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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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陸

陳惠萍屍體的火化禮上,只有極少的人到場,疏疏,唐其揚,連奧特曼也沒有讓他來。不是周末,還在上課。

她打電話給唐啟孝,他因為忙公司的事情,說晚點過來接她。

她這邊已經結束,而她不打算等他。

出來殯儀館,灰色的馬路上車輛繁多起來,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人們庸碌的身影。她夾在人流中,捧著骨灰盒,竟然不知道何去何從。

“喲喲——”的火車氣鳴聲驚了她,她擡頭遠望,看見了東都火車站。

離離去火車站,她閉著眼睛買一張最快出發的車票。上了車,她站在火車車廂出口處隨綠色龐然大物搖擺,看東都市區漸漸消失。她想起十八歲那年第一次離開家鄉。

那一年,爸爸去世。這一年,輪到了惠萍姨媽。

在火車到達的第一站,她下車。賣豆幹水果的月臺上方有“東都北”三個字。

火車停在東都北郊,雲山北麓。

一站地的距離,駛不開東都的,她還在。

車站外是一片黃土路空地,有一個小小的集市。人來人往,雞蛋和蔬菜擺滿的了路邊。錯綜覆雜的電線桿之間,一塊紅棕色的旅游景點坐標上面寫了“雲別寺”,旁邊是十字交叉的路線圖。

離離決定去雲別寺。

她照著路線圖行進,進了山裏,灰色石板鋪出一條上山的階梯,一路有人工用紅漆畫的箭頭,她很容易就到了雲山北麓的山腰,看見寺廟。紅柱彩梁的門前,幾個黃袍的小和尚擺著地攤出售各種開光首飾,也支個桌子鋪了八卦圖算命。左手是一條崎嶇岔路,掛著“游客止步”的鏈子。

她轉頭向左邊的岔路走去,撩開鐵鏈的聲響,“游客止步”的牌子和身後小和尚玩味笑弄的聲音一同被她撩在了身後。

山路年久失修,雜草叢生,歪歪扭扭的通向雲山頂端。

途中接到唐啟孝的電話問她去哪裏,她說她在雲別寺,她想找個地方安置陳惠萍的骨灰。他要過來找她。

她喘著氣,出了汗,走了許久許久,一路經過流水翠竹,青石雛菊,行至山頂看見了雲霧之中穩穩坐落的八角亭的時候,心情舒適了起來。

茫茫青山,繚繞白霧。

八角亭中,離離的臉摩擦暗紅柱子,粗糙幹裂的紋理稍稍一動,就不斷的落下木屑。即使這樣,她也絲毫不質疑這回廊的堅固性。她臀部貼觸的木梁是那麽寬厚,她雙腿蹬著的另一側的柱子斯文不動。身下是蒼茫雲霧繚繞的山間,仿佛是盤古開天辟地後的原始年代,雖然洪荒,她卻不怕。因她深信自己坐的是女媧撐天用的龜腳上。

她不怕,只因她曾經死過一次,她不懼怕第二次。

但她卻是真的開始留戀人間。姨媽,你是一早就了解爸爸的吧?她問手中的骨灰盒。

現在,她慶幸自己還活著。死皮賴臉的活著,竟然是比驕傲的死去要讓她慶幸。爸爸,是不是失望了?

“死是我的選擇,不是你的。

我將我生命所有堅強的意義留給你,只身帶著懦弱去解脫。

生命賦予每個人的並不都是逃避。

請不要因愛我而追隨我。

你看,

愛戀伴隨著背叛,忠誠混合著奴性,可誰說巧克力攪拌牛奶不是美味?

