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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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耿維榮記不得上次一夜無夢睡到自然醒是什麽時候了,他平靜地睜開眼看著身邊黑亮的瞳眸。

“我次奧。”聲起腿出,撲通聲中柏晟從床上摔到地上。

“你又踢我做什麽?”

耿維榮驚慌未定地吼道:“你不睡覺睜著大眼珠子瞪我做什麽?”

柏晟委屈:“我就想看看你。跟你一起睡那麽久了,我還沒見過你早上醒來時的樣子。我就是……”

“閉嘴吧你。一天天的惹人煩。我餓了,做早飯去。”

柏晟得令後,手在空中繞了兩個圈,紳士地鞠完躬,俯腰上前欲親耿維榮時,卻被對方提前識破,而他也早已預判到耿維榮會有動作,先一步朝著預判的方向落吻,不偏不倚地將溫熱的軟唇落在了耿維榮略顯幹燥的唇瓣。

計劃得逞的他像極了偷腥成功的貓,心滿意足地舔著沾有耿維榮唇上溫度的嘴唇,唱著小調去做飯。

耿維榮坐在床上雖惱,但見柏晟因為一個淺嘗即止的吻也能如此開心,惱怒的情緒也消散不少。畢竟,現在能還給柏晟的,除了他的身子,他想不到還有什麽能讓柏晟開心。至於柏晟想要的愛,他給不了。

“今天想出去轉轉嗎?”柏晟往耿維榮碗裏夾著菜。

“不用了,我今天有安排了。”

“去哪,我陪你。”

“柏晟,我成年了,不需要24小時監護人監管,我不是犯人。”

“我不是……”

“我知道,是我的問題,對不起。我不吃了,我先走了。”

耿維榮是從家裏逃走的。他實在不知道怎麽面對柏晟的關心,柏晟不是龔勁森他們,龔勁森他們要的是可以在人生道路上幫助他們的朋友,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努力,有平臺,也有背景,天時地利人和就能獲得。但柏晟偏偏要的是愛。

耿維榮默默念著愛字,不禁嗤笑出聲。愛,是世界上最愚蠢的情感。

李時優完全不似以往那般平心靜氣地等候在咖啡店。她坐在卡座上,時不時地挪動著身體,目光怯生生地偷瞄向窗外的停車場,像極了課堂上課前準備不充分,隨會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周遭的一切變動,都能讓他慌張不堪。直到耿維榮衣著整潔地坐在她的對面,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才逐漸恢覆平靜。

李時優雙手捧著咖啡杯,垂著腦袋獨自發笑道:“我以為你不會想再見我。”

耿維榮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此時像犯錯的孩童的李時優。“我是不想再見你,我也發誓不會想再見到你。可我不甘心,我還是想要個解釋。”

李時優輕輕抿了幾口咖啡,緩緩說道:“弘毅一直有個心結,那個心結就是你。從與他認識到現在,我一直想幫他,可我始終不知從何入手。尤其是我們知道你在哪,卻不敢主動露面。”

“李警官知道嗎?”

李時優搖搖頭,“他什麽都不知道。弘毅說,如果他當年能守口如瓶,你就不會被送去引規。所以,對於你的事他一直三緘其口。而我能知道也是因為婚前,我去他家收拾書本筆記去新房,無意翻到了他上學時的日記……那天,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你們怎麽認識的。”

“相親。”

耿維榮淡淡地吐了口氣,端起桌上的檸檬水濕潤著喉嚨,放下戒備,輕松笑道:“我沒有怨過他,更沒有恨過他。當年的事,換位思考,我恐怕會做的比他絕。”

“他想見你……你……”李時優抓著手機略緊張地說。耿維榮聽後淡然一笑:“讓他進來吧,今天外面風挺大的。”

耿維榮自己也不敢相信,與蔣弘毅再次近距離面對面時,心底能那麽平靜。前日的慌亂不見一抹蹤影。看著此刻對面紅了眼眶,滿臉愧疚的“初戀”,耿維榮打趣道:“我印象裏的弘毅哥,石頭砸腦袋上也不見會想哭的人。”

