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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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 紀慕雲也正高興:這段時日,她做好一件鑲靛藍繡竹葉襕邊的湖藍色長袍,早晨送給曹延軒。他嘴上說“顏色淺了些”,穿上卻很合身, 平白年輕兩歲。

曹延軒很滿意, 留下一句“若我回來的晚, 你便早點歇,不必等著”, 穿著那件袍子去前院。

他喜歡就好。紀慕雲輕松起來, 尋思再做些什麽:每年父親和弟弟生日她都做衣裳,入了曹府就沒空了, 如今她想給兩人各做一件, 年底弟弟來了, 給弟弟帶上;打一條絡子,搭配曹延軒送她的貝殼花;給珍姐兒打絡子;給兒子做小衣裳。

兒子就在面前, 她愛極了,決定還是先給兒子做。

其實, 針線房送了兩大箱衣物,足夠五個昱哥兒穿到五歲了。

不過曹府不比尋常人家, 不少衣物穿一次就壓箱底,紀慕雲入鄉隨俗, 由著石媽媽幾個服侍昱哥兒。

肚兜, 給昱哥兒做過了,襪子多得是,兜衣罩衣鬥篷, 如今暑熱, 再下月是中秋, 一天比一天冷了。紀慕雲靈機一動,決定先給昱哥兒縫一頂帽子。

要做就做個別致的,她照著布老虎伏案畫了兩張,挑了殷紅、櫻草黃、翠藍、靛藍、玄色十多種顏色的布料,加上棉花、銅絲、金線,開始做帽子。

說起來,紀慕雲擅長衣裳、襪子、手帕、香囊,沒怎麽做過帽子,加上虎頭帽造型與眾不同,沒縫幾針就卡殼了,只好派人去針線房,討了一頂冬日帽子回來參考。

照著樣子做了半日,昱哥兒在西次間睡得香甜,紀慕雲有些倦了,放下針線,揉著鼻梁,走到青花瓷大缸邊。

缸底沈著一顆顆糖果般的鵝卵石,隔著層層碧波,紅魚妖嬈,水草隨著細竹子的撥動搖曳不定,紀慕雲忽發奇想,眼前情形畫一幅畫,或者繡個香囊、扇套,一定很出彩。

院中腳步聲響,丁蘭喊“給老爺請安”,她擡起頭,從窗子中見到穿著湖藍袍子的曹延軒。

他鮮少白日過來,紀慕雲歡喜地迎出去,“今日您不忙?”

曹延軒應了,進了正屋,看過昱哥兒,便拉著她去了東次間。

大概是有事?紀慕雲像平時寫字時一樣,與他在雕花書案前並肩而坐,見他眉宇間帶著喜氣,便沒擔心。“爺,可是有事?”

“你弟弟考中了。”曹延軒並沒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前日院試成績出來,有你弟弟的名字。”

大周朝科舉,童試為最低一級,三年考兩次,於當年三月縣試,四月府試,通過者稱為童生;若能再通過六月的院試,便是一名“秀才”了。

考中了秀才,便可赴參加三年一次的鄉試,去考舉人,是為“秋闈”。

夢裏發生過千百次,如今事到臨頭,一點真實感也沒有。“錄取了?”紀慕雲呆呆地,告訴自己“過了院試便是秀才”,“他,考中了?”

曹延軒沒見過她這個樣子,有點好笑,更多的是感慨,“考中了,不光考中了,還中了稟生,第二十八名。”

秀才亦分等級,最好的為稟生,次之為增生,末等為附生。成為稟生者,每月可領六鬥米,每年可領津貼,可給往後的考生作保--即使紀慕嵐自此之後不再科考,也能活得下去了。

另,金陵每次只錄取三十名稟生,參試者數千名有餘,可謂千中選一。

喜悅、慶幸、心願得償、踏實、給母親的交代、對父親的欣慰,自己的憧憬、日後有了靠山....亂七八糟的念頭擰成一股旋風,把紀慕雲整個人籠罩,輕飄飄地,雙腳似乎要離開地面。

肩膀被什麽人抱住,她本能去看,原來是曹延軒,冒到心中的第一個念頭卻是後悔:早知道弟弟功課如此紮實,一次就考中了,自己何必給別人做妾?