只因生活,是智者的樂園。”

陳惠萍的小說裏,爸爸這樣說。

雕花屋檐彎彎翹起,直指蒼白天幕深處,如同一個仰起脖子想要在父親耳邊私語的孩童,屋檐也渴望與神靈對話,渴望靈魂得到救贖。

“我不因愛你而追隨你,我有我的道途。”

一陣急促的踢踏聲音打破她的喃喃自語,她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踩著冰涼的青石板緩步而上。個子不高,臉頰黝黑,風衣下面是欣長挺拔的體格。

那個身體,她與他無數個夜晚擁抱觸摸。她閉著眼睛,便可以用狼毫勾出一幅白描速寫。

他急匆匆的爬上來,看見她安然無恙的坐在那,頓時舒了口氣。

“孝。”

她笑著輕輕的發聲。

“呵,你在這裏。”他喘著氣,故作輕松。仿佛去她家樓下在小區裏偶遇一般家常。波瀾不驚,有條不紊,他一貫是這樣子。多好。

離離拍拍骨灰盒,說,“這是我姨媽,陳惠萍。”

他在她剛要身邊坐下來,看見一旁的骨灰盒,又站了起來,恭敬鞠躬,說道,“一路走好。”

“第一次和你見面,讓你看見的卻是骨灰。”

“不是第一次。”唐啟孝在離離身邊坐下來,懷裏掏出一支煙,默默點燃,“很多年前,見過。”

離離記起十年前的案子,唐啟孝曾與母親、姨媽私下調解,應該是見過面的。

她岔開話題,說,“聽說你公司要買了?”

唐啟孝微微一笑,看著她身後的青山白雲,心情頗好。

“做生意就是打仗。我的錢財沾染了太多恩怨,如今做一個了結,和之前的四十年一筆勾銷。和你的人生,才重新開始。”

“結婚,周游世界。”他靠近她,雙手擡起她的頭,微笑著說,“周游世界回來,再做一下重整。公司出售之後,我還用幾個投資,國內和海外都有。實業也有很多種,不做這種,還有那種。雖然賺錢不是目的,是我活著總要有個目的。我要補償你,用我一生補償你。”

他眼睛熾熱,欲靠近了吻她,離離別過頭,站了起來。

“下山吧。”她冷清的說。

他探前的身體尷尬停住,他想他剛才不應該提起他曾見過陳惠萍這件事。可是,這是終須面對的事實,她和他要做的只有接受。她原諒,他贖罪。他緩緩將煙踩在地上,然後站起來。

唐啟孝拉著離離的手下山。

穿過溪流和竹林,他將她的手攥的疼痛,離離一手抱著骨灰盒,一手被他拉扯的近乎趔趄。

行至雲別寺的路口處,唐啟孝駐足。不容分說,他拉著離離進了寺院。

不滅的香火將廟堂熏的安寧沈靜。

正殿裏,黃幔繚繞中有三尊高大的楠木佛像莊嚴端坐。陽光射進古舊的窗棱,塵土亂撲。

見有人步入,一角的灰袍和尚停下了念經,他走至佛龕案前,等待為拜佛的人擊磬。

三尊佛像,在離離眼裏尚分別不出有什麽不同,好在每尊佛前有木牌註釋。唐啟孝拉著她,走至左手邊第一尊大佛,佛前木牌上寫著,燃燈古佛。

他跪地叩拜,嘴裏念念有詞,離離聽見他說,相忘於江湖。

悠長清涼的磬聲隨他每次叩首響起,離離瞥見那木牌上“燃燈古佛”四字下面,尚有三個小字,“過去佛”。他在對過去說,相忘。

第二個是正中的釋迦牟尼佛,現在佛。

殿中人影寥寥,唐啟孝依次跪拜。在磬聲餘韻中他又走到第三座佛像前,當他雙膝跪在圓扁蒲團上時,才意識離離一直不曾跪拜,他拍拍身邊另一只蒲團,示意她在身邊跪下。

這尊是彌勒佛,未來佛。

香火繚繞中,他雙手合十,仰望佛祖,虔誠祈禱說,“長相廝守”。拜下去,他額頭結實的觸碰灰黑色的地面,發出悶響。

長相廝守。

他們過去種下的業,在現在糾結,渴望未來永恒纏綿。過去,現在,未來。在廟堂中她忍不住生起悲憫的心,三下擊磬,擊中了離離心的最深最深處,她哭了。

“傻瓜,哭什麽?”唐啟孝轉過身來擦去她臉頰的淚水。

“佛祖不會答應你的。”

“我心恭敬虔誠,他為什麽不答應。”

“佛講人生的本質是無常和不浪漫。你卻偏偏祈求‘長’的永恒和‘相廝守’的浪漫。佛不答應你。”

他與她跪立在佛前,他雙手托她的臉,問,“那,你答應嗎?”

