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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玉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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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玉奴

煙霞鎮外五裏處有個客棧,客棧不大,攏共只有六間房,裏裏外外只有一個廚子兩個夥計,客棧老板名叫納蘭無虞,不過二十餘歲,文質彬彬,說話做事溫溫吞吞,看上去倒更像是個讀書人。

今日客棧依舊人煙寥寥,納蘭無虞杵在櫃臺前直勾勾地盯著唯一的客人發呆。

名叫大富、大貴的兩個夥計互相使了個眼色,又一同伸出手猜起拳來,贏的那個眉開眼笑,輸的那個則是沮喪地撇撇嘴湊到掌櫃跟前:“老板,看什麽呢?”

納蘭無虞朝那唯一一個客人努了努嘴:“看那個人。”

大富、大貴看過去,那客人身形纖瘦,一身樸素灰衣,仔細看才發現衣裳上竟還打了補丁,他坐在角落裏,點了一碗連油星子都沒有的陽春面,頭上一頂黑乎乎的帷帽,連吃面都不願放下,動作慢吞吞的,每一次動筷都只有寥寥幾根,每一口都要嚼上半天,一碗面已經吃到起坨還剩下大半。

大貴納悶道:“一副窮酸相有啥好看的……”

納蘭無虞一把捂住大貴的嘴,緊張又謹慎地朝灰衣客人看了看,見他專心吃面才放松下來,小聲說道:“你懂什麽,你瞧見他那把劍了沒有,那劍雖然裹著黑布,劍柄卻露了出來,劍柄雪白,狀似美玉,他應當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殺手玉劍奴。”

大貴小聲嘀咕:“還有人取這名?”

“玉劍奴可不是他的本名,他叫什麽沒人知道,只因他愛劍如命,又因他那把劍名叫‘玉劍’,所以江湖中人戲稱他為玉劍奴。”納蘭無虞雙眼發亮,“據說玉劍乃是一把單鋒劍,劍身之上用一整塊白玉雕了一條龍,是鑄劍大師單野生前所鑄最後一把劍,”他皺著眉嘖吧兩下嘴,陷入沈思,“玉劍奴這個時候來煙霞鎮是要做什麽……”

“謔,你管他來做什麽呢,總歸不是來殺你的。”

“殺人……”納蘭無虞像想起什麽似的驀然一驚,“大貴,你去套馬,跑一趟煙霞鎮找謝少俠……算了,我自己去,這事一句兩句說不清。”

納蘭無虞風風火火跑出去,又風風火火地跑回來:“咱們的馬呢?”

大富一臉無奈:“老板你忘了,上個月李老板來收租,你不把平安、吉祥都抵給他了嘛。”

納蘭無虞一拍腦門,面上浮現出痛苦之色:“五裏路呢,要走到什麽時候去!”

大貴說道:“那不還有頭驢嗎,你騎驢去,順便把平安、吉祥贖回來,日子久了倆孩子該認生了——”

納蘭無虞已經一陣風似的消失了蹤影。

大富、大貴對視一眼齊齊嘆了口氣,又一齊看向玉劍奴。

玉劍奴似乎吃得更慢了,那碗面已經軟爛成了面糊糊。

大富搖了搖頭,看了這麽半天也沒在這人身上看到一絲一毫高手的影子,怎麽看都是個窮光蛋。

門外傳來馬匹嘶鳴的聲音,玉劍奴看著相繼進門的三男兩女放下筷子,揉了揉肚子,悄悄打了一個小小的嗝。

燕飛飛屁股剛挨著板凳便迫不及待問道:“有什麽吃得沒有?”

“肥羊來了。”大富見這幾人雖風塵仆仆,但相貌打扮皆是不俗,心中一陣竊喜,滔滔不絕地開始介紹:“現下正是吃魚的好時節,‘桃花流水鱖魚肥’,幾位客官不如來一道清蒸鱖魚,蘆筍蝦仁也鮮得很……”

大富話未說完,便見這幾只肥羊面色一變,齊齊拔出兵器來,他眼前一花便稀裏糊塗地被掀翻在地,耳邊傳來一陣乒乓哐當的聲響,他昏頭漲腦地想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剛探出個頭便被一只從天而降的茶壺砸暈。

一片狼藉之中,玉劍奴手持玉劍傲然屹立,盤踞在劍身一側的飛龍被鮮血染紅,龍眼處的兩顆紅寶石熠熠生光,好似魔龍飲血。

“玉劍奴。”戚十方面色凝重,轉頭吩咐謝靈溪,“玉劍奴不殺無辜之人,帶李姑娘先走。”

李朝雲眼眶發酸,望著燕飛飛被鮮血浸濕的衣裳咬住嘴唇重重點頭:“你們小心。”

方才事發突然,燕飛飛見她躲閃不及,便替她擋了一劍,那傷深可見骨,燕飛飛直接痛暈了過去。

頃刻間,玉劍奴劍鋒又至,劍尖直指李朝雲,陸知命陰沈著臉為燕飛飛紮針止血,戚十方袖劍一抖迎了上去。

狹路相逢勇者勝,戚十方的劍一貫又兇又邪帶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氣勢,玉劍奴凜然不懼,劍法精湛,力爭一擊斃命,倒與陸知命頗為相似。

“玉劍奴,原是單野身側的一個奴仆,因其容貌秀麗,膚色如玉,故而改名為玉奴,”陸知命竟是對玉劍奴的來歷如數家珍,“單野生前最愛玉奴,不但親自教養,還將自己的劍法與鑄劍術都教給了他,世人皆道玉劍是單野生前最後一件作品,卻不知真正打造玉劍的卻是玉奴,玉劍出世不久單野病故,他當真是病故嗎?”

