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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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晚飯後,耿維榮是要幫忙收拾餐桌打掃衛生的。但江媛說他平日工作太忙太累,既然來家就該好好休息,將他攆到一旁陪水水消食。

耿維榮將水水放到跑步機上,看著不知是吃撐,還是因累而哼哧哼哧的水水,他感到一陣好笑的將手搭在水水的身上。

剛剛吃飯時,他有那麽一瞬間既然羨慕起水水。水水因為不想吃了,被江媛哄著,一勺一勺地將飯盆裏的飯菜給水水餵個幹凈。

耿維榮孩子氣地戳著水水耷拉著的腦袋,“我都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

江媛從廚房出來,拉著耿維榮閑聊沒幾句,就見耿維榮的眼睛開始有些睜不開地不停點頭。

江媛疼愛地摸著耿維榮的腦袋:“小榮,你回屋睡吧,不用在這陪我。”

耿維榮搖搖頭:“媽,我不困。我再陪你聊會兒天吧。你剛剛說,爸看中一個人,要給他當經紀人,對方誰啊。”

江媛說:“就我們這片新來的一個家電維修工,人小夥子挺俊的,特討喜,比你們幾個小幾歲。”

見耿維榮又垂下腦袋,江媛這次是真不再拉著他說話了,拍拍打打地讓耿維榮從沙發上站起,將他推向龔勁森的臥室。

“看你困的,早點休息,別陪我熬著了。”見耿維榮不願,江媛故作生氣道,“不聽幹媽的話了?快點的,回屋睡覺。”

耿維榮不再堅持,撒嬌地抱了抱江媛,帶著水水回了臥室。

躺上床的那一刻,他的腦中突然出現的耿源與李麗的身影,為什麽他們始終做不到像龔勁森父母這般。不知是難過還是困意的侵擾,他的眼角開始滲出眼淚。

水水伸出舌頭,在耿維榮的臉上舔了一下,然後伸出爪子抱住他。像是想要安慰他,哼哼唧唧地說著狗語。耿維榮哭笑不得地抱住水水。“行了行了,不難過,我不難過,我是困的。我們睡覺,睡覺。”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水水低低地嗷嗷兩聲,蜷成團地窩在他的身邊。

雖然有了水水的陪伴,耿維榮睡得依舊很不踏實。他夢見耿源對他的謾罵,李麗對他的無視,他們將他送去引規學院,學院的教官透過他的衣服看著他笑,廣輝問他為什麽,白琦他們向他吐口水,葛妝形容枯槁地站在他面前詛咒他,於健化作厲鬼的模樣伸出只剩白骨的雙手掐向他的脖子。伴隨著低聲的呼叫,他從夢中驚醒。

月亮高高地掛在空中,身旁的水水不安地動了動,試著睜開眼皮,但努力幾下,在耿維榮的撫摸下又沈沈睡去。

耿維榮揉捏著太陽穴,剛想拉開床頭櫃抽屜拿煙,立刻想起這是在龔勁森家裏。此時臥室門外也有了響動。是龔崇謙回來了,他用著戲曲地腔調開心地對江媛說:“夫人,你的好夫君就快要說服那孩子了。來,親一個,以示獎勵。”

江媛不耐煩地壓著聲音說:“滾滾滾,你個老不正經的,都快當爺爺的年齡了鬧啥鬧。”

“娘子莫要害羞嘛~”

“滾,別鬧,小榮那孩子來了,正在屋裏睡呢,別吵著孩子。”

龔崇謙恢覆平日腔調,也將聲音壓下:“他怎麽突然來了,就他一個?”

