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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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紀潤餘光捕捉到熟悉的影子,倏然擡頭,卻只見到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和女孩並肩離去的背影。

那個男人,哪怕只看背影,也能看出俊朗拔群,和薄依知以前的相親對象完全不是一個級別,走在她旁邊竟顯得無比般配。

見鬼了,竟然是真總裁?

紀潤瞳孔一縮,匆匆跟高教授告罪追了出去,然而已經找不到兩人的身影。

紀潤一路追到商場門口,只見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潮,無限懊喪地扯了把頭發。

路過的人瞥到個高挑似乎挺帥氣的影子,不由自主看過來,卻被男生周身陰冷的氣息嚇得一怔,匆匆收回目光。

紀潤煩躁了一陣,調整好情緒,拿出手機。

打字的時候,表情不自覺配合語氣,冷酷的面容展露出無害的柔軟。

又有路人好奇地看了一眼,搖搖頭:又是個撒狗糧的,戀愛中的少年可真膩人啊。

紀潤重新審讀一遍自己的文字,發送。

——姐姐你們聊得怎麽樣?我剛才好像看到你和那個相親男離開了,需要我繼續跟著嗎?

——[可愛狗狗表情.jpg]

——姐姐你怎麽不理我?你沒事吧,好擔心呀。

——[可憐狗狗叼骨頭.jpg]

可惜,女孩的手機早就沒電關機了,此時也完全顧不上充電,她甚至已經把紀潤還在等她的事忘了。

薄依知走在大步流星的男人身邊,走幾步就要小跑兩下才能跟上對方的步伐。

要是平時,她早就嬌氣地抱怨出來了,可是此時她聲都不敢吱。

還是男人終於看不過她追趕得氣喘籲籲的辛苦樣子,恨恨停下腳步,轉頭盯著薄依知的臉。

“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薄依知眼神慢吞吞地飄了開:“只是吃頓飯而已,姑姑說交個朋友,當然如果沒看對眼也可以不交……”

“相親這件事我稍後再跟你算賬。”

男人冷哼,“你回國兩個月了,要不是何飄飄朋友圈忘了屏蔽我,我還不知道!”

原來是這件大事啊。薄依知有種躲了初一沒躲過十五的惆悵,小心翼翼地瞇眼傻笑:“又不是我讓她屏蔽你的呀……”

“還裝。”

許銘基終於氣得忍不住,伸手掐住女孩水嫩的面頰,“要不是你有心瞞著我,以我們的朋友圈交集,我會直到現在才知道?”

薄依知痛得皺眉,口不擇言:“我們朋友圈有什麽交集?都是十年前的骨灰級朋友了,埋在哪了都不知道。”

此話一出,兩人間忽然有些靜默。

“算了。”

許銘基忽地嘆了口氣,認輸般摸了摸薄依知的頭。

“你還沒吃午飯吧?餓了嗎?帶你去吃東西?”

“好耶,我要吃火鍋!”

許銘基縱容地笑笑,有些感慨:“你還是喜歡這些重口味的東西啊。”

“當然了,不過你不在了,都沒有人陪我吃辣了——今天終於可以不點鴛鴦鍋了,鴛鴦鍋是對火鍋的一種侮辱!”

許銘基望著女孩笑得彎如月牙燦若辰星的眼睛,鮮活得仿佛從十年前穿越出來,記憶也逐漸覆蘇。

……

許銘基是薄依知的發小,暧昧點的叫法叫青梅竹馬。

也是她做朋友時間最長的朋友,哪怕直到十年未聯系的今天,這個命題依然成立。

而且,既然命運讓他們重新見面了,又可以在同一個鍋裏涮羊肉,就證明,這個命題會永遠正確下去吧。

許銘基這麽想著,貼心地幫女孩扯了一張紙巾,看著對方對他傻笑的樣子,也跟著彎起眼眸。

沒有人知道,他從前是不能吃辣的。

只是當年少女一句戲言,“鴛鴦鍋是對火鍋的一種侮辱!”,讓他學會了吃辣。後來某個平凡的日子,得到她不經意的一句稱讚,“還是和你吃飯最舒服”,就讓他覺得,那些胃痛拉肚子流著淚淌著鼻涕吃飯像受刑一樣的日子,全都值得。

