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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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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章

康慶七年, 金陵,曹慎府邸

暮色四合時分,楊姨娘聽到院門處的動靜精神一振, 放下手裏的小衣裳迎到門口, 一位身材微胖的男子正穿過院子。

曹慎。

“回來的這麽晚。”她歡歡喜喜地下了臺階,挽住曹慎胳膊, 嗔道“一日日的, 也不知道歇息。”

曹慎親熱地握住她手,相攜到次間坐了,笑道:“怎麽穿得這麽少?”

楊姨娘看看自己身上,鐵銹紅繡松竹梅對襟湖緞褙子, 珍珠粉百褶裙,和平日沒什麽分別。“屋裏暖得很,倒是您, 就這麽來了?當心著涼。”

曹慎笑道“我從正院過來,這麽幾步路,懶得穿大衣裳。不必擺飯了。”

往年即使他在正院吃飯, 也會留些肚子, 到她的院子陪著她再吃一些。楊姨娘微微失望,把捧著托盤的丫鬟打發下去,親手服侍他喝茶。

曹慎捧著粉彩蝶戀花茶盅,溫聲問“叫我來,可有什麽事?”

楊姨娘抿嘴笑, 去臥房捧出一個彈墨包袱, 打開放到桌面:“前日聽您說, 西府七太太到了,妾身和七太太很是說得來, 得過七太太的禮物,按理說,這麽多年沒見,怪想念的。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七太太是太太了,妾身再去,就不合適了。妾身繡了兩方帕子,您賞的這枚禁步也沒上過身,想送給七太太,做個念想。”

曹慎很是滿意,摩挲著匣子裏的羊脂玉玉佩,“甚好。這次老七沒能回來,給我寫了信,我少不得和老三老五一處,給寶哥兒把親事定下來,去東府的時候多著。”

又笑道:“老七媳婦帶了不少特產回來,分到你這裏沒有?”楊姨娘搖搖頭,“這幾日太太和您一樣忙,怕是沒顧得上。”曹慎便吩咐下人:“去我的書房,把東西拿些過來。”

兩人閑話一時,時候不早,曹慎伸個懶腰:“今日不歇在你這裏了,明日早起,得出門去。”

楊姨娘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叮囑半日,才吻一吻他手背,低聲道“您忙您的,妾身等著您。”曹慎也放柔聲音,理理她鬢發“你也不許再做東西,當心眼睛。”

不多時,院子裏恢覆寂靜,偶爾一聲鳥叫傳進屋子,楊姨娘仰著頭,想找到那只鳥兒的蹤影。

夜色彌漫天空的時候,一個小丫鬟悄悄溜進屋子,伏到楊姨娘耳邊:“老爺宿在書房,宋姨娘進去了。”

三年之前,曹延軒添了小兒子晴哥兒的喜訊傳來,曹慎甚是羨慕,曹慎太太二話不說,給丈夫納回一房良妾:宋氏,十八歲,蘋果臉大眼睛,身材勻稱健康,神態嬌憨,誰看了都喜歡。

曹慎也很喜歡,十日裏有兩三、日宿在宋氏的院子。

楊姨娘面色平靜,“蓮兒,給你妹妹抓把零花。”

貼身丫鬟蓮兒把小丫頭打發走了,關了大門,回到次間小心地看著她神色:“好姨娘,那姓宋的算什麽,新開的茅坑還有三日熱鬧呢。”

楊姨娘被這個粗俗的比喻逗笑了,戳一戳蓮兒腦門:“瞧你這張嘴!”

蓮兒把她逗得開懷,悄悄松了一口氣,“那姓宋的也知道,待您客客氣氣的,日日隨著您行事,知道那位~”指一指正院方向,“那位是個心機深的!”

楊姨娘冷笑,也壓低聲音“你瞧著吧,有那位在,我把話放在這裏,宋氏一個孩子也懷不上,懷上了也生不下來!”

蓮兒連連點頭,“您有四少爺三小姐,比那宋氏強百倍!”

