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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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肆

下午過後,雨還沒有停,空氣出奇的悶熱,車子裏空調打開,除濕。

東都太濕。

唐其揚合疏疏做前面,一路上疏疏都在奚落他的車技,奚落他最近不上班。

“公司整頓嘛,沒有什麽要我做的。”

“你知道嗎?我是嫁接的,你,也是嫁接的,你不是偉大唐啟孝先生的親弟弟。”疏疏嚇唬唐其揚。

“沒了工作,只好你養我。”唐其揚毫不在意。

離離側著臉出去看窗外的高樓灰墻慢慢轉換成了枝茂葉密的白楊樹。他們出了東都後,過了在市南郊的岔路口處停了下來,唐其揚下車去問路。

“疏疏。”

“嗯?”

“他真心對你。”

車子外面唐其揚打著傘,牛仔褲子被澆的半濕,成深藍色。

疏疏從靠背處探出半張臉,不比方才的嬉笑,她嚴肅亦溫柔。

“我也真心對他。”她對離離說。

“真好。”離離講,“真好。”

“沒事?”

“什麽事?”離離反問,然後記起她曾經叮囑疏疏的,不能對唐家人動真心。疏疏指的是這件事。這還算什麽呢,她不也對唐啟孝動心了嗎。世事難料,從來都不在她的期望之中。疏疏的人生,亦實在沒有必要,在任何一個人的預言中。

離離搖了搖頭。

“其揚是個好男人,我希望你們幸福。”

車門打開,唐其揚濕漉漉的進來,問清了路,繼續試探著前行。離離坐在他後面,看著唐其揚的背影、輪廓,像極了唐啟孝。

嘴角忍不住上揚,孝,他又何嘗不是個很好的男人。

車子七拐八拐,晃晃悠悠的行駛在小鎮破敗的柏油路上,一路經過了幾個小城鎮,中午的時候經過一個寫著“高家鎮”的路牌。

車子拐了小鎮,最後在一家理發店門前停了下來。

離離囑咐二人在車裏等,她下了車,一眼先看見的,是理發店的招牌“高和理發。”

離離想象不出高和那雙粗厚的大手給人撥弄頭發的情景,可能是他在監獄裏學會這種謀生手段嗎吧。她從來沒有認真聽他講述過自己的這十年。

地上是土路,墻角對著一堆棉花桿,地上零散著不少棉花殼,被雨水澆的在泥土裏亂跑。

進了屋,一張紅色人造皮革的轉椅,安靜的靠在白瓷磚洗頭臺旁。正面是一面大鏡子,及帶著黑漆漆焗油膏的梳子。鏡子旁半截灰藍色斜條紋粗布布簾時時飄動,裏面傳來唧呦唧呦的風扇轉動聲音。

離離掀簾進去。見屋裏床上蚊帳隨風扇吹動時脹時癟,裏面有人張著手臂躺成一個大字型。床腳還放著她曾經見過的那只紅藍相間的編織袋。

他睡著了,跑的太累了。急什麽呢。

她走過去,輕輕撩起蚊帳,分別在兩頭用鉤子勾住了。高和無拘無束的舒展著身子,臉輕微外側,嘴巴張著,嘴角濕潤。

離離拉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來仔細打量他,睡著的時候,他是多少有些像奧特曼的。

轉動的風,吹著蚊帳的時時蹭過她的手臂,像小時候在鄉下,爸爸用蒲扇為她趕蚊子。芭蕉葉清香陣陣,帶著男人汗漬的酸味。

小店裏靜悄悄,接著她聽見一陣腳步由遠及近。

“唉,找誰啊?來理發嗎?不好意思出去買了桶花生油……”門外一個女人雀雀講話,聲音越來越近,高和動了一下,微微睜開眼睛,看見了離離。

就這一眼,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了起來,睜著久睡之後布滿血絲的大眼睛。

一個小個子短發女人掀了布簾進來,一手拎著一桶花生油,一手甩著傘上的雨水。她張嘴欲對高和說些什麽,卻看見他對面背坐著的女人。

離離也回過頭,長長的風衣因回轉身體而發出布料摩擦聲。

兩個女人對視打量,女人之間那點微妙的氣場,讓彼此都明白了幾分。

外面車門開關,發出砰砰聲。然後是有人急忙忙的走到外間的腳步聲。

“唉,我剪發。”是唐其揚的聲音。

小個子女人看看高和,低頭默默的放下花生油出去外間。

“來了來了,老板,想剪個什麽頭?”

