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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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3 章
康慶七年, 金陵
傍晚時分，菊香大包小包地踏進東府仆人住的群房，小孩子們發現了, 叫“姨姨”的叫“姨姨”, 叫“媽媽”的叫“媽媽”--如今菊香是七太太身邊負責針線的娘子，一時間好不熱鬧。
菊香答應著, 從衣袋取出一大包酥糖給孩子們分了, 又爽快地遞給為首大孩子一個銀角子：“姨姨請客，想買什麽買什麽。”
酥糖一顆顆裹著紅紅綠綠的糖紙，有花生糖有蝦酥有水晶糖，銀角子夠買半扇豬了。
大孩子道了謝, 轉身就跑，其餘孩子怕他獨吞，哇哇叫著一窩蜂追過去, 菊香娘遠遠看見了，嘟嘟囔囔“不知道姓什麽了，管不住錢！”
話是這麽說, 等菊香進了屋, 她娘還是忙前忙後，倒了水端切好的果子，從屋外爐邊端回幾碗菜，“趕緊吃。”又問“姑爺呢？”
“在西邊忙著呢。”菊香剛剛在內院吃了點心出來的，一點都不餓, 不過家裏的飯菜有年頭沒吃到了, 還是高高興興坐到炕桌邊。果然, 清炒馬蘭頭、肉炒茼蒿，肉末豆腐, 炸酥魚，還有從外面買回來的鹽水鴨和什錦豆腐澇，都是她愛吃的。
菊香娘打開她帶回來的包袱，見是顏色鮮亮的料子、荷包、帕子，高高興興收到裏屋；幾個侄兒侄女、哥哥嫂子弟弟妹妹都聚過來，七嘴八舌地“這回待幾日？”“想去給七太太磕個頭”“桂香，快給姑姑看看你做的東西！”
桂花是菊香兄長的女兒，十四歲，在姐妹中長得最齊整，有幾分像菊香，靦腆地捧來兩方新帕子、一把五顏六色的絡子。
菊香在七太太身邊時間長了，性子沈穩不少，也不著急，讓桂香坐下，拉著手讚嘆“我瞧瞧，這麽大了！”
菊香兄長緊著說：“你拉扯她一把，要不然，過兩年就該配人了。”桂香紅著臉，菊香打包票：“旁的不敢說，定親的時候告訴過我才行。”
菊香爹進來，把人轟到一邊，坐在炕邊“先讓人吃飯！”
菊香這才踏踏實實吃完飯，放了筷子，用帕子擦擦嘴：“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說什麽話，可不許往外傳。若是外人知道，我就惱了。”
菊香爹娘一看，其餘人也互相瞧一瞧：果然是七太太身邊發號施令的一等丫鬟了
菊香這才斟酌著答：“難得回來一趟，我估摸著，太太得等寶少爺訂了親、成了親，再在府裏住一陣。磕不磕頭的，我不知道，不過，太太既回來了，怎麽也要見一見府裏的人”。
曹家七位太太，菊香嘴裏的太太自然是七太太紀氏，這回給寶少爺挑媳婦、辦婚事，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也就是說，菊香能在府裏住上幾個月，家人都很歡喜。
菊香兄長忙道：“妹子，你侄女就托給你了，連帶你兩個侄子，你托托人，在府裏安排個肥些的差事，跟著你去京城也行啊！”
姨娘身邊的丫鬟拿八百錢的月例，太太身邊的丫鬟是一等，月例一兩銀子。如今菊香在七太太身邊，銀子其次，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好的，有病還能請大夫。
七太太是個脾氣好的，念舊情，待跟隨身邊最久的菊香十分親厚，賞賜不斷，加上丈夫的月例，十來年間，菊香不但定期給家裏寄錢，還在金陵城邊買了一處小小的屋子，不算曹府幾位管家，在東府、西府裏的下人是數得著的。
菊香用手掌扇扇風，“我的好哥哥，你妹妹我今日方下了船，又坐馬車，好不容易到府裏，明天要搬回西邊，氣都沒喘勻，你就給我安排起事情來！”
