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狹路相逢(三)

關燈
已近拂曉,天空逐漸透亮,兩旁竹葉隨風搖曳,淅淅瀝瀝,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

她只身走在林間,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而不遠處,下裏客棧仿佛沈睡的美人,雖燈火通明,卻再無一絲動靜發出。

咦?

她停住了腳步,看向客棧方向。

怎麽回事?打鬥聲呢?喧囂聲呢?明明之前離得那麽遠都能聽到,怎麽現在越走越近,這些聲音反而沒有了?

難道……

她一下子緊張起來,半蹲到地上,放輕呼吸,一點一點靠近下裏客棧。

近了、更近了。

隱隱約約,她聽到了人聲。

……

……

“羽少,這夥人好像不是住在客棧的。”

“廢話!客棧裏的人都中了咱們羽少的毒,半點反抗的力氣都沒,這些人火燒客棧,顯然不是一路的。咳,您說我說的對不對,羽少?”

……

……

好久好久,都沒聽到“羽少”的回答。

淺也大著膽子探出頭。

只見下裏客棧外,一片狼藉,殘壁斷垣處,一群江湖漢子圍在那裏,對著地上的幾個俘虜大發議論。而他們身後,坐著一個飲茶的青年男人。男人一襲青衣,不染纖塵,只是簡單坐在那兒,就透露出一股斯文儒雅之意,打眼望去,與周圍那群江湖莽漢很是格格不入。

可淺也直覺他就是那位“羽少”。

喝完茶,羽少放下杯子,緩緩起身。見他動作,那群江湖漢子自發分成了兩半,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羽少一步步來到俘虜面前,伸腳,勾起一個俘虜的臉。

當看到那個俘虜的長相時,淺也心裏猛地一跳,認出了那是穆夜之前派來燒客棧的人,阿全。

此刻阿全雙目緊閉,一臉鮮血,看上去如同死了一般。

實際上,他也的確是死了。淺也聽到一個漢子對羽少道:“嘴最硬的就是他,任我們折磨到死,也沒開口供出幕後主使。”

“總歸,跟寶藏這事也脫不了幹系。”羽少終於說話了,連聲音都是一派溫和,“客棧裏面一堆豺狼,沒成想,客棧外面,還有一堆。”

“管他裏面外面,碰到我們羽少啊,全他媽變成羊!”一個漢子討好道。

“那些中毒的都處理了?”羽少問。

“處理了處理了。現在整個客棧,保證沒活人。”說到這裏,漢子撓了撓頭,“不過,原本我們的計劃是處理完客棧的人,再偽裝成老板和夥計,但現在,這夥人燒了客棧,打亂了我們的計劃……”

……

……

淺也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冷不丁,一只手伸了出來,死死捂住她的嘴!

她汗毛一豎,本能就想掙紮,卻聽那手的主人在她耳邊輕聲道:“噓!是我!”

這聲音——

她不動了,轉頭,發現果然是陽一。

他怎麽跟到了這裏?

他不是、不是應該跟穆夜,獨手翁他們在一起的麽?

陽一做了個“走,換地方談”的眼神。她會意,隨陽一悄悄挪動,漸漸遠離了客棧。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一處空地。

“你來這兒幹什麽?”淺也率先開口。

“幹什麽?我故意支開你,不就是為了現在能跟你單獨聊聊。”陽一翻了個大白眼,“夏淺也,能耐啊,我找了你四個月,這四個月你一點沒閑著,不僅認識了新的男人,還跟那個男人卷進了這麽危險的事當中!你有沒有腦子?!”

“要你管。”她怒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和你的老大走你們的陽光道,我不妨礙你們,你們也別來妨礙我。”

“妨礙?”陽一簡直覺得這女人不可理喻,“你看看林子裏那撥人,玩游戲都是拿命做賭註的,再看看客棧裏的這撥,下毒暗殺無所不用,哪一個好惹,蘇輪在這裏都不一定全身而退,你呢?想找死也不是這麽個找法!”

時隔多月,再度聽到這個名字,她有一瞬間的恍惚。不過很快,她就恢覆了正常,“既然你說這裏危險,那你還是趕快離開吧,省的最後小命交代在這裏,他還要找我算賬。”

“……你!”陽一咬牙,瞪著她,忽然平靜下來,“正話反話都說不通了是吧?態度這麽堅決,是因為那個瞎子?夏淺也,你信不信,我稍微挑點事出來,那瞎子別說保護你了,連自保都成問題。”

淺也聽出了他話裏的深意,“你想幹嘛?”

“哈,我想幹嘛,當然是給他點顏色瞧瞧了,是不是,老大?”陽一笑嘻嘻地問向淺也身後。

是不是,老大?

老……大……?

淺也不敢相信地回過頭。

沒有,什麽都沒有。

說時遲那時快,陽一閃電般出手,一把擒住她,手上繩子倏地張開,一圈一圈,將她捆了個嚴嚴實實。

大意了!