胸口隱隱約約疼,淚水模糊視線,她本能地安慰自己:不是這樣的,弟弟在曹氏族學讀了一年,得了夫子的指導,若在原來的學堂,說不定就落榜了--父親讀書的時候,一次過了縣試、府試,院試卻落榜了,又考兩回才考過。

“好了,好了。”曹延軒拿起她的帕子,在她面龐擦拭,柔聲安慰:“考上是好事,哭什麽?乖。”

弟弟考上了,爹爹必定高興壞了,給姨母寫信,告訴左鄰右舍和鋪子裏的人,告訴媽媽,帶著她和弟弟給母親掃墓....

如果自己還在家裏,該有多好?

她越想越傷心,淚水不停湧出來,哽咽成了哭泣,繼而嚎啕大哭,肩膀聳動,身體如秋風中的落葉。

說起來,曹延軒出身書香世家,同輩七八個兄弟一起讀書,還不算近一些的族親,幾年下來,你肚子裏有幾兩墨水我腦子裏背幾篇文章,長輩一清二楚,彼此也知道的差不多。

若是考中,在家裏毫不稀罕,長輩勉勵兩句,便“不可浮躁,案首的文章,拿去看熟了”,若是落榜,長輩訓幾句,“下一科再考不過,大侄子都要比你強了。”

年紀大了,下場考兩回,有了經驗,看別人也甚準。上回見到紀慕嵐,曹延軒便心裏有數,這位愛妾的弟弟必能中秀才,只看一科還是兩科了。

今日收到消息,曹延軒並不驚訝,喜悅還是有的:慕雲必定喜悅之極。

想不到,紀慕雲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曹延軒心中感慨,溫柔地摟緊她,哄昱哥兒似的哄個不停,溫言細語地,“我叫桌酒席,送到鋪子裏,再叫一桌送到你家裏,好不好?再派人去鋪子,訂一套文房四寶給你弟弟,你這邊,可有什麽要帶出去的?”

細語縈繞在耳邊,熟悉的桂花香氣充斥鼻端,懷抱溫暖有力,紀慕雲定定神,告訴自己“若沒進曹府,遇不到面前這位男子,不會有昱哥兒。”

想到白白胖胖的兒子,她胸口沒那麽難受了,怨氣慢慢消散,不甘像陽光下的冰塊,一寸寸軟和、幹涸:木已成舟,還能怎麽樣呢?

“謝謝爺。”她深深呼吸,在他肩膀蹭蹭,又用袖子擦鼻涕,“讓您見笑了。妾身,妾身是高興的,他,他這樣爭氣,不枉我....”

不枉她磕頭下跪,端茶倒水掀簾子,一輩子在家主、主母面前挺不直脊背,兒子不能養在身邊,見面只能叫她一聲“姨娘”,以後有了兒媳婦,她連茶都喝不上,死後只能葬在曹家墓地邊緣。

恰好曹延軒端詳著她臉龐,不知怎麽,笑容消失了,神色漸漸嚴肅,冒出一句“不枉你什麽?”

她定定神,擠出一個溫婉的笑容,一如平時:“不枉考前您派了人,給妾身帶了話,不枉妾身惦記他一場。”

遠處傳來嬰兒哭聲,不用說,昱哥兒睡醒了。仆婦們哄著,哭聲漸漸弱下去。

曹延軒松開胳膊,往後靠了靠,在椅中坐得端正。她擦擦淚水,挽一挽頭發,低頭時發現胸前淚痕斑斑,有些後悔:還沒在他面前如此失態呢。

“爺,您坐,妾身換件衣裳。”她不好意思地說,曹延軒嗯一聲。

見桌面沒有茶,紀慕雲出了東次間,綠芳端著紅漆托盤等在外頭。她放了心,回對面臥房去了。

茶盅冒著熱氣,是他平日喝的,曹延軒沒有動,盯著紀慕雲平日用的筆墨,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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