菊香嫂子笑成一朵花，拉著她袖子“好妹子，你哥哥不會說話，你可莫和他計較。”菊香妹妹也倚在她身上，揮著胳膊“讓我姐姐歇一歇！”
一家人正熱鬧著，外面有動靜，有人喊“菊香妹子在嗎？”
菊香覺得耳熟，應一聲，擡目望去：來人三十餘歲，半舊的青色比甲淡黃小襖、墨綠裙子，頭上戴一根銀簪，面上塗著粉，神態間略見討好。
冬梅。
菊香站起來，頓了頓才道：“冬梅姐姐，這可真是，有年頭沒見了。”
冬梅一下子高興起來，一邊說“可不敢當”，一邊親親熱熱地“妹妹長妹妹短”，把拎著的籃子捧進屋裏：“都是你愛吃的。”
籃子裏果然是菊香愛吃的點心果子，菊香道了謝，叫桂香收起來，和冬梅寒暄起來，家裏人就先散了。
說了一會兒話，冬梅放了茶盅，便說要走“你姐夫還在家裏”，菊香自然要送一送。
出了群房，不遠便是外院院墻，在夾道沒走幾步，冬梅便把她拉到僻靜地方，“好妹子，做姐姐的今日是來求你的。”
菊香已經猜到了，嘆一口氣，“好姐姐，什麽求不求的，我可擔不起，再說，我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我只埋頭幹活，什麽事也不管。”
為防著奴大欺主，夫妻勾結，曹家有“夫妻不可都用”的慣例，菊香丈夫孔建強是外院護衛副手，菊香在內院便一不管錢二不管賬三不管事，只給七太太做衣裳。
冬梅嗔道：“我還不知道這個！好妹妹，又不是多大的事，不過是想回來在七太太身邊罷了。我沒說讓你直接辦，你看著太太心情好的時候，幫忙提一嘴，再不然，找綠芳商量商量，還不行嗎？”
菊香搖頭，“你是知道的，太太好不容易回來，正經事都辦不過來呢，哪有空閑聽這些？再說，太太身邊又不缺人。”
冬梅搖搖她胳膊，“不是還有三位少爺嗎？”
七太太這次回來，正主子寶哥兒自然跟著，還有昱哥兒晴哥兒兩位少爺。按照慣例，每人都是一位奶娘、一位管事媽媽、四個大丫鬟、四個小丫鬟、兩位粗使仆婦，在京裏人手齊全，路上乘船乘車的，不可能帶這麽多人。
“話是這麽說，三位少爺身邊什麽時候缺過人？”菊香哭笑不得，攤開手：“老爺太太還怕不夠使，單獨拍過去呢。”
冬梅無奈道：“誰不知道不成？我是說啊，京城是京城，家裏是家裏，這回太太少爺回來，人手不可能齊全，若是有空兒，你幫我想著些。哪怕不跟著七太太，別的地方也行啊！”
菊香沒吭聲，她便上下打量：嶄新的青色比甲淡黃小襖、墨綠裙子，大概是到了金陵新換的，倒也罷了；頭上簪著一根蓮花金釵，金丁香，豆沙色絹花十分精細，一看就不是外面買的，手上掛著白玉鐲，腰間紮著深紅色繡花汗巾子，身上帶著淡淡熏香，乍一看，菊香像個小戶人家的小姐。
冬梅免不了嫉妒，“咂咂，若在街上遇見都不敢認了。好妹子，你再看看我！當年在正院，我可是帶過你的！”
這話是真的：昔日冬梅在王麗蓉身邊，比不上秋實幾個，也是頗為得用的，對菊香很是照顧。當時王麗蓉點了冬梅服侍新進府的紀姨娘，餘下的人由程媽媽選，程媽媽知道“搭夥幹活”的好處，便問冬梅“可有合適的”，冬梅薦了菊香。
如今十餘年過去，菊香成了仆婦裏頭面人物，嫁了好夫婿，家人也得了實惠，說起來，是受了冬梅的恩惠。
菊香是個厚道的，神色間帶出遲疑，冬梅再接再厲，抹著眼淚道：“好妹妹，我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原來的太太二話不說就給我訂了婚事，問都沒問過我一聲。你姐夫那個人，笨手笨腳的什麽都幹不好，倒也罷了，他娘病了一場，廚房裏的活兒派給了別人，他娘癱在家裏，吃喝拉撒睡都是我一個，還有兩個孩子。”