淺也拼命掙紮,“陽一你大爺!放開我!你快放開我!”

“噓!小點聲,你想把那些王八都引來麽?”陽一趕緊堵她的嘴。

“嗚嗚嗚——”聲音真的小了些。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老大現在不在這裏,還在趕來的路上。”陽一邊說,邊將她拖到一棵樹旁,“不過看你這麽想見他,我一定如了你的願,馬上帶你去見。”繩子一甩,穿過柳梢,又將她牢牢固定在樹上。

“餵!你這這這是什麽意思?!”她低頭看向自己。

“別急,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陽一神秘兮兮,留下一句“等我回來”,轉身朝客棧方向奔去。

“餵!你幹嘛去?回來,快回來!”

淺也一個人被丟在這裏,走又走不開,嚷又不敢嚷,真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很快,客棧那邊就傳來一片嘈雜之聲,間或夾雜著陽一的狼嚎鬼叫。

……他到底在幹什麽?

淺也皺眉,使勁扭動起身子,奈何繩子緊緊縛在身上,怎麽動也是徒勞。

就這麽扭著,扭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打鬥聲。她一楞,停了動作,豎耳去聽,當確定打鬥聲的來源,頓時大驚失色——是竹林!竹林方向!穆夜他們那裏!

發生什麽了?

究竟發生什麽了?

穆夜他們跟誰動手了?!

卻聽此時,樹葉沙沙,陰影裏,去而覆返的陽一牽著一匹馬悠悠出現在她視線。

“……”她瞪著一人一馬,久久沒說話。

“怎麽樣,我從客棧偷的。”陽一摸了摸黑馬的鬃毛,得意道,“好了,咱們也該離開了。”

“除了偷馬,你剛剛……還做了什麽?”

“你不是聽到了麽。”陽一將她從樹上解開,又把捆成粽子的她抱到了馬背上,“林子裏有一撥厲害的家夥,客棧裏也有一撥厲害的家夥,我呀,給他們個機會,讓他們比一比,誰更厲害。”

“厲陽一!你!”她氣憤的已經不知道該拿什麽話罵他了。

“坐好了,摔下去可別怨我。”陽一一躍而上,坐到了她後面,伸手護住她,“不過,我們離開的時候,會路過他們。你伸伸脖子,興許還能見那瞎子最後一面——當然,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該死的,你放我下去!下去!我不跟你走!”她叫道。

陽一不理會她,重重踢了一下馬肚子,“駕!”馬兒嘶鳴,鼻孔噴氣,下一刻,就撒蹄子狂奔起來。

“啊啊啊啊啊——”

兩人一騎,一路跑一路鬧,所過之處,莫不塵土四濺,葉落花飛。

而此刻的竹林裏面,正是三方混戰。

獨手翁的人追著周令祎和楊先生,楊先生攻擊著突然出現的羽少,而羽少,又死死纏住獨手翁,場面一度陷入紊亂。

可偏偏在這雞飛狗跳之時,遠遠的,竟有一匹快馬疾馳而來。與眾人擦肩而過之際,馬上突然傳來一個女子急促的聲音,“穆夜——!”

這是……

人群裏的穆夜猛地擡頭!

看到了,在那兒——

馬上的淺也一呆,突然間有了勇氣,發瘋般撞向身後的陽一,“停下!你給我停下!”

“不要命了!”陽一吼她。可惜,這四個字剛吼完,他就被她狠狠摜下馬。

骨碌骨碌,陽一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爬起後,也顧不得擦去嘴角的血,睚眥目裂就追向淺也和馬,“穩住!穩住!”這個瘋女人,不知道自己被捆成了粽子,無法用手控馬麽!

而另一邊,淺也終於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眼看馬兒越跑越偏,越跑越快,情急之下,只能用手死死抓住鬃毛,不叫自己失去平衡。

她顛顛簸簸,橫沖直撞,穿過了一個又一個阻礙,兩旁翠竹次第落後,隱約間,似乎看到了前方小路的盡頭。

盡頭?

她心裏一喜,要出竹林了?前面就是平地?

卻在看到竹林外面的景象時,瞳孔驟然一縮。

遠處,一輪紅日緩緩升起,碧空如洗,白雲飄飄,已是一日晨光起。而竹林外面,並沒有想象中的平地,那裏空蕩蕩的,往下,卻有一片綠汪汪的、一眼看不到頭的原始森林!

老天,淺也瞬間反應過來,前面是峭壁!前面是峭壁!

她沒來得及尖叫,就見馬兒縱身一躍,載著她,掉入了下面的原始森林。

“夏淺也——”

依稀中,她似乎聽到了陽一聲嘶力竭的呼喊。

完了。

這是她暈過去時腦海裏出現的最後一個念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