提起兒女,楊姨娘矜持地笑一笑,笑容沒能持續太久:兩個孩子由曹慎太太養大,待她這個姨娘並不親近,一年到頭說不上兩句話。

之後蓮兒打來熱水,服侍楊姨娘洗漱,想睡下時她卻說“我這兩日睡不香,你去外面炕上歇吧。”

次間大炕自然比腳踏板舒服,蓮兒抱著鋪蓋卷高高興興走了。

楊姨娘端著燭臺,慢慢坐到菱花描金銅鏡前:鏡中女子臉龐小巧,水杏眼,烏發如雲,乍一看,不像三十多歲的人。

瞞得了別人,瞞不了自己,楊姨娘黯然:不如年輕時的自己。那時候自己肌膚勝雪,翠眉入鬢,眼波如秋水,一顰一笑惹人移不開眼....

楊姨娘閨名素素,出自金陵城外耕讀之家,小門小戶地遠遠比不上曹家,祖上也是出過舉人的。

楊素素從小美貌伶俐,家裏人寵愛得很,待她長大了,眼光高的要命,挑夫婿挑的厲害,高不成低不就的,十六歲還沒定親。

有一天,楊素素跟著娘親嫂子進城去,街頭一處熱鬧得很,原來是一間書肆開張,兩個小廝把門匾高高掛起。

萬安書肆,素素一字字讀道。她家中殷實,小時候扮成男童,跟著哥哥到舉人開的私塾讀書,到十二三歲、有了少女容貌才不去了。因此素素肚子裏有幾分墨水,見那四個大字寫的龍飛鳳舞,十分出彩,忍不住讚道:“寫字的定是有學問的人!”

書店老板笑得滿臉開花,向一個松柏綠色衣裳的男子作揖“當朝探花郎的墨寶,平時可是見不著的。”

探花郎?文曲星哩!素素好奇地望過去,只見那男子圓臉龐,額頭寬廣,眼神明亮,高高的個子,氣度雍容沈穩,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

素素看一眼,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再一瞧,探花郎目光灼灼地,也緊緊盯著她呢!

素素的臉騰地紅了。

走出十多步,她忍不住回頭,擁擠人流隔在她和探花郎中間,看不見了。

素素悵然若失,回家飯都吃不下,夜裏夢到探花郎,微微笑著給自己寫了一幅字,卻不是什麽書肆,乃是她的名字“楊素素”。

醒來眼淚汪汪。

過兩日,探花郎居然找上門來,自稱迷路,在楊家打聽一番,討了水喝。素素剛好在家,聽到陌生聲音探頭,便和探花郎大眼瞪小眼,臉龐滕地一下紅得像熟透的桃子。

探花郎名叫曹慎,金陵首屈一指的曹家子弟,曹家家主曹慷的堂兄弟,二甲進士,皇帝禦筆點的探花郎,真真正正人上人,人中龍鳳。

素素非常仰慕。

第三次見面,曹慎正正經經地說:曹某對小姐一見傾心,再難相忘。小姐願不願意,今生歸於曹某?

素素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小鳥用嘴巴敲打腐朽的樹幹。

“你找我爹去啊。”她紅著臉,不敢看他的眼睛,“告訴我娘,我哥哥。”

只要爹娘哥哥答應了,自己就能嫁給他了,素素仿佛看到自己鳳冠霞帔上花轎的情形,文曲星,探花郎啊。

曹慎下一句磕磕巴巴的話,卻把素素驚呆了:“曹某家中已有妻室,實是,只能,委屈小姐為二房。”

他怎麽敢,他居然敢!素素氣得臉都白了,左右看看,抓起桌面沒喝完的茶盅扣到曹慎腦袋上,茶葉水漬順著往下流。素素還不解恨,抓起墻角瓶裏的雞毛撣子,劈裏啪啦地打得曹慎落荒而逃。

第四次,第五次....

第七次,曹慎抓住素素手腕,力氣很大,令她甩不脫:“我十歲時,父母就給我定了親事,我與我妻子相敬如賓,生兒育女,多年來如親人一般,不像見了小姐,令曹某如沐春風,如見前世故人。”

素素眼裏湧上淚,為什麽不讓自己在他沒成親的時候遇到他!