她答應嗎?不,唐啟孝,她要的了結,倒底不是廝守。她不說話,他只能擁她入懷。

“阿彌陀佛。”擊磬完畢的灰袍和尚,慈悲開口,“金剛經雲: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善哉。”

經文奧妙,兩人均不得其所以然。他們只是紅塵中不得解脫的俗人,執著,混沌,在佛前跪著相擁。

和尚雙手合十,行禮,然後回到角落的小桌上繼續做功課。隨著經文唱誦,手中棕紅色念珠緩緩撥動。

冷風穿過寺廟,帳幔沙沙作響。菩薩低眉,佛祖慈悲。

他開車過來,就停在火車站旁邊的停車場,她同他去取車,兩人開車往東都去。

他見她一路上捧著的陳惠萍骨灰盒,問她:“不安置在寺裏?”

“不,她又不信佛。”

“她信什麽?”

“信我爸爸。”

他把著方向盤的手並沒有動,眉毛微微皺在一起。

“還記得雲山站牌那裏嗎?我要去那裏。”

要來的,最終要來。

雲低樹茂,厚厚的雲影子,一塊塊的照落在山的緩坡上。正午艷陽下的樹木濃郁成綠的底色,嘩啦啦,劃過他刻滿往事的臉龐。

於是他握方向盤的手在她手心裏劃過,車子如她願,朝雲山車站駛去。

他們從後山進去,爬上山頭,由上往下的駛來,就如回東都的那趟大巴的方向。離離如願打開車窗,任風擦的皮膚發緊,細長搖曳的格桑花在烈日底下粉嫩盛放。她閉上眼,慢慢等待,鼻尖縈繞著青草樹木的味道,當那味道由松樹變成山毛櫸,當格桑花變成了萱草,她就知道,到了。

車子在掉漆的綠色站牌前面停下,“嘭、嘭”兩聲車門開關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間回響。

她的雙腳踩上那片柏油路,放眼望去,懸崖處叢叢萱草開的正盛,橘黃色嬌嫩的花朵圍繞著破舊的鐵柵欄……夢裏來過多少回的地方,今天她終於與他一起前往,終於,要結束了。

是那一根鐵欄桿吧,她在前面放了六塊鵝卵石,她記得。她抱著惠萍姨媽的骨灰,朝懸崖邊走。他緊跟其後。

“你記得這裏嗎?”她問他。

“我記得。”

“你知道我是誰吧?”

“我知道。”

“早就知道?”

“一開始。”

“一開始?”

“一開始。我知道疏疏是誰的女兒,自然也知道你。”

一開始,他就是明白事情的人。

“一開始,你就愛我嗎?”

離離打開手中的骨灰盒。骨灰出手,海風就急躥而至,灰白的粉末迅速消失在天空。姨媽,你去的那麽迫不及待,你是如此深愛爸爸嗎?她一把一把的,從盒子中將骨灰抓出。

“有些事,你會覺得它不可能發生,可是,它真的發生了。那就是我知道你是誰,但我依然愛你。”唐啟孝走到她身後,從後面抱住她,他褲子碰到了鐵欄桿發出撕拉的摩擦聲。“我知道你是誰,但我願意愛,因為愛比恨要珍貴多了。我們之間可以化解一切,我以為我來的及贖罪。我想化解你心裏的芥蒂,做一切你想喜歡的事。離離,你讓我用一生去贖罪,好嗎?”

“贖罪,贖哪一種罪?你以為我相信那是一場意外?爸爸的死,法院說是自殺,可我不相信。”

“你要相信。十年前,我開車到這裏,他站在這裏,這是意外。他口袋裏有遺書。”他說謊的時候眉頭緊鎖,目光灼灼,離離回仰著頭看他的眼,差些被燙。

她笑了,笑著又撒了兩把骨灰,然後將盒子倒空,惠萍姨媽的精魂義無反顧的擁抱爸爸離去的地方。

“我沒有讀到他的遺書,但我依然知道。十年前的那個夏天,爸爸只是想走到這裏。”

她回過頭來望著他,嘴角彎彎,柔情脈脈,企圖為他焦灼的情緒降溫。她記起趙鈞霞說的那個演戲的理論。唐啟孝,真的是個好演員,演孝子,演成功的商人,演好丈夫。現在,他演一個無辜的肇事者,演的也如此逼真,她如果沒看見,她會相信他。