“你說說，這日子可怎麽過？我今日找你，說實話，就是想離他娘遠一點，哪怕出點錢托鄰居照看，我也認了。好妹妹，再這麽下去，我，我....他娘日日攛掇，他也是個糊塗的，還跟我動手....”一邊說，一邊挽起袖子，胳膊上有青紫印痕。
生活幸福的人，看到身邊人過得不好，心裏也不會舒服。
畢竟是一個屋子吃住過的姐妹，菊香難免傷感，“好姐姐，你別這樣子，你這樣子，我看著難受。說句實話，你~哎！”
冬梅今日來之前，是仔細思索過的，猜到她為什麽事為難，忙道：“好妹子，你無非是怕，我是先頭太太指派的，怕太太不高興。可你也想想，主子發話，我們做奴婢下人的，哪個敢不從？你以為我上趕著的不成？是，你怕太太覺得，先頭太太時不時派了程媽媽私下裏問太太的事，我說了；可妹妹你想一想，當初那個情形，由得我不說嗎？我說是說了，說的是芝麻蒜皮的小事，不傷筋不動骨的，要不然，太太哪能安然無恙？若是我抵死不說，程媽媽交不了差事，就得去問你，你還能逃得過？”
絮絮叨叨哭哭啼啼磨磨唧唧，冬梅臨走時說“明日還來”。
菊香和家裏人說了說話，便得回去了，嫂子和妹妹送到內院垂花門。
今日七太太回到金陵，沒直接去西府，而是住到了東府。菊香跟久了七太太，知道以主子的謹慎、沈穩，必定和三太太、五太太敘敘舊，說說話，讓三位少爺和東府的少爺親近親近；搞不好，會等西府大姑奶奶曹延華到金陵，寶少爺的婚事有了著落，收拾新房，才和大姑奶奶一起住回西府去。
菊香是成了親的，和綠芳、丁蘭一樣，輪值住在七太太的內院，剩下的日子住在護院的群房。東、西兩府又比京城曹府寬敞，給護衛蓋了一溜齊獨門小院，孔建強這樣的首領每人一間，普通護衛三、兩人住一間。
菊香回了住處，把從娘家帶的果子、醬菜、零嘴分給鄰居，鋪好床洗好菜，到院裏燒了熱水，怕傷了眼睛，不敢做針線，便學著七太太，在院子裏活動筋骨。
三更鼓時分，孔建強才進了門，把長刀往正屋堂桌一放，四仰八叉往床上一倒，不動彈了。
菊香麻利地幫丈夫脫了鞋子，寬掉外衣，用熱水毛巾擦身體、泡腳，換上細布衣裳。孔建強以前沒有“換寢衣”的習慣，待娶了菊香，用到上等東西，慢慢覺得“確實比普通衣裳舒服”，閉著眼睛享受，沒多久，一大碗點了香油的青菜煎蛋火腿掛面湯就端到面前。
孔建強呼嚕呼嚕連湯帶面吃的精光，肚子舒坦了，坐在床邊喝茶。菊香收了碗筷，自己也洗漱收拾，回臥室給丈夫按摩肩膀、小腿。
成親數年，兩人生了兩個孩子，因還小，留在京城沒有帶來，平日熱熱鬧鬧的，像今晚獨處的時候就少了。兩人恩愛一番，熄了燈，摟在一起歇下了。
黑暗之中，菊香絮絮地把今日的事說了，說到“冬梅沒差事，想回西府當差，自己心裏不忍。孔建強本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要睡著了，一聽這話，立刻雙眸炯炯。
“不管。”他悶聲說，“不但不管，不要再見那個什麽梅，若是她掛著羊頭賣狗肉，拿你的名頭嚇唬別人，就麻煩了。”
一個府邸之中，主子安排一件事下來，不可能時時盯著，底下的人怎麽辦，如何辦，先急後緩還是先緩後急，多花錢還是少花錢，是有很大門道的。
像冬梅，能說動菊香更好，若是菊香袖手不管，可以告訴管事的“菊香妹妹不好出面，讓我直接找你”。
管事的可以找菊香核實，問題是菊香白日在內宅，晚間和大丫鬟輪值留宿，不是時時找得到的。若管事的嫌麻煩，想著冬梅是府裏家生子，想到內宅做個普通仆婦不是什麽大事，賣個面子，手一擡，就答應了。
孔建強在西府做了十七、八年事，對七爺和兩位七太太是十分了解的。七爺冷落先頭七太太，先頭七太太納了現在的七太太，七爺看重現在的七太太，娶了現在的七太太，先頭七太太的寶少爺是七爺嫡長子，寶少爺馬上娶妻，現在的七太太給七爺生了兩個兒子....
