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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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伍

她想起陳惠萍生前說的,爸爸的日記。於是她去杏園老宅尋找只言片語。

雨過之後的好天氣,太陽也大。

老屋的院子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栽種的薄荷,已經長到半人高。奧特曼采摘幾片葉子放入口中咀嚼,蹲在龐大的冬青樹下與幼蟬作伴。

紅漆鐵門錚錚響了兩聲。

“請問穆離離小姐在嗎?”一個穿著西裝夾公文包的男人站在門口,身後跟了個年輕人,仿佛是助理的樣子。

“曾律師?”

“是,是我,上午我們通過電話。”。

離離將兩個人請入院子裏。

“是在收拾啊?”

“對。我姨媽生前不愛丟東西,十幾年累計下來的物品,我想整理下。”院子的石桌上沏了茶,離離請兩個人坐下了,去廚房洗了幾只杯子出來。

“穆小姐不用客氣。”

曾律師從公文包裏掏出了幾分文件給離離,說道:“這是陳惠萍女士生前的遺囑,指明您是房子和版權的全權繼承人。這樣,如果您不介意,我先讓他對您房子做個簡單評估。”他指指身後跟的助理一樣的男人。

離離點頭應允,男人便帶著工具箱進了屋子。

“這個是財產證明,陳女士生前幾乎沒有收入,她的生活花費還是靠著十年前令尊車禍死亡的巨額賠償金,當年你母親去世,由她全權代理。其中明確表明有給予您及令妹疏疏每人十萬塊錢,作為你成長學費及生活費。令妹的那筆已經在五年前輟學時候完全支取了,您的那筆則在您大學本科畢業的時候停止供應。”曾律師另外拿出一張存折遞給離離,“陳女士生活花費甚少,那筆錢所剩頗多。”

離離翻看著存折,突然問道:“據我所知,我姨媽生前雖然一直在寫東西,但沒有出版過什麽正經東西。哪裏來的版權繼承?”

“哦,這個。”曾律師從公文包裏掏出厚厚的一疊雪白A4打印紙,以及一只U盤,“陳女士住院的時候交與我的,她本想親自交給你的,可是遲遲沒有見到。這個小說她全權托付給你,拜托你幫她尋找出版。”

《以往的時光》。

離離掂量著小說,看了最後一張的頁碼,六百八十二頁。

再坐一會兒,帶工具箱的男人從屋裏出來了,和曾律師說了幾句話,兩個人用簽字筆在合同上寫了兩份數字。

“這是遺產繼承書,穆小姐過目,如果沒有問題就請在右下方簽字,按手印。過兩天去交付一下遺產稅請我們就算完工了。”

離離接過文件,瀏覽一遍。看見了剛才他們用簽字筆填寫的八位數,著實一驚。

“這房子值這麽多錢?”

“現在的市價就是這樣。”曾律師點頭說道,“這算是比較保守的估價。”

門前的薄荷葉脆生生的響,味道輕薄的像是個被調戲過的少女。陳惠萍寫字臺沖著陽臺,玻璃窗戶前擺著一盆吊蘭。在日光充足的夏季肆意抽脂發芽,生出的莖根煙花一樣的四射。因為沒有吊起,只是那樣隨便的挨著窗戶擺著,朝陰的枝葉被擠得窩囊。

五點多。

她輾轉醒來,看天色從陰藍變成灰白。

小腹上合著那本小說。講述一個卑微的女人愛戀一個男人一生的故事。不得不說,她被感動了。她覺得寫得很好,她將小說裏的主人公代換成陳惠萍的模樣,她也不覺得惡心。

第一次,她理解了惠萍姨媽,也是最後一次。

許久,她坐起來。將書稿合好整齊的放入手袋中,然後掏出手機。

“安敏。”

“嗯,離離?怎麽樣,是出稿子了嗎?”

“是,是出稿子了,但是不是我的畫稿。有個人寫了一本小說,你能幫我聯絡出版的事情嗎?”