她一直以為他們只是恰好在幼年時遇到,恰好一直並肩而行,從來不知道他一直在努力追趕她的腳步,所以才能讓每一個人生的節點都那麽恰好地交匯。

唯一的失誤,也是讓他直至今日都會在夜深想起懊悔刻骨的失誤,是在高考後。

“對不起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爸媽說我們家以後主要在S國發展,所以才幫我申請留學的。”

明明是早就知道,忘了告訴他,或者心虛不知道怎麽開口吧。可是聽著女孩慢吞吞的,嬌軟卻又理直氣壯的聲音,他又沒法對她生氣。

分離的結果也不是她想要的,她也改變不了,不是麽。

只是唯獨讓他不甘的是……

“蕭謹諾呢?”

他本是不經意一問。蕭謹諾和她的關系,並不如他和她親密。大概也是最近兩天才被“通知”的吧?他會問起那個人,無非是因為早就註意到那人看她那種不純潔的目光,出於某種見不得光的目的不自覺關註罷了。

可是他卻忽然看到面前的少女紅了臉。

“許銘基,我告訴你件事,你聽了別激動哈。”

少女扭扭捏捏的,讓許銘基的心臟像是忽然被綁了鉛塊,丟進萬裏汪洋的中心。

“那個……我也挺驚訝的,蕭謹諾居然說喜歡我,還……還找到我爸媽,說願意和我一起留學去照顧我……”

“你就答應他了?你喜歡他?”

他的語氣實在有些異樣,就連遲鈍的薄依知都莫名多看了他一眼。

“沒答應啦,太突然了……”

“——那你還讓他和你一起留學?”許銘基幾乎是搶白道,“這件事你直到今天才告訴我!”

原來是在這裏憤憤不平呢,薄依知踮起腳,笑瞇瞇地拍了拍男生的頭頂表示安撫:“我也沒告訴他啊,我也不知道他怎麽得到的消息,他比我知道得還早呢,我爸媽那麽忙,我的申請材料都是他寄的……”

許銘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好兄弟和自己的發小、暗戀近二十年的心上人,登上同一架飛機遠渡重洋,並在不久之後得到兩人在一起的消息。哪怕他拼命和薄依知保持聯系,哪怕他用一整個暑假打工攢出一張聖誕節去看她的機票和配得上她身份的禮物,哪怕他和蕭謹諾決裂,也沒能夠抗衡命運與算計的雙重碾壓。

那時他太年輕也太渺小。

許銘基感覺自己的心墜入永無天日的深海,從身體到靈魂都凍結住。

他不是沒有努力過,他試探性地問過她,如果他不喜歡她和蕭謹諾在一起呢,她卻當做玩笑話無所謂地回答,反正又不是你跟蕭謹諾在一起呀。

他們約好要做永遠的朋友,可是她出了國,卻那樣輕而易舉又自然而然地與他漸行漸遠。

這當然並非出自她本人意願,可她是個太容易妥協、太會縱容的人。他卑鄙地明知她有了男朋友還心懷希望,和她像往常一樣視頻,卻被蕭謹諾撞見,隔日她便支支吾吾找了借口取消視頻,要麽就是剛聊了兩分鐘就被打斷草草結束。

他聖誕節去找她玩,蕭謹諾卻牛皮糖一樣跟了全程,防狼一樣防他,最終他甚至連和薄依知單獨說兩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她臉上的表情有無奈,可更多的是寬容,還有一點點,他以前從未在她臉上見到的,陷入戀愛的雀躍和幸福。

他就知道,他不得不放下了。

不僅是因為不願再這樣做一個令人不齒的第三者,更是因為,他的心臟忍受不了繼續看著他們在他面前秀恩愛了。

那段時間只要想起他們兩個在他面前那些親密的對視和小動作,他的心就會劇烈絞痛,有一次甚至差點在他們面前臉色難看地彎下腰來。

向來由他主動的關系,加上異國時差的buff,輕易就降至冰點。不出半年,蕭謹諾從薄依知那邊稍微動點手腳,他和她便徹底斷了聯系。

真是無情啊。說好一輩子的朋友,最後還是選擇了男朋友。

那就祝他們,百年好合。

許銘基其實一度放棄,自以為釋然地想,只要她幸福就好了。

他現在忘不掉她,可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等她和蕭謹諾結婚了,生孩子了,白頭偕老了,總有一天他能放下吧。