孔建強覺得，外面的事聽七爺的，內宅的事，還是不要摻和了。
見妻子猶豫，他坐直身體，嚇唬道：“丁哥兒綠姐兒慢慢大了，你不是總說，我終日舞刀弄劍，你心裏不踏實嗎？若丁哥兒不愛練武，跟著晴少爺讀書做事，日後最不濟也做個小管事，不正合了你的意？太太還年輕，若再生個小姐，綠姐兒做掌事的，一個月一兩銀子，出來嫁個人，正正經經過日子，不比你我強？你可不能犯了太太的忌！”
菊香醍醐灌頂：太太仁厚是仁厚，卻不糊塗，不但不糊塗，還很精明。若太太覺得自己和冬梅串通一氣....冬梅可是先頭太太的人！
“明日我就回絕她。”菊香也坐了起來，焦急道：“可，可嘴長在她身上，我要去太太身邊，又不能時時跟著她。”
孔建強腦子快，“告訴你爹你娘，讓你爹你娘把話散出去，這個忙，沒法幫。再有，這兩日你當笑話告訴呂媽媽，讓她老人家心裏有個數。”
呂媽媽表面笑呵呵，張口閉口彌陀佛，心裏卻精明，七太太院子裏的事，沒一件瞞得過呂媽媽。
菊香應了，又和丈夫商量半日，安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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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慶七年, 金陵
傍晚時分，菊香大包小包地踏進東府仆人住的群房，小孩子們發現了, 叫“姨姨”的叫“姨姨”, 叫“媽媽”的叫“媽媽”--如今菊香是七太太身邊負責針線的娘子，一時間好不熱鬧。
菊香答應著, 從衣袋取出一大包酥糖給孩子們分了, 又爽快地遞給為首大孩子一個銀角子：“姨姨請客，想買什麽買什麽。”
酥糖一顆顆裹著紅紅綠綠的糖紙，有花生糖有蝦酥有水晶糖，銀角子夠買半扇豬了。
大孩子道了謝, 轉身就跑，其餘孩子怕他獨吞，哇哇叫著一窩蜂追過去, 菊香娘遠遠看見了，嘟嘟囔囔“不知道姓什麽了，管不住錢！”
話是這麽說, 等菊香進了屋, 她娘還是忙前忙後，倒了水端切好的果子，從屋外爐邊端回幾碗菜，“趕緊吃。”又問“姑爺呢？”
“在西邊忙著呢。”菊香剛剛在內院吃了點心出來的，一點都不餓, 不過家裏的飯菜有年頭沒吃到了, 還是高高興興坐到炕桌邊。果然, 清炒馬蘭頭、肉炒茼蒿，肉末豆腐, 炸酥魚，還有從外面買回來的鹽水鴨和什錦豆腐澇，都是她愛吃的。
菊香娘打開她帶回來的包袱，見是顏色鮮亮的料子、荷包、帕子，高高興興收到裏屋；幾個侄兒侄女、哥哥嫂子弟弟妹妹都聚過來，七嘴八舌地“這回待幾日？”“想去給七太太磕個頭”“桂香，快給姑姑看看你做的東西！”
桂花是菊香兄長的女兒，十四歲，在姐妹中長得最齊整，有幾分像菊香，靦腆地捧來兩方新帕子、一把五顏六色的絡子。
菊香在七太太身邊時間長了，性子沈穩不少，也不著急，讓桂香坐下，拉著手讚嘆“我瞧瞧，這麽大了！”
菊香兄長緊著說：“你拉扯她一把，要不然，過兩年就該配人了。”桂香紅著臉，菊香打包票：“旁的不敢說，定親的時候告訴過我才行。”
菊香爹進來，把人轟到一邊，坐在炕邊“先讓人吃飯！”
菊香這才踏踏實實吃完飯，放了筷子，用帕子擦擦嘴：“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說什麽話，可不許往外傳。若是外人知道，我就惱了。”
菊香爹娘一看，其餘人也互相瞧一瞧：果然是七太太身邊發號施令的一等丫鬟了