“就他一個。哎,我看那孩子又瘦了,還憔悴的很,看著怪讓人心疼的。”

“他親爸親媽都不問他死活,你再心疼能有什麽用。”

“你說什麽呢,別擾到孩子讓他聽了去。”

“嘁~我看啊,你對他快比對大福好了。”

“滾滾滾。喝點酒就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就是心疼他而已,怎麽還跟大福比上了。大福可是我十月懷胎痛了一天一夜生下來的。快洗洗睡吧,一身酒氣,臭死了。”

隨著一聲輕輕的關門聲,屋外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耿維榮蹲坐在臥室的門旁,目光呆滯地望著未拉窗簾的窗外。夜空上,皎潔的月光時而穿過雲層,將窗臺照的如染上一層白霜,時而被雲層遮住,讓四周陷入黑暗。

一明一暗間,他想起當初認龔勁森的父母為幹爸幹媽的場景。

那是升入高二的前一天,龔勁森與沙展明分別向家裏撒了謊,說去對方家裏住。家裏也是給予了他們充分的信任並沒向雙方父母求證。

這讓他們三個有了機會,打著開學前最後放縱的旗號,偷偷去了黑網吧包夜。

本來是打游戲的,但到淩晨時,龔勁森受不住犯起困。沙展明便提議要不看鬼片提神。當時正巧有部大熱的鬼片,據說觀影結束,每個人都產生了一定的心理陰影與後遺癥。年少輕狂的他們,帶著好奇,沒有猶豫地點開了那部電影。

影片結束時,他們三個像連體嬰兒般緊緊地抱在一起,網吧老板從他們身邊路過,手碰了他們的椅子一下,三個人立刻大喊大叫著從椅子上蹦起來。這一聲聲驚恐的叫喊,不僅把老板嚇的捂住心臟不敢動彈,也把網吧其他人嚇得精神抖擻,有的直接從椅子上滑到地面。

“你他媽的,你們三個是不是有病啊!”

看著一位紋著兩條大紅花臂的一米八的壯漢,眼睛泛著紅血絲,嘴角還流著紅色液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沖到他們面前,他們三個更是再次嚇出尖叫,抓著書包就往外面跑。

也許是影片帶來的後遺癥,他們開始怕黑,怕上廁所。怕黑倒也好解決,但上廁所……他們幾個不約而同地瞄向寢室的垃圾桶。

那時,正值秋老虎,又好巧不巧趕上沙展明鬧腹瀉。這導致宿舍樓下的垃圾桶,連續幾天,因他們丟的垃圾發出的惡臭氣,吸引到成群的蒼蠅在宿舍樓下嗡嗡亂飛。

這個不尋常的現象,讓有些好事者開始私下傳謠,垃圾桶被丟屍了。學校為避免謠言的擴散,在周六的晚上,學生全部離校後,學校召集了校園保潔的叔叔阿姨們,架起室外射燈,翻找垃圾桶。

當一袋袋裝有排洩物的垃圾袋被翻出時,有的直接跑到一邊嘔吐起來。

校教導主任當場臉就綠了,氣得要求校安保與宿管下周三前,抓到惡作劇的人。校安保與宿管也不辱使命,在學生每丟一袋垃圾,他們就派五個人上前,一個翻垃圾,四個打掩護,就這麽著,把龔勁森給逮住了。

那次的事件,本來是要在周一的早會上進行批評的,但因為沙展明是校排名前三的學生,龔勁森也有著校排名前百的傲人成績,實在不好做出什麽批評。而學習一般的耿維榮,則被龔勁森與沙展明的力保,也沒被做出什麽處理。最後也只是要求請家長。

當時,耿維榮是有打電話,給遠在外地談生意的父母。只是,李麗接通電話,聽完他的敘述後,沒有任何感情,輕飄飄地對他說:“這個啊,你找你爸說吧。”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耿維榮習以為常,麻木地將電話放好。發洩地大喊一聲,然後坐在可以發出回音客廳,守著電話坐著等了一整個下午。

當耿源的電話撥過來時,不出意外地,他被一通罵。

“我不會去的,也不會找人去的,這件事,你自己解決吧,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約見家長那天,老師看著耿維榮無人的身後,眉頭皺起,嚴肅地問:“耿維榮,你父母呢,你父母怎麽又沒來,你有跟你父母說嗎?”

