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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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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耿維榮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從夢中驚醒。他夢見了過去的自己對著自己哭訴嘶喊,夢見於健向他的脖子伸出無肉的指骨,夢見至今下落不明的廣輝鄙夷地看著他,夢見白琦他們對自己無盡謾罵與唾棄。自責,恐懼一系列的負面情緒讓他無法順利呼吸,黑漆漆的環境讓他想要出逃,但雙腿卻失去了知覺般沒有反應。

柏晟的微鼾聲如遠處的蚊吟傳進耳朵裏,像是尋到了救命稻草,耿維榮想也沒想地摸黑躲進柏晟的懷裏。

剛躺下,還沒來及抱住他,柏晟一把將耿維榮放在他下巴處的腦袋推開後,嫌癢地撓了撓自己下巴,隨後單腳一蹬,雙手一推就把耿維榮從自己的胸膛上給推到了床邊。耿維榮因未曾想到會是這般,沒有任何心理防備的他,順勢從床邊滾到地上。

聽著柏晟未有轉醒跡象的微鼾聲,耿維榮傻楞了會兒,才自嘲地笑著從地上爬起,頹廢地走向衛生間換好自己的衣服,輕手輕腳的出了臥室。

“你也起這麽早,小亮他還在睡?”看著面前迎面撞上的柏博廣,耿維榮支吾半天,不知如何回答。看出他的為難,柏博廣和藹地笑道:“陪我一起去遛遛彎,願不願意。”

耿維榮點點頭,心裏帶著隱隱的畏懼,跟著柏博廣一起出門。

“你對我們家怎麽看?”兩人出門後,柏博廣打破沈默問。

耿維榮宕機般地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話,支吾中,他慌亂地四處望去,無意中瞥見家門口停著的車,車門打開,一只腳從車上邁出的剎那,比他身材高寬些的柏博廣遮住他的全部視線。

“陪我走北門吧。你張姨大概昨晚唱歌用嗓過度了,嗓子有點不舒服,你陪我去北門的藥店給她買點潤喉片。趁著現在記得趕緊買,免得等會兒遛彎回來忘了。”

他邊說邊站在耿維榮的身後推著他向北門走去。離開耿源他們的視線範圍後,柏博廣才從耿維榮的身後側上前一步,與他並排。能被如此關照,一股暖風直擊耿維榮的心臟。

“謝謝!”他小聲地說著。

柏博廣明知他是因何道謝,可為了不讓他有心裏負擔,還是裝傻道:“你這孩子,好好的跟我說什麽謝謝啊。”

“剛剛我爸……”

“你爸,你爸怎麽了?”

也許是意識到柏博廣的意思,耿維榮自顧自地笑起來,道:“柏總。”

“你這孩子也是,叫什麽柏總。我比你父母年齡大,你就喊柏伯伯或伯伯。至於柏總,那是你小曦姐姐,我就是一個退休小老頭。喊伯伯,別喊柏總。”

耿維榮點頭應道:“柏伯伯。”

柏博廣滿意地笑道:“對嘛,這個稱呼多好聽。說吧,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別有顧慮。”

得到柏博廣的允許後,耿維榮多少放下些顧慮地問:“你們為什麽不怨我勾引了柏晟?”

這個問題讓柏博廣大笑出聲:“你這孩子還真是冷面笑將啊。小亮的性子我清楚,他若不願,你再怎麽勾引他都不會買賬。何況,如果我的情報沒錯,你們兩個之間,死纏爛打的是我家小亮吧。”

“你們沒想過攔著?”

“維榮,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兒孫自有兒孫福。我跟你伯母這輩子求的最多的就是,能為子孫蓋起一座可以遮風避雨的港灣,讓他們可以健康幸福地生活長大。只要他們不違法亂紀,品德敗壞,他們不管做出什麽選擇,我跟你伯母都會支持他們。”

柏博廣給出的答案,讓耿維榮失笑。“你跟別的父親很不一樣。”

柏博廣笑容有些減淡地說:“是指不如他們深沈,將愛都壓在心裏?”

“嗯!”

“那你能回答我,在這種深沈不願表達任何愛意的父愛中,你們感受到被愛的幸福了嗎?”見耿維榮沈默,柏博廣替他做了回答,“沒有,是不是?”他說:“維榮,你要明白,只有讓被愛的人感受到幸福與快樂的愛,才能算是愛。”

耿維榮有些受到震撼地立在原地,失笑道:“從來沒人這麽對我說過。”

柏博廣拍著耿維榮的肩膀,長長地嘆了口氣地說,“其實你家裏什麽情況,圈子裏有過傳言。我呢,也不清楚你父母之間發生過什麽,所以我不好妄自指責他們一二。但我想對你說的是,如果實在累了,想找個避風港依靠,就來我們家。我們家隨時歡迎你。”

“因為柏晟?”