菊香這才斟酌著答：“難得回來一趟，我估摸著，太太得等寶少爺訂了親、成了親，再在府裏住一陣。磕不磕頭的，我不知道，不過，太太既回來了，怎麽也要見一見府裏的人”。
曹家七位太太，菊香嘴裏的太太自然是七太太紀氏，這回給寶少爺挑媳婦、辦婚事，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也就是說，菊香能在府裏住上幾個月，家人都很歡喜。
菊香兄長忙道：“妹子，你侄女就托給你了，連帶你兩個侄子，你托托人，在府裏安排個肥些的差事，跟著你去京城也行啊！”
姨娘身邊的丫鬟拿八百錢的月例，太太身邊的丫鬟是一等，月例一兩銀子。如今菊香在七太太身邊，銀子其次，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好的，有病還能請大夫。
七太太是個脾氣好的，念舊情，待跟隨身邊最久的菊香十分親厚，賞賜不斷，加上丈夫的月例，十來年間，菊香不但定期給家裏寄錢，還在金陵城邊買了一處小小的屋子，不算曹府幾位管家，在東府、西府裏的下人是數得著的。
菊香用手掌扇扇風，“我的好哥哥，你妹妹我今日方下了船，又坐馬車，好不容易到府裏，明天要搬回西邊，氣都沒喘勻，你就給我安排起事情來！”
菊香嫂子笑成一朵花，拉著她袖子“好妹子，你哥哥不會說話，你可莫和他計較。”菊香妹妹也倚在她身上，揮著胳膊“讓我姐姐歇一歇！”
一家人正熱鬧著，外面有動靜，有人喊“菊香妹子在嗎？”
菊香覺得耳熟，應一聲，擡目望去：來人三十餘歲，半舊的青色比甲淡黃小襖、墨綠裙子，頭上戴一根銀簪，面上塗著粉，神態間略見討好。
冬梅。
菊香站起來，頓了頓才道：“冬梅姐姐，這可真是，有年頭沒見了。”
冬梅一下子高興起來，一邊說“可不敢當”，一邊親親熱熱地“妹妹長妹妹短”，把拎著的籃子捧進屋裏：“都是你愛吃的。”
籃子裏果然是菊香愛吃的點心果子，菊香道了謝，叫桂香收起來，和冬梅寒暄起來，家裏人就先散了。
說了一會兒話，冬梅放了茶盅，便說要走“你姐夫還在家裏”，菊香自然要送一送。
出了群房，不遠便是外院院墻，在夾道沒走幾步，冬梅便把她拉到僻靜地方，“好妹子，做姐姐的今日是來求你的。”
菊香已經猜到了，嘆一口氣，“好姐姐，什麽求不求的，我可擔不起，再說，我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我只埋頭幹活，什麽事也不管。”
為防著奴大欺主，夫妻勾結，曹家有“夫妻不可都用”的慣例，菊香丈夫孔建強是外院護衛副手，菊香在內院便一不管錢二不管賬三不管事，只給七太太做衣裳。
冬梅嗔道：“我還不知道這個！好妹妹，又不是多大的事，不過是想回來在七太太身邊罷了。我沒說讓你直接辦，你看著太太心情好的時候，幫忙提一嘴，再不然，找綠芳商量商量，還不行嗎？”
菊香搖頭，“你是知道的，太太好不容易回來，正經事都辦不過來呢，哪有空閑聽這些？再說，太太身邊又不缺人。”
冬梅搖搖她胳膊，“不是還有三位少爺嗎？”
七太太這次回來，正主子寶哥兒自然跟著，還有昱哥兒晴哥兒兩位少爺。按照慣例，每人都是一位奶娘、一位管事媽媽、四個大丫鬟、四個小丫鬟、兩位粗使仆婦，在京裏人手齊全，路上乘船乘車的，不可能帶這麽多人。
“話是這麽說，三位少爺身邊什麽時候缺過人？”菊香哭笑不得，攤開手：“老爺太太還怕不夠使，單獨拍過去呢。”
冬梅無奈道：“誰不知道不成？我是說啊，京城是京城，家裏是家裏，這回太太少爺回來，人手不可能齊全，若是有空兒，你幫我想著些。哪怕不跟著七太太，別的地方也行啊！”