“就,剪一個跟沒剪一樣的。”

“嚇?”

“呃,那,你給我染色吧,黑的。”

“唉,這個行。黃頭發都染了?”

“都染黑吧。”

窸窸窣窣走動,然後放水的聲音嘩嘩,擊打在瓷盆上。期間女人向裏間這裏走了幾步,然後替他們將布簾後的黃色木門關上。

隨著木門門嚴,外面的嘩嘩水聲頓時掩去,世界又一次寂靜了下來。

“用得著這麽著急嗎?跑的真快。”離離說道。

風扇來回扭著頭,唧呦,唧呦。灰白的蚊帳一角來回摩擦著她的手背,嚓,嚓。

“你真有本事,這麽快就能找來。”高和沈默許久,終於佩服的點頭。

“我哪有這樣的本事,要謝謝唐啟孝。”

“是個有本事的男人,不像我。你姨媽的事情,節哀順便。”

“不用跟我客套。你這個時機選的好呀。”

“對不起。”

“她是誰?你心上人?”離離指外間的女人。

“我老婆……”高和看了一眼離離的反應,低下頭,又補充了一句,“過兩天就去領證。”

離離默然。

“你早就不想幫我了是不是?你假裝順從我,想要的,只是那筆錢。”

“是,對不起。”

“我一給你錢,你就跑了。我有些失望你答應我的,你應了我十年,今天卻一聲不吭就走了。你記得你曾經說你要保護我嗎?都不算了嗎?兒子,我們的愛情,都不算了?”離離輕輕問他,她近乎平靜,但嘴唇不能自已的輕輕顫抖。

高和笑了,眼角的皺紋擰到了一起,裂開的嘴角帶著一股時過境遷的蒼涼。

“你還不明白嗎?離離呀,你誰也不愛,你連你自己都不愛的。你也不愛你爸爸,你爸爸只是你的一個精神寄托,沒有了他,你就是個被人擰了頭的蒼蠅,嗚嗚亂撞著找你的頭。找不回來了,你打死了擰了頭的兇手,頭也回不來,你該亂撞還是得亂撞。”

“好像你很了解我。”

“畢竟,我曾經很深,很深的愛過你。”他說。

離離笑了,她恍然憶起了少年的高和。憶起了那個夏日的午後,高和銅墻鐵壁般的胳膊擁抱著她,恨不能把她骨頭都揉碎了一般。他說,我不叫任何人欺負你,離離。

可是現在不了。

“我已經沒了一個十年了,你還想讓我失去多少個十年呢?去世的人就去世了,不要讓活著的人再往裏搭上命數了吧。”

高和伸大手使勁在發青的頭皮上劃拉幾下。

“曾經,我是願意為你上刀山下火海的,因為我愛你,發瘋的愛著你。離離,你看你,漂亮有才華,只要你勾勾手,那個男人不會對你動心?那時候太年輕了,以為你也喜歡我。當你大著肚子來獄裏探我,說要為我生孩子的時候,我真的是能為你去死的!可是,可是……後來,我覺得不對了,你每年只來看我一回,你每回只提孩子,提你的計劃,提你要給我多少錢,你從來不問我想不想你,從來不管我在裏面生活的怎樣,你只是看見我還活著還有胳膊有腿你就放心了。一年一年,八年過去了,我變的越來越老越來越醜,你卻還是漂亮風流,……你身邊有無數的男人願意為你付出……我知道,我出去了你也不會再跟我了,我已經配不上你了。”

離離坐在床前看著高和,始終帶著一絲言不由衷的笑。

“你跟我早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我早就已經放棄你了,我對自己低微的人生認命了。我就是應該和小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的。我和你在一起,我就得想哈巴狗一樣圍著你轉,可是我和小和在一起,我就是她的中心,他讓我覺得自己更像個男人。”

“小和?”