“話都聊到這兒了,我也直說吧。其實,我的原生家庭氛圍也不太好,所以沒遇到你伯母前,我的性子與你是半斤對八兩。有時看你,就像看曾經的自己。”看著耿維榮不敢相信的表情,柏博廣笑著說:“真的。從小到大,我的父親總在以他的要求,限制我這限制我那,若是不能按他的規劃藍圖去做,我總會免不了責罵。所以,那會兒我自己是沒有思想的,一切都在順從我的父親。

“後來彩蘭,你伯母出現了,她就像一道曙光將我從黑暗中拽出。維榮,我知道在黑暗中度日的艱辛,也體會到在光明中生活的快樂。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走出黑暗。我不確定小亮他是不是那道光,但他真的有在認真的去愛你。也許在追你時,會讓你覺得他傻楞傻楞的,但他這一面也只是想向家人撒嬌。真遇事了,他的能力不輸給小曦。”

柏博廣說的耿維榮都知道,對於柏晟的能力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就像他從不懷疑熊孩子氣重的沙展明在公司的發展上會拖後腿一樣。

“柏伯伯,你給我點時間。”

柏博廣語重心長地說:“如果真不願意,就不要勉強自己。緣分這個事,雙方都認可才是好的緣分,如果只有一方認同,那只能說在對的時間,遇見了錯誤的人。維榮,嘗試給自己機會的同時,也不要忘了這個嘗試是在沒有任何壓力下開始的。”

耿維榮點點頭。看著進入藥店柏博廣的背影,耿維榮想到了耿源,下一秒忍不住的地苦笑起來。耿源連龔崇謙都比不了,又何嘗能做柏博廣。

柏博廣帶著耿維榮在小區附近的公園遛了四圈才回家。一路上,兩人從全球時政新聞聊到日常所見的社會新聞,再到柏博廣關系地詢問耿維榮的工作是否順利。

耿維榮開始還有些放不開,後來則與柏博廣越聊越起勁。兩人說說笑笑快到家門口時,耿維榮瞥見張彩蘭拎著垃圾袋快速的躲進了家門口的綠化中。

“張伯母他……”

柏博廣拍拍耿維榮要擡起的手臂。“我們就當沒看見,只顧走就好。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她呀永遠都跟小姑娘似的,淘得很。”

耿維榮帶著狐疑,緊跟著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下去的柏博廣,快到家門口的綠化時,張彩蘭拎著垃圾大吼一聲哈地從綠化裏鉆出來。

柏博廣看見她,立刻捂著胸口退後半步,哎呦叫道:“你怎麽這次躲這了。又把我嚇到了。你什麽時候躲這兒的,我也沒看見你啊。”

聽著柏博廣的謊言,耿維榮垂下腦袋,輕揉著想笑的嘴角。

張彩蘭說:“如果被你看見,我也不躲了。你呀還是那麽不禁嚇,你看看維榮,人孩子多穩。”

“他才多大,我多大了,你呀,下次換個游戲玩吧,再這麽下去,為夫這顆老心臟怕是不能陪你走遠了。”

“呸呸呸,什麽話都往外說。”

“好,呸呸呸,不說不說。”柏博廣合不攏嘴地接過張彩蘭手中的垃圾,“我去丟垃圾吧,你帶著維榮先回家,孩子今天還有工作,讓他們先吃飯。”

張彩蘭:“行了,我知道。我昨晚定時煮了幾個孩子喜歡的皮蛋瘦肉粥,早上炸了糖糕與油條,你倒完垃圾快點回來。”

“遵命,我的夫人。”

耿維榮看著一把年紀了還墊腳走路的柏博廣,終於還是沒忍住的笑出來。

“柏伯伯好像個老小孩。”說完,耿維榮立刻像犯錯般閉緊了嘴,笑容也從臉上消失。“對不起。”

張彩蘭被他突然一句的道歉,逗得不知所措。“好好的怎麽又道謙了,你又沒說錯。他就是一個老小孩。明明每次都看見我了,還要裝做不知情,做出一副被我嚇到的模樣。年輕時這樣,老了還這樣,氣人!”