蔣弘毅被說的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尷尬了好一會,接過耿維榮遞來的紙巾,擦了擦眼角。

耿維榮:“我沒有怨過你,反而我……對不起。”

蔣弘毅搖頭道:“你別這麽說。其實,當年我並不是有意對外宣傳那件事的。我只跟尹路說了,你知道的,小區裏我與他關系最鐵。你當時吻過我,並向我表白後,我是真的不知怎麽辦,就想找個值得信任的……尹路答應我不說的……”

耿維榮將桌上的西柚甜橙汁推向前方,“我懂得,你不用如愧疚。其實於我而言,你做得已經很好了,沒有罵我是變態。在你父母上門來找時,你沒有跟隨當面指責我,已經夠了。”

“搬家後,我有回小區打聽過你的境況,得知你去引規後,我……雖然我沒去過,但我看過類似學校的社會新聞,那就不是學校。我試圖找過你父母,可他們都很溫柔地笑著對我說你在學校過得很好,讓我放心。告訴我引規是正規學校,並不是社會新聞中野校。之後沒多久,我就被家裏送出國了。引規暴雷時,我正在國外,我……”

聽著蔣弘毅的講述,耿維榮感覺像是在聽第三個人的故事,而這個故事中沒有他。

“事情都過去了,你看我現在不好得很。”

“時優說……”

“我的癥結從來不在你。說難聽點,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對我還沒重要到影響我那麽深的地步。就算沒有你,我想我也會被找別的理由送去引規。別總說我了,說說你吧。你性格那麽直,怎麽追到李醫生的,總不會相親時一見鐘情吧。”

說到這個,蔣弘毅臉上露出喜色。隨著耿維榮的問話,一五一十地講述了與李時優的戀愛史,然後談到家裏有個三歲的女兒,叫蔣期盼。

李時優坐在不遠處的卡座裏看著相談甚歡的兩人,心裏一直壓著的石頭也漸漸落下時,她對耿維榮也由衷地升起敬佩。謝謝!她望著耿維榮心裏默念道。

夕陽落下,蔣弘毅是要請耿維榮吃晚飯的,但被拒絕了。

耿維榮說:“家裏有人在做飯,不回去,怕又跟老母雞似的咯咯噠。”

雖然一下午耿維榮對於自己的感情生活只言不談 ,但從李勇瀚那裏他還是有所了解。所以他也沒做強留,大家互留了聯系方式便分開了。

家裏,柏晟果然如耿維榮所想的那般做好飯菜在等他。見他回來,柏晟將面前的筆記電腦合上推開。

“你要再不回來,飯菜就要覆熱了。”

耿維榮看著已經沒什麽熱氣的飯菜,說:“你可以打電話說一下的。”

柏晟湊上來,“我那不是怕惹你煩嗎,這麽說,我下次可以給你打電話?”

耿維榮想了想,還是擺手道:“別打,挺討嫌的。吃飯吧。”

答案意料之中,柏晟聳肩認命,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臨近年底,大家不知不覺又忙碌起來。

柏晟除了給耿維榮打電話與發信息,人是一點空也抽不出往耿維榮面前湊。蘇樂東退圈前的所有工作也進入掃尾階段,每一項工作都在嚴格按著耿維榮的要求認真對待,不摻雜一絲馬虎。明森榮也邁開步子,不出意外,春節後第一輪融資就能完成。

白琦他們在國外也紮穩了腳跟,雖然生活條件會不如在國內,但在精神情緒方面,大家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桃花源。

張譽也經常與耿維榮分享自己的學業,與父母為表揚他學業取得好成績,又給他的新獎勵。葛妝也因配合治療,病情得到控制。

因為與蔣弘毅解開誤會和解後,耿維榮找回當年曾經不顧一切保護過他的好大哥。期間,耿維榮也開玩笑地問過李時優,將曾經喜歡自己的丈夫的男人放在身邊,你不吃醋。李時優笑如春風地說:“維榮,你當年到底是喜歡弘毅,還是喜歡他維護你,照顧你的感覺?”

耿維榮眼中帶著困惑地問:“有區別?”