高和正視離離,重重的點了頭。

“是,我的老婆。”

“監獄裏認識的?”離離。

高和認真的,又點了點頭。甚至回憶起相遇,臉上突然閃現一絲溫暖。那點溫暖,是他出獄以來,離離不曾看見的。那是他的愛,與她無關了。

“她叫高和,和我同名。可巧了。五年前,她在女子監獄,她家人寄信給她,不知道女子監獄是單分出去的,以為她在碑門,就寄到了我手裏。我收到了覺出不對,就給她轉寄了過去。她就又回信謝我。一來二往,兩人成了筆友。離離,監獄生活是很寂寞的,很枯燥,最初的動力是每次和你見面,可是你每年就來一次,於是,和她通信就成了我生活的重心。寫信,收信,每個過程都快活的不得了。我都開始恨自己會寫的字兒太少,還買了個小字典,遇見不會的就查。監獄裏學會寫的字兒,可比上學的時候多多了。都是因為她。”

他踢踢腳邊的編織袋,從裏面麻利的掏出一本皮都翻卷了的字典,展示給離離看。“喏。”

“小和跟你是完全不一樣的女人。貌不驚人,也沒什麽本事。在以前,我一定連看都不看她的,可是後來卻喜歡上了。她踏實,老實,善良。她進去,只不過是幫人卸車的時候不小心砸傷了人,家裏沒錢陪人醫藥費,只好被告了,關了兩年就出來了。她一個女人,年紀不小了,又進過獄,出來了哪有男人肯要她。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我。”高和說著又低下頭去翻編織袋,從裏面掏出了一只黃色牛皮紙袋。紙袋方方,包著一沓方正的錢,高和放到離離手裏。

“我知道我沒資格勸你放棄報仇,可是我不幹了。拿你錢這事兒是我不對——我遲遲不告訴你小和的事、不早說我不幹了,只是想拿你這筆錢。我和小和倆人都沒什麽能指望上的親人,我想出來跟她好好過日子總得有個起家的費用,所以才想法先拿到你的錢,預備買輛卡車搞運輸過日子的。但是,你看,”高和指指著房子,“我不知道她已經給我安排好了地方了,我不知道她是個這麽勤快的人。你這錢,還給你。以後,咱互不相欠好麽?我就這樣住在一沒有鐵網子的地方,有個自己的女人,有個小買賣,每天吃了飯看天黑,這麽過日子我就知足了。”

“有個小買賣,每天吃了飯看天黑,這麽過日子你就知足了……”

“對,知足了。”高和重重的點頭。

曾經她也這麽想的,有個自己的男人,有個小買賣,每天吃了飯看天黑,這麽過日子就知足了。那是在爸爸沒有去世之前,她是這麽想的。

高和緩緩從床上出溜下來,雙膝跪在離離面前,手攙著她的腿。

“我知道你有本事,你能這麽快就找到我,你有錢,也能一個人把兒子養大,你根本不需要我呀。離離,求你了,不要再來找我,不要再見我。兒子長大了,也不要說我是他爸爸……”

離離別過頭去不看,她不忍看。

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英雄,是她的銅墻鐵壁,他怎麽可以跪在她的面前乞求她放過他?

“離離,求你讓我就這麽活著吧……”他泣不成聲,淚水滴在她的膝蓋上。

如果,她從來沒有愛過這個男人就好了,她伸手摸著他頭頂,那裏短小犀利的頭發樁子如針,根根刺的她心痛。

風扇轉來轉去,蚊帳隨風飄來飄去,她感到一陣的空虛與寂寞。這十年來可靠的人早已不在,她竟是無可依賴的。

再激昂的感情也經受不住十年時間的打磨,三十歲的高和就這麽背著編織袋、晃著光頭,毫不猶豫的甩掉她,老鼠一般灰溜溜的跑了。時間是個什麽東西呀,為什麽當年無畏不阿的少年,可以被蹂躪成如今的一只鼠頭鼠腦的動物呢。

她有些懷念她的惠萍姨媽,起碼她的恨與恥辱伴隨她到死亡,從未變節。

離離無力的站起來,黃牛皮紙包裹的那疊錢滑落在地上。

“買你的卡車去吧,做你的買賣去吧。我不會再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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