嘴裏滿是吐槽,可臉上的幸福終究騙不了人。耿維榮覺得自己越發地嫉妒起柏晟。他開始幻想,如果自己在這種家庭長大,他應該也會與柏曦他們一樣優秀,就算不如他們,他也不會像現在這般陰郁不堪。

兩人有說有笑地剛進屋,柏陽幾個箭步沖到張彩蘭面前,夾著聲音撒嬌道:“媽媽~我的好媽媽~二哥又欺負我。我就找他要零花錢而已, 3000不多,他不給還說我哪來的臉要錢。媽,兒子沒錢了,兒子沒錢了桃大仙就不給兒子算命了,兒子不算命就會胸悶氣短,然後就會郁郁而終一命嗚呼了。媽~~~你小兒子要沒命了~~~你小兒子要沒命了~~~”

柏陽一句一個媽叫的,耿維榮站在一旁直打哆嗦。肉麻,不是一般的肉麻,十年積攢的雞皮疙瘩都比不過這時抖落的量。

柏晟全身的低氣壓在看見躲在張彩蘭身後偷笑的耿維榮後,回溫不少。他大步上前,繞過還在惡心別人的柏陽。

“什麽時候醒的,醒了怎麽不喊我陪你一起出去晨練。”

耿維榮瞥了眼身前的張彩蘭,不動聲色地躲開柏晟想要拉自己的手。“自然醒的,看你睡的熟就沒打擾你。”

柏晟還準備再說點什麽,柏陽在一旁夾著嗓子跟沒斷奶似的聲音讓柏晟再也忍不了,拎起他的後衣領,擡腳就給他一腳。“哪涼快哪呆著去,裝什麽奶娃娃,惡不惡心。等會兒讓姐下樓看見,我看你今後的零花錢都可以不用領了。一天天的,也不嫌煩人。”

張彩蘭看著坐在地上委屈的真要哭的小兒子,終是沒忍住地大笑出聲。她捧腹上前,將柏陽從地上拉起來,又是揪耳朵又是捏臉的牽著柏陽的手往餐廳走。

柏晟嘆了口氣,對面露尷尬的耿維榮說:“他就那樣,小時候非要鬧著跟爸媽去參加一位叔叔的父親葬禮。回來後當天晚上就開始發高燒,第二天早上好不容易退了,等到晚上又發高燒。持續好多天,也帶他看了不少專家門診,就是什麽都檢查不出來。最後也是病急亂投醫,便帶著他去了鄉下找了所謂的“外科”。這掐掐,那捏捏的居然當晚就好了。

“打那時起,這小子就迷信上了。前年年底,說在網上認識了個桃大仙,隔三差五就給對方錢。我們順著網線查過,對方是家開香料店的,發現店老板家是制香圈裏的名人後,就放任了。只是那家的香料價格貴點也沒什麽,關鍵柏陽買的太多了,所以我才不想再給他零花錢的。”

柏晟洋洋灑灑地說了幾百字,可換來的只有耿維榮冷冷的一句,“哦,我並不想知道你家裏的事。”

柏晟感覺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澆了個透心涼。雖然這已經是第N次了,但柏晟還是感到很無力。

“你們兩個怎麽站在門口。”柏博廣從屋外進來,邊換鞋,邊笑呵呵地說,“幾點了還不趕緊吃飯,都不上班了啊。走走走,吃飯去。”

說著他無視兩人之間僵持尷尬的氣氛,推著兩人往餐廳走。

餐桌上,得知柏曦已經去公司不在家後,柏陽又開始撒嬌要錢。柏博廣恨鐵不成鋼地責備了他幾句,便讓柏晟抽空給柏陽轉賬。張彩蘭補充,“別全給,給三分之一。”

見達到心願後,柏陽也不再夾著聲音撒嬌,用著正常的聲音,不屑地對柏晟道了謝後,快速地將早飯吃完,喜氣洋洋地出了門。

耿維榮將這一切不落一絲細節地全都看在了眼裏。嫉妒的種子在心裏快速生根發芽,他失禮地放下未吃完的碗筷。“柏伯伯,張伯母,我突然想起今天劇組有事讓早到的,我一時忘了。對不起,飯我就不吃先走了。失禮了,真得很不好意思。”

“你等一下,我送你。”對於柏晟的話,耿維榮理也沒理,逃生般地往門口沖去。

跑到無人的地方後,耿維榮才敢停下腳步,然後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他無力地坐在地上,嗤笑出聲。

他剛剛居然在想柏陽要是不在了,他能不能替代柏陽。耿維榮癡癡地望向天空,柏家能少去還是少去吧。至少,在他無法平覆心緒時,他不會再去柏家了。那份友愛的溫暖家庭,屬於柏曦,屬於柏晟,更屬於柏陽,冬冬,與夏夏,屬於柏家的每一個人,唯獨不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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