曹慎望著她的眼睛,伸出三根手指,言語真摯:“曹某對天發誓,若楊小姐肯委身下嫁,曹某今生,呵護楊小姐照顧楊小姐,一如曹某妻室;楊小姐給曹某生下的兒女,曹某與嫡出子女一視同仁,楊小姐家中親眷,曹某視為....”

為了這句話,素素與父親兄長跳著腳大吵,對母親嫂子痛哭流涕,絕食三日,終於令家裏屈服,一系粉色裙服,上了曹家四人擡轎子,成了楊姨娘。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恩恩愛愛甜甜蜜蜜水如交融自不必說,令素素驚訝的是曹慎太太:在她心裏,曹慎夫人是個粗鄙無知的婦人,和探花郎完全不相配,可入門次日敬茶,坐在曹慎身邊的婦人卻容貌端莊,舉止沈穩,一看就是大家閨秀,人還很和氣,先稱讚她的容貌,調侃丈夫兩句,還賞了她一對貴重的珊瑚鐲子。

素素有些困惑,繼而心裏隱隱約約不安,想問曹慎,卻被對方的柔情蜜意迷得意亂情迷。事已至此,還能怎麽樣呢?就這樣吧。

於是她安分守己,做起了楊姨娘。

如曹慎承諾的,曹慎待她十分寵愛,常常帶她出門,登山、賞菊、拜佛、逛街,外人看了,無不羨慕“好一對神仙眷侶”;在府裏吟詩作畫,教她下棋茶道,除了每月兩、三次去正院點卯,其餘的時候都歇在她的院子。

平日除了府裏的份例,曹慎另給她一份私房,衣料、首飾、吃食、文房四寶、服侍的人,聽下人說和太太沒分別。

除了日日給太太早晚各請一次安,素素沒什麽可抱怨的:請安就請安吧,曹慎和太太打過招呼,素素去了,不用像另外兩位姨娘一樣端茶倒水捧盂打扇,立在屋裏,陪著太太說笑閑話。

可請安這件事情,令她深刻地感覺到妻妾之間一天一地,差別太大了,每次去都極不舒坦。

去了沒兩次,素素就向曹慎抱怨,能不能不去?曹慎有些為難,告訴她“晨昏定省是家裏的規矩,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那麽多人看著;若是偶然累了,派人和太太說一聲,平日能去就去吧,啊?”

素素撅著嘴,說“你待我不好”,曹慎被逗笑了,摸摸她的臉“若你有了身子,就不必去了,啊?”

入曹家兩月有餘便是中秋,曹慎帶她回了一趟娘家,她流了淚,對父母兄嫂說“老爺待我很好,太太也是極好的人。”

父母兄嫂放了點心,也勸她“早點懷個孩子,有個依仗”。

自此孩子成了素素的渴望,一日日盼著盼得脖子都長了,卻月月落空。到了第三年,曹慎太太懷了身子,她依然沒動靜。

太太都三十多歲了!

素素急了眼,不願再聽府裏大夫的啰嗦,央求曹慎“到外面瞧瞧。”曹慎帶她去了金陵城最好的醫館,坐館大夫望問切切一番,診斷“夫人身子康健,沒有大礙”。素素不知如何是好,拿出平日吃的補品單子,大夫一看便皺眉:“夫人年輕,火氣壯,做什麽日日人參燕窩何首烏的?”

素素心裏一緊:補品是府裏的份例,日日送來的,她只道曹慎對自己好....

回家的路上,素素問起,曹慎莫名其妙,說,夫人也是日日吃這些,不是照樣有了身子?人和人不一樣。大夫既說可以不吃,便停一停吧。

素素便停了補品,聽大夫的在院子裏散步、活動筋骨,早睡早起,第二年便懷了孕。

曹慎十分喜悅,日日過來探望,太太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賞了東西,不時派媽媽問候。年底的時候,曹慎叫了素素的嫂子進府。嫂子說“你可算熬出頭了”,又說“娘日日擔心你”。

素素心裏難受一回,又被即將做母親的喜悅沖淡,孩子的小名想了七八個,大名是要曹慎按照排行取的。沒曾想,六個月的時候流產了。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素素哭得天昏地暗,曹慎紅了眼眶,摟著她百般安慰。大夫說不出理由,撓頭說“怕是太緊張了。姨太太年輕,調理好了,子嗣的事不用愁”。