看著離離的臉,唐啟孝額上滲出細汗,抱著她的手臂微微顫抖。他洞察世事,他了解離離這樣的表情意味著什麽。

那就是,她知道真相。

她將骨灰盒換至另一手,伸出幹凈的指頭,輕輕擦掉他額頭的汗。就像抹掉十年來紮在她心頭的荊刺,她幾乎聽見了嘩啦啦剝落的聲音。

“他沒有撞向你,他只是想從這裏跳下去……你從山路那邊超速駛來,發生了車禍。那是一場意外。我說這是個意外,因為這前半段是個意外,可是後面就不是了。你早就知道我爸爸是誰了,但你並不心虛,也不愧疚。因為你以為你做的事情不會有人知道,你以為我除了相信你沒有其他選擇?”離離伸出沾滿灰白骨灰的手,指著下坡路的巖石,“那天,我就站在那。你沒有看見我,你不知道我是目擊者吧?”

他底氣不足,抱著她的手徹底松了下來,疲軟的靠在了鐵欄上。

離離歪頭看他的樣子,她想起車禍的慘烈,他的無情,悔恨的淚水洶湧而出。

“這本來是個意外,孝。我爸爸打算自殺,他正在向這個懸崖邊走著,你從拐彎處疾駛過來,將他撞了。他被彈出了很遠,落在離我不過十來米遠的地方。你從車上下來,你站在他跟前很久很久。然後你上了車,然後發動了車子,你的黑色雪鐵龍壓過我爸爸的身體……”離離用手比劃,“……車輪壓過他的脖頸胸口……我能聽見骨頭碎裂!我能看見血花迸流!我什麽都看見了!我看見你再次下車,確定他死了,然後你擦幹凈車上的血跡,以為沒有人看見你的所做所為,你驅車了離開現場……”

場景重現,噩夢再臨,淚水從她臉頰流下,垂直打落在地上的萱草花上,花瓣顫歪歪。

他什麽都知道,卻偏偏不知道她是目擊者。他以為他離婚賣掉公司可以贖罪,他以為他們可以忘記過去,從此可以相濡以沫所有的以為都建立在她不知曉事實真相的基礎上。

他望著她,想去傾身安慰而不能,只剩下無盡的沈默。

“那時的唐啟孝吆,意氣風發,事業蒸蒸日上,當然不能被一個不識時務的車禍事件拖累……當時,如果你知道他懷裏揣著遺書就好了,就不會滅口。他本來還活著的,當他被撞飛落下的時候,他還在喘氣。……你碾過後,他才死掉。唐啟孝,那本來是意外,可是後來是……謀殺。”

離離越來越氣,控制不住自己激烈的情緒,她已經感覺到頭痛。

他俯在鐵欄上低頭不語。

“我多想你死,十年來,我每日每夜的渴望你死!從這裏推下去,以爸爸的方式送你到死亡那一頭,比起車輪下的慘烈,你幸福百倍!”

離離喊著,將手中的陶瓷骨灰盒朝他砸去。

他本能的避開,骨灰盒砸在他的左臉和左肩,發出悶響,然後滾落在山崖,許久才發出落地的聲響。

他緩緩擡起頭,左耳處流出汩汩的鮮血。不抹拭,也不講話,他知道事已至此,離離永不會原諒他。傷口的灼痛感,刺激他記起離離的無數個未眠夜,無數次忽然而至的悲傷

“我知道你愛我。所以你才傻傻離婚又跟我結婚,你傻傻失去你的一半財產。你以為我會愛上你?你知道十年前我就站在那裏看著你的話,你就不會有這種幻想了。那個時候起,我就發誓:你唐啟孝十年前你奪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十年後我要你拿你最重要的東西來償還!你的錢,你的命!”

“離離”他伸出手,想向前來,腳下卻踩到了六顆排列整齊的鵝卵石。

“不要碰我——”她用力的推他。

他後腳跟不穩,身子突然向外滑出,鐵欄斷裂,他一個翻身向後倒去,跌出山崖。

“哐鐺鐺!”



蟲多。作者無良,請讀者自覺忽視或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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