“有。”李時優說,“人不可替代,但那些照顧可以被隨時取代。感動只會是感動,就算轉化為愛,基礎也並不牢固。而你對他的喜歡更多是基於感動吧。”

耿維榮不容置否。當時小區裏的孩子都愛笑他父母不要他了,是蔣弘毅將他護在身後維護他,當他與其他小朋友鬧矛盾打架,也是蔣弘毅幫他,腦袋還挨了一石子。

當時他把他視作救生圈,可是……也許就是因為短暫的感動,才會生出那種心思。也是因為感動的基礎太過薄弱才能讓他現在面對蔣弘毅能如此釋懷。

桌上的鈴聲打破思慮,耿維榮看著來電顯示,又是沙展明那熊孩子。

“餵。這麽晚什麽事?”

沙展明:“哥,你明天怎麽去啊?”

“去哪?”

“不是吧哥,你忘了。明天我們公司年會,森哥可是要表演跳舞的,這麽大的事,你怎麽能忘了?”

“明天嗎?”耿維榮伸手取過桌上的臺歷,看著標記的紅圈,腦袋一陣發蒙。“忙暈記錯了。”

“樂樂果然沒猜錯。現在提醒你了的哈,明天你來我家,讓樂樂給你裝扮裝扮,我們一起去公司。掛了,哎,等等,樂樂問,柏王八去不去。”

耿維榮炸毛:“他去不去我怎麽知道。你告訴蘇樂東別他媽的天天沒事找事胡咧咧。有病!”

耿維榮將手機扔在桌上後,氣了一陣就被自己的反應逗笑了。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真是被他演繹的淋漓盡致。

龔勁森與游燁義的關系基本確定了,看著樂不可支的好友,耿維榮以為自己會像沙展明他們一樣開心,結果失去好友的失落感壓過一切喜悅。

夜裏,柏晟親吻著懷裏直到結束情緒也沒被調動起來的耿維榮。他喘著粗氣,微惱地問:“你在想龔勁森?”

耿維榮猛地睜開眼,疲憊全無,“你他媽的在說一遍?”

柏晟被他的反應刺激的清醒過來,準備道歉時,人已經被連踢帶打的趕下床。

耿維榮臉上的紅暈未退地指著門口,“你現在披著你的衣服給我滾!”

柏晟拽下腦袋上的衣服,本想解釋點什麽,可看著因龔勁森而發火的耿維榮,心中的醋壇翻盡。他賭氣地穿上衣服,冷笑道:“行,我走。你別後悔!”

“我後悔你家二大爺!滾!”

柏晟剛被砸出家門就後悔了。他站在寒風刺骨的走廊,轉動著反鎖的門。他想服軟讓耿維榮放他進去,但又因氣不過放不下面子。他就不明白,龔勁森到底哪裏好值得他為他那麽上心。他說他們是好朋友,他相信了,可結果呢?等看到人家真的要在一起了,耿維榮一晚上就沒怎麽發自內心地笑過,整個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整個晚上自己那麽賣力地伺候他,他依舊興致缺缺,心神不歸,這誰能忍啊。

柏晟越想越氣,拔下鑰匙孔上的鑰匙,惡狠狠地喊道:“你等著,我會證明自己比龔勁森好。”

“滾!”

聽著屋裏聲嘶力竭的吼聲,柏晟終究不再留戀轉身離開。

耿維榮從窗戶確認柏晟離開後,整個人癱軟在床上。他其實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但沒想到會這麽明顯。他生氣柏晟不是因為柏晟指出龔勁森的問題,而是柏晟的語氣讓他覺得自己的友情沾染上了雜物。柏晟可以質疑一切,但唯獨不能質疑他所珍視的友情。

不管是龔勁森還是沙展明,對於耿維榮而言都是最不可褻瀆的存在。在他對世界所有人事物處於戒備敵對時,是他們讓他感受到人與人之間存在真摯的溫情。他由衷感激他們陪他走過一段又一段的黑暗時光,在他對人生充滿絕望時,是他們懷著包容之心,不計罅隙將他一次次拉出泥淖。

他們是他人生中最明亮的光,雖然這光並不屬於他,但他也想守護這抹光不沾染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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