生活要繼續,素素養足三個月,到正院請安去,蒼白消瘦的容顏惹得太太疼惜,握著手叮囑“怎麽瘦成這樣?缺什麽少什麽告訴我,誰不聽話了也告訴我。”

卻沒說“不用來請安了”。

素素腹誹,起身的時候望一眼:太太和往日一樣慈眉善目,嘴邊帶笑,左右侍立的媽媽一個目光鋒利如刀,一個面帶譏諷冷笑,如菩薩身邊立了兩個小鬼兒。

這個突兀且怪異的組合落在素素眼中,久久不能忘懷。

當晚素素告訴曹慎,後者迷惑“有什麽不對嗎?”素素啞口無言。

有人暗害她?什麽證據也沒有;仆婦的過失?連她自己也抓不到身邊人的錯兒,如何告訴曹慎?

可是,府裏的下人是曹家家生子,她沒少打賞,關鍵時刻下人聽她的話還是聽太太的話,素素是有自知之明的。

曹慎摸摸她的頭,安慰“別胡思亂想,孩子會有的。”素素怔怔的,哦一聲。

到底年輕,素素保養數月,容貌恢覆過來,曹慎搬回院裏,待她一如從前。

這回素素平心靜氣地,時不時跟著曹慎出游,去了一趟蘇州,又去了一趟泰山,吟誦“”

年底家人來的時候,素素和曹慎商量,叫家裏人送了兩個身強體健的丫頭進來,一個蓮兒,一個荷香。

翻過年,素素再次有了喜訊。

她懇求曹慎“上次嚇到了,爺依舊住在院子,給人家壯壯膽”,曹慎爽快地答應了。素素白日在院裏,能躺就躺著,不出門一步,送進來的飯食兩個丫頭先吃,晚上有曹慎陪著。

這一回,素素順順利利地生了一個女孩子,家裏的三小姐。

曹慎中年得女,高興得不行,抱著孩子稱讚“像你一樣聰明,又漂亮,就叫她苓姐兒,茯苓的苓。我必給她找個好夫婿。”

借著這話,素素靠在他肩膀,柔聲乞求:“爺,太太身邊有公子有小姐,裏裏外外一大堆事,三小姐還小,能不能讓我帶著?”

入府七年,曹慎第一次面露難色,猶豫片刻,還是拒絕了:“知道你的心意,母女連心的,你就先帶著。可是,素素,家裏有家裏的規矩,太太是大家子出身,言談舉止琴棋書畫理家管事是一等一的,苓姐兒由太太帶著,多學些東西,日後也好找婆家。”

太太是大家閨秀,我家就是城外乞丐不成?素素抓住他衣袖,猶如落水之人觸到救命稻草,“老爺,您答應過的!您答應過,把我當太太看待,您答應過對我好!”

曹慎站起身,看著她的眼神猶如看著不懂事的孩子。

素素一顆心仿佛浸在冰水裏,在驕陽流火的午後,慢慢涼下來。

苓姐兒滿百天那日,正院派來人,素素披頭撒發地扶著門框,眼瞧女兒的身影在視野中越來越小。

當晚曹慎來了,她不梳妝不更衣,不看他一眼,曹慎嘆口氣,默默離去了。

自此請安成了素素最期待的事情,若是運氣好,能見到女兒一面。有一日,奶娘抱著大紅包被裏苓姐兒在太太面前湊趣,太太握著嬰兒小手,笑得甜蜜,“來,叫娘親,娘親~”

娘親。

自己一輩子,也只能是女兒的姨娘,楊姨娘。素素搖搖欲墜,臉色慘白如紙,看到太太漫不經心瞥來一眼,那目光中有輕蔑,有嘲笑,有發自內心的不屑。

素素指甲掐進掌心,刺出血來。

掛桃符貼春聯剪窗花放炮竹,又是一年。除夕團年宴,太太小姐穿大紅、櫻桃紅、石榴紅、橙紅,姨娘通房穿海棠紅、桃紅、杏紅,滿屋子喜氣洋洋。

唯獨素素,穿了草綠暗紋對襟褙子和月白裙子,清瘦纖弱如風中弱柳,萬紅從中一點綠。

當晚曹慎踏入院子,滿室冷冷清清,素素獨坐燈下,全神貫註做一件粉色小衣裳。

曹慎心中不好受,默默扶住她肩膀,素素渾身一抖,回頭見是他,淚水漣漣撲進他懷裏。那晚素素把這輩子的淚水哭幹了,哭著道“你送我回家去”,曹慎也滿面淚痕,抱緊她柔聲道“你舍得下我?舍得下苓兒?”