“住口!”玉劍奴低聲怒喝,一劍斬向陸知命。

“你的劍法是單野所教,單野的劍法,卻是陸危月所教,”陸知命手中鐵棍翻飛,招式間與玉劍奴有三分相似,“當年單野為陸危月打了一把劍,他便教了單野幾招劍法。”

“師傅說過,他不收單野為徒並非因為單野年紀大悟性差,而是因為他好色。”

“住口!住口!住口!”玉劍奴劍法越發淩厲,殺氣怒氣交纏成劍意,誓要將陸知命剝皮拆骨。

“你瘋了!激怒他做什麽?”戚十方替陸知命擋下一劍,恨不得他依舊當個鋸嘴葫蘆。

陸知命置若罔聞,冷笑著繼續激怒玉劍奴:“單野家中有數百奴仆,新人舊人更疊頻繁,為何獨獨對你另眼相待?”

劍氣縱橫,玉劍奴頭上的帷帽四分五裂,露出一張秀麗的臉,玉面朱唇,眼含春水,眼下一顆淚痣更平添了幾分柔媚,哪怕他此刻表情憤恨,眼神怨懟,也別有一番風情。

“單野比你年長二十歲,在他身下承歡時,你惡不惡心?”

“住口!”玉劍奴雙眼赤紅,怒不可遏,一身真氣洶湧狂亂,攻勢越發焦躁迅猛。

“玉劍奴時刻戴著帷帽,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在怕什麽?”陸知命微微喘息,此番纏鬥對他體力消耗極大,若再不速戰速決,玉劍奴盛怒之下,只怕他與戚十方都討不了好,思及此處,陸知命眸光一沈,故意露出破綻中門大開,玉劍奴果真上當一劍刺中他的肩膀,陸知命不退反進,一手握拳重重擊向玉劍奴的膻中穴,玉劍奴悶哼一聲,只覺得周身真氣一滯,眼前似乎出現重重幻影。

那幻影重重疊疊,玉劍奴似乎看見無數個單野朝自己伸出雙手,他赤紅著雙目大喝一聲朝那些幻影劈砍過去:“單野!去死!”

陸知命急急退開,戚十方一把扶住他:“如何了?”

“我在他的膻中穴中紮進了一根銀針,看情形他是神志不清了。”

“誰問他了!我是問你!”

“嘶,有些痛。”陸知命只覺得一陣乏力,連手指都不想動,索性往戚十方身上一靠,“我快沒力氣了,借我靠一靠。”

戚十方氣急敗壞,想要摁一摁陸知命的傷口讓他長長記性,又怕他疼得厲害,最後還是小心翼翼攬住他好讓他靠得舒服些:“你刺激他做什麽?煙霞鎮離這裏很近,只要拖到謝星竹來……”

陸知命打斷戚十方:“我看他不順眼。”

戚十方不說話了,頓了頓說道:“我去殺了他。”

陸知命拉住他,往他身上臉上抹了些血:“留給謝星竹吧,你一個富家公子哥哪來這麽大本事。”

戚十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任由陸知命動作,陸知命比戚十方身量稍矮,此時一手扶著戚十方,一手沾著自己肩膀流出的血胡亂在戚十方身上塗抹,戚十方垂眼看他,幾乎看入了神。

“怎麽?”陸知命察覺到戚十方的視線,微微仰頭回望過去。

兩人目光相接,戚十方從陸知命眼中看到另一個縮小的自己,定了定神,轉開目光,問道:“你方才說的都是真的?”

“嗯,”陸知命轉過身替自己處理傷口,“師傅尚未成名時便與單野相識,每年師傅生辰單野都會去藥王谷小住幾日。”

“那你豈不是與玉劍奴也是舊識?”

“素不相識,師傅不許我靠近他們的住處。”

“那你怎知玉劍奴與單野是那種關系?你師傅說的?”

陸知命嘆了口氣,不大想提起:“有一年師傅過生辰,他們在藥園子裏……被我撞見了。”

似乎是聽見了單野的名字,玉劍奴愈發狂躁,提劍殺了過來:“死吧!”

“小心!”隨著一聲大喝,天外飛來一劍,只見一個眉眼間與謝靈溪有三分相似的年輕俠客與玉劍奴纏鬥到一處。

謝靈溪隨後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戚大哥!陸師叔!你們沒事吧?”

戚十方苦笑道:“幸虧你們來得及時,不然我與陸兄恐怕兇多吉少了。”

謝靈溪看著與謝星竹纏鬥在一起的那人不確定地問道:“這是……玉劍奴?”

陸知命一邊咳嗽一邊說道:“似乎是運功岔了氣,他忽然就瘋了。”

瘋了的玉劍奴氣息暴虐,劍法愈發淩厲,招招逼命,才過了幾招謝星竹便隱隱有了落敗跡象。

陸知命出聲提醒道: “謝少俠,玉劍奴走火入魔,此時真氣暴動,喪失心智,可試著擊打他的氣海、關元與曲骨之穴位,斷他氣脈,廢他武功。”

謝靈溪聞言躍入場中:“我去幫忙。”

縱使謝星竹與謝靈溪一攻一守,配合默契,兩人也頗費了些力氣才將玉劍奴真氣散去。

玉劍奴渾身無力癱倒在地,混沌大腦驀然清明,他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蒼涼,叫人覺得絕望。

“我花了十年才鼓起勇氣殺了他。”

“我一把火燒了他的莊子,隱姓埋名,改頭換面,你們還是不肯放過我。”

陸知命居高臨下看著他:“你的劍上沾著他的血,你的武功也是他教的,你日日夜夜都擺脫不了他。”

“看在你與藥王谷也有些淵源的份上,我不殺你,你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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