耿維榮不發一語地垂著腦袋,一動不動地站著,許久才擡起頭,桀驁不馴地說:“鄭老師,有什麽你說,是批評還是打板子的,我任你處罰。沒必要動不動就找家長。不就是往垃圾桶裏丟糞便嘛,怎麽了,哪條明文規定垃圾桶不能丟糞便的。況且,我們每年的學雜費中,有包含垃圾清理費的,我交錢了的,我想丟什麽就丟什麽,怎麽了!”

鄭老師發怒:“你做錯事還有理了!真不知道你父母怎麽教你的!”

耿維榮紅著眼懟道:“對,我他媽就是有人生沒人教,怎麽了,你有父母教了不起啊!”

“你……”鄭老師被氣得臉漲的通紅,重重地拍著桌子,破音道,“我帶了那麽多學生,就沒你這樣的。”

場面一度膠著,一直站在一旁的江媛,緩步走到耿維榮身旁,拉過他緊握成拳的手。笑呵呵地對鄭老師說:“鄭老師,你別生氣。你身為他們班主任,帶他們也有一年了,學生家裏的情況,你也該知道的。今後,這孩子再有什麽事,你給我打電話。怎麽說,我也是他幹媽,也算他的家長。”說著,他拍了拍耿維榮的脊背,“你這孩子,之前幹媽都說了,你爸媽來不了,幹媽有空啊,你個不省心的,不跟老師說,還跟老師犯犟。快跟鄭老師說對不起!”

其實對於耿維榮而言,他是很樂意喊龔勁森父母一聲爸爸媽媽的。畢竟他去過他們家,他羨慕向往龔家的那種家庭氛圍,艷羨龔勁森有對好父母,他幻想過江媛與龔崇謙要是自己的父母的場面。如今,夢想實現,他沒有理由拒絕。所以,當著眾人的面,他有些激動地沖著江媛高聲喊了一聲“媽!”

那之後,他們對他的確也很好,好到讓他忘卻自己的身份,試圖想要霸占他們所有愛的時候,可他們的偏心,還是讓他從童話般的夢境中醒來。明明知道他們不可能真把他親兒子,他們對他的好,只是因為自己是龔勁森的好朋友,他們心中的善意與憐憫,讓他們進而施舍給自己一份關愛。這些道理明明都是懂的,可當聽見他們親自說,耿維榮心裏還是忍不住地難過。他不過就是想要個家,想要一對對他無盡偏愛的父母而已,這個願望怎麽就那麽難實現呢?

窗外的天微亮,耿維榮就牽著水水躡手躡腳地離開了龔家。臨走前,猶猶豫豫好一會,還是提筆寫了張便簽,放到餐桌上,用玻璃杯壓好,才放心離開。

剛過5點的大街上,並非想象中的那般安靜。

暴走隊的叔叔阿姨們已經背著音箱,舉著印有隊伍名字的旗幟,排斥成長龍,喊著隊伍口號,精神飽滿地甩著大臂向前奔走。穿著跑步服的人,也陸續地聚集在一起,相約同跑。身邊有路過的狗狗,水水都會停下,與對方狗狗一起搖尾巴。身著橘色工作服的清潔工們,正在對工作進行最後的收尾。路邊的早餐攤,也架起了簡易的竈臺,擺上各種食材,開始營業。跨市工作的年輕人,則打著呵欠,拖著一夜的休整也沒散盡的疲倦,急匆匆地趕往公司。

耿維榮牽著水水,仿若脫離這個世界的旁觀者般,觀察著周圍的一切,看著在朝陽升起後,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的城市,與路過的行人,他似乎找到了生活的動力,又似乎什麽也沒摸到。

他心如止水地看著一切,城市在發展,人們都在積極樂觀地面對每一天,堅定著心中的信念向前跑著。而他……想到這,耿維榮低頭摸了摸水水的腦袋。“我也有信念,活到100歲就是我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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