自此兩人合好,更加恩愛。

次年素素生了兒子,家中排行第四,取名芝哥兒。曹慎待她更是疼愛,金陵城中人人皆知,探花郎家中有一位情投意合的愛妾。

時光如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

苓姐兒芝哥兒一日日長高,曹慎、曹太太一日日老去,素素也一日日面容松弛,眼角有了細紋,鬢邊開始冒出白發--蓮兒日日檢查,有了就拔掉。

窗外傳來一聲鳥叫,鉤回素素的思緒,目光離開銅鏡中的自己。

一句話,她不是小姑娘了,留不住男人了。

哼,那怎麽樣?

宋氏去找曹慎,無非想生個孩子做依仗,可沒人比她更清楚,曹慎年紀大了,精力大不如前,宋氏的希望就像肥皂泡一樣脆弱無依。

再說,曹慎來她院子裏少了,照樣不去正院;即便不留宿,曹慎的心照樣分給她大半顆,衣飾待遇未減過半分,隔幾日就來一回,說說家常話,有一種老夫老妻的溫馨。

如今太太只在商量正事、教養兒女的時候,才見得到曹慎的面吧?

誰讓曹慎的心,從來不在太太身上呢?

二十年時光,足夠素素把曹慎看得清清楚楚:他寵愛她,待她遠遠超過其他侍妾,卻從沒想過把她淩駕於太太之上;這並不代表他更加愛重太太,只能說,他看重的是“正妻”的位置,上下尊卑的慣例,家裏的規矩,外面的名聲。

喏,只要她恭恭敬敬地對待太太,曹慎就把她捧在手心;哪怕她陽奉陰違,哪怕她無數次下太太的臉面,哪怕她無數次爭奪他的寵愛,哪怕她私下和三少爺四小姐說話,曹慎也不在乎。

畢竟,他才是家裏的主人。

素素唇邊露出微笑:曹慎年紀大了,已經給她寫下手書,待他百年之後,素素便由芝哥兒奉養,單獨分出去。

這麽一來,即便太太所出的嫡長子繼承家業,也奈何她不得--曹家要臉面要名聲,金陵城人人看著,父親一死便為難給父親生兒育女的老姨娘,這種事情,嫡長子是做不出來的。

再說,太太和曹慎同歲,說不定誰先死呢!

夜裏素素做了夢,很少見的夢,夢到與曹慎交好的曹七爺曹延軒的繼室紀慕雲。

那是一位貌美如花、斯斯文文的女子,識文斷字,能針線擅下廚,難怪七爺喜愛。說起來,素素和三爺、五爺的幾房妾室認識的早,交情深,最說得來的卻是紀慕雲。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素素幽幽嘆口氣:紀慕雲命好,被七爺扶正了,從此是人上人,自己想見她一面,就難了。

自己怎麽沒有這樣好的運氣?

素素翻個身,命令自己繼續睡。

素素又做了個夢,夢到自己十六歲,跟著母親嫂子進城去,遇到了探花郎。沒兩日,探花郎上門來,目光灼灼地望著她,話比蜜糖還甜:“曹某對小姐一見傾心,再難相忘....曹某今生,呵護楊小姐照顧楊小姐....”

打,打,打!素素在夢中拼命吶喊,看著十六歲的自己抄起花花綠綠的雞毛撣子,把曹慎打的鼻青臉腫,抱頭鼠竄,狼狽不堪地逃出門去。年輕的她站在臺階,得意地想,看這登徒子還敢不敢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三十七歲的素素唇邊露出笑容,眼中喊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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