因為離開她的那一刻他也找回了理智,他知道蕭謹諾不可能給他機會,就好像如果是他贏了,他也不可能給別人一丁點機會,他肯定要用層層鮮花蜜糖把她包圍起來,讓她只是在他身邊看著他便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根本無心去看外面的世界。

某種程度上,他完全可以理解和共情蕭謹諾對她近乎變態的占有欲。

可是現在,那個把她奪走的人,沒珍惜好她,竟然把她又送回了他身邊。

感謝上天垂憐,他這一次絕對不會再放手。

許銘基見薄依知吃得差不多了,把火鍋的火力調小,不經意問道:“所以你現在和蕭謹諾完全沒聯系了?公司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怎麽辦啊。”

時間好像在女孩身上停滯了,她眼中依舊是一片澄澈,遇到無解的難題就只知道可憐兮兮地癟起嘴。

不難想象那個人把她照顧得有多好,更讓人很難不揣測,那個人是不是故意把薄依知養得天真不知人心險惡,才好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從背後插她一刀。

她的純善平和,就連這個時候都還對他殘留一絲舊情:“實在不行就算了吧,反正公司在我手裏也活不了幾天,給他拿去就拿去吧,就當報答他這麽些年照顧我的恩情了。”

聽聽,這說的是什麽話?

她能這麽豁達,他可不能。

就像是剛剛她那個相親對象,還有蕭謹諾。每個傷害她的人,想利用她單純善良的人,他都會讓他付出代價。

“許銘基?”

薄依知叫了一聲,不知道剛才感覺到對方身上忽然飄過一陣陰冷的氣息是不是錯覺。

“嗯?”

果然是錯覺。許銘基擡起頭,一如既往地溫潤淑良,使人如沐春風。

“對不起,剛才在想事情。”

“你在想蕭謹諾吧?你是不是……很生他的氣?”

薄依知有些遲鈍,但也不是對周圍的人際關系全然無感。

“說起來,你們當年鬧翻究竟是為什麽?蕭謹諾從來不肯告訴我。”

許銘基苦笑。還能是因為什麽?這樣的事,那個自卑又驕傲的男人又怎麽可能對她說實話?

他也不能,他含混地搖了搖頭:“我和他的事已經過去了,現在我是在恨他這麽對你。”

薄依知語氣有些茫然:“要這麽說的話,我才應該最恨他啊。”

“可是很奇怪。”

女孩傻兮兮地笑了下。

“我對他好像並不是很恨得起來。我甚至有點……說出來你可能會覺得我薄情……我甚至有點解脫。原來我不那麽喜歡他,並沒有虧欠他,因為他也不那麽喜歡我。我拒絕他的求婚一共五次,找了各種借口,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愧疚,我真的很慌,因為如果有下一次,我自己都找不到新的理由拒絕了。但現在他應該也在慶幸我拒絕了,這樣他就可以輕松地擺脫我。”

薄依知清透的眼睛平靜又信賴地望著他。面對一起長大的老友,女孩用不到一頓飯的時間,就輕易再次敞開心扉,就好像十年的分離都是許銘基的一場夢。

“甚至他搶走公司我也松了一口氣……要是爸媽離開我,他也離開我,卻沒把公司帶走,我還真不知道要拿它怎麽辦呢。你知道我對公司管理一竅不通,與其被其他人爭搶,掀起腥風血雨牽連許多無辜的人,還不如像現在這樣,是不是?”

嬌糯的嗓音輕輕緩緩的,帶著漫不經心的黏連音,就是一種很風平浪靜,好像沒有任何悲傷的調調。

可是許銘基卻猛地鼻腔一酸。

她受傷了,她說不痛,但是他覺得痛。

許銘基甚至不顧還在外面,不顧可能會引起她的警覺,立即起身坐到對面她的身旁,把表情呆萌萌的小家夥一把抱進懷裏,溫柔地一下下摸著她的毛。

“爸媽不在了,蕭謹諾不在了,公司不在了,沒關系,你還有我呢。”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薄依知對他的影響比他想的還要大,他就只是給她一個安慰的擁抱,渾身血液就開始翻滾起來。

讓他甚至閃過一瞬後悔,怕她發現什麽。

可是她只是一無所覺地回抱住他,還很有安全感地在他胸前蹭了蹭。

“我知道,我還有你,有栗子,有彪彪。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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