“哈?來一趟畫廊吧,帶上稿子。”

離離和安敏去畫廊一側的咖啡館。館名為“梧桐”。二層玻璃房,一棵巨大的梧桐樹,從中挺拔生長,長出玻璃房,在二層頂處開枝散葉。頂樓的座位露天,可以喝著小酒吹著海風,就那樣在梧桐葉中微微的醉了最好。

她記得電影裏有一種酒,叫做“醉生夢死”。

她坐在沙發上,伸開四肢,她想人生如能醉生夢死該有多好,人生如是一場可以隨時快近和倒退的電影該有多好

她們的包間在朝西南的拐角,三面玻璃,陽光火辣辣的照滿室。離離仰著頭,覺得臉上的皮膚在強烈的陽光下要暴曬成魚鱗狀,她問正在看稿子的安敏,你聽見了嗎?

“什麽?”

“嘶——啪、嘶——啪”離離發出聲音。

“神經病。”安敏說。

不能醉生,不能是電影,那麽如果她能就此分裂成一片片,融化消失,也好。

時間一點點過去,她沒有被曬的分裂消失。相反的,感覺好了起來。東都幾天來的大雨,讓她渾身上下都是陰潮,現在,太陽這樣熱烈的照著,她像棉被一樣重新松軟通透了。

她坐起來給導師回郵件。她告訴導師,錢不要給了,簽證也不要了。因為高和不幹了。

導師在線,他很快的回覆信息。

“聽聞你姨媽過世。節哀。”

離離側頭對身邊的安敏說,“你告訴導師我姨媽過世了?”

安敏從書稿裏擡起頭來,疑惑的反問:“這難道要保密?”

“倒也不。”離離搖頭,俯身給導師回信息。

“不哀傷,我很好。”

“高和走了也不哀傷?”

“都不哀傷。”

“”

“覺得我冷血?”

“不。離離你是驕傲和冷漠。對世事,對自己,都是驕傲和冷漠。”

“呵?”

“驕傲和冷漠,是創作者最後的凈土。因為你敢於直面人生的慘淡,不躲避,不抱有幻想。這些,再加上你的人生經歷,才會成就你異與常人的世界觀、人生觀。離離你是藝術家,驕傲和冷漠對你是必需的。”

真是喜歡冠冕堂皇的理由,離離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這是他一貫的思維。所有事情都會因為藝術創作而被原諒。

“你的惠萍姨媽和唐啟孝,都是你的劫數。經歷了,就好。看你不哀傷,為師由衷佩服。”

唐啟孝三個字突然出現在屏幕上,一股酸楚湧上離離心頭。

“你以為,我放棄了覆仇?”

“你不認為,你該放棄了?”

敲鍵盤的手指猶豫了,離離皺起眉頭。

他像是她的影子一般甩不掉,盯緊了她的一言一行,琢磨她的一思一忖。他本睿智,再加幾十年人生閱歷的洗練,使得他,有時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他是你前世的業,註定你要在今生還恕。你前半生與自己過不去的事情已經太多,業債也已清洗,我想你該放下。人都有一死,你父親、母親、姨媽我也會。你如果想讓一個人死,你只需等待就好。何苦再與自己過不去?離離,佛說,放下。你還是回來吧。”

離離沈默。她不需要再和自己過不去,只需等待。有些言語似乎擊中了她的心,指引了她的迷津。

他不愧為她的導師。她伸出手去,開始回覆他。

“導師,你知道嗎?”

“什麽?”

“我想我也是你前世的業,要你在此生償還。”

“什麽意思?”

“我想你也應該放下。如今,我不需要你的錢,也不需要你幫我出國。我用性交換你的物質,用畫交換你培育之恩,我們業緣也該兩清。”

“不,離離!”

“佛說,放下。”她按回車鍵,“哢嚓”一聲,如此悅耳。

安敏正透過她長長的劉海窺視著屏幕,見離離合上電腦,她急忙佯裝看稿子。

“嗯,寫的挺好的,我們畫廊和畫報出版社關系很好,等下我帶給編輯去看。”安敏裝模作樣的說道。

離離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問:“覺得人生很悲哀嗎?”

安敏一楞,想了會兒,回答道,“聽說人生,用感性來看,是一出悲劇,用理智來看,是一出喜劇。”

“奧斯汀。”

“沒錯。”

“沒錯。”離離也說,“我和導師是你想那種關系,今天結束了。”

安敏聳聳肩,假裝不知道,也表示不在乎。

“和唐啟孝,也要結束了。”

“嚇?”安敏這下震驚了。

離離端那杯咖啡站起來,走到玻璃前面曬太陽,焦熱的疼痛中,她有一絲快感。是撕破幻想,從醉生夢死中醒來後的洞明達練。

他說的對,直面人生。佛說的,也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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