菊香沒吭聲，她便上下打量：嶄新的青色比甲淡黃小襖、墨綠裙子，大概是到了金陵新換的，倒也罷了；頭上簪著一根蓮花金釵，金丁香，豆沙色絹花十分精細，一看就不是外面買的，手上掛著白玉鐲，腰間紮著深紅色繡花汗巾子，身上帶著淡淡熏香，乍一看，菊香像個小戶人家的小姐。
冬梅免不了嫉妒，“咂咂，若在街上遇見都不敢認了。好妹子，你再看看我！當年在正院，我可是帶過你的！”
這話是真的：昔日冬梅在王麗蓉身邊，比不上秋實幾個，也是頗為得用的，對菊香很是照顧。當時王麗蓉點了冬梅服侍新進府的紀姨娘，餘下的人由程媽媽選，程媽媽知道“搭夥幹活”的好處，便問冬梅“可有合適的”，冬梅薦了菊香。
如今十餘年過去，菊香成了仆婦裏頭面人物，嫁了好夫婿，家人也得了實惠，說起來，是受了冬梅的恩惠。
菊香是個厚道的，神色間帶出遲疑，冬梅再接再厲，抹著眼淚道：“好妹妹，我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原來的太太二話不說就給我訂了婚事，問都沒問過我一聲。你姐夫那個人，笨手笨腳的什麽都幹不好，倒也罷了，他娘病了一場，廚房裏的活兒派給了別人，他娘癱在家裏，吃喝拉撒睡都是我一個，還有兩個孩子。”
“你說說，這日子可怎麽過？我今日找你，說實話，就是想離他娘遠一點，哪怕出點錢托鄰居照看，我也認了。好妹妹，再這麽下去，我，我....他娘日日攛掇，他也是個糊塗的，還跟我動手....”一邊說，一邊挽起袖子，胳膊上有青紫印痕。
生活幸福的人，看到身邊人過得不好，心裏也不會舒服。
畢竟是一個屋子吃住過的姐妹，菊香難免傷感，“好姐姐，你別這樣子，你這樣子，我看著難受。說句實話，你~哎！”
冬梅今日來之前，是仔細思索過的，猜到她為什麽事為難，忙道：“好妹子，你無非是怕，我是先頭太太指派的，怕太太不高興。可你也想想，主子發話，我們做奴婢下人的，哪個敢不從？你以為我上趕著的不成？是，你怕太太覺得，先頭太太時不時派了程媽媽私下裏問太太的事，我說了；可妹妹你想一想，當初那個情形，由得我不說嗎？我說是說了，說的是芝麻蒜皮的小事，不傷筋不動骨的，要不然，太太哪能安然無恙？若是我抵死不說，程媽媽交不了差事，就得去問你，你還能逃得過？”
絮絮叨叨哭哭啼啼磨磨唧唧，冬梅臨走時說“明日還來”。
菊香和家裏人說了說話，便得回去了，嫂子和妹妹送到內院垂花門。
今日七太太回到金陵，沒直接去西府，而是住到了東府。菊香跟久了七太太，知道以主子的謹慎、沈穩，必定和三太太、五太太敘敘舊，說說話，讓三位少爺和東府的少爺親近親近；搞不好，會等西府大姑奶奶曹延華到金陵，寶少爺的婚事有了著落，收拾新房，才和大姑奶奶一起住回西府去。
菊香是成了親的，和綠芳、丁蘭一樣，輪值住在七太太的內院，剩下的日子住在護院的群房。東、西兩府又比京城曹府寬敞，給護衛蓋了一溜齊獨門小院，孔建強這樣的首領每人一間，普通護衛三、兩人住一間。
菊香回了住處，把從娘家帶的果子、醬菜、零嘴分給鄰居，鋪好床洗好菜，到院裏燒了熱水，怕傷了眼睛，不敢做針線，便學著七太太，在院子裏活動筋骨。
三更鼓時分，孔建強才進了門，把長刀往正屋堂桌一放，四仰八叉往床上一倒，不動彈了。
菊香麻利地幫丈夫脫了鞋子，寬掉外衣，用熱水毛巾擦身體、泡腳，換上細布衣裳。孔建強以前沒有“換寢衣”的習慣，待娶了菊香，用到上等東西，慢慢覺得“確實比普通衣裳舒服”，閉著眼睛享受，沒多久，一大碗點了香油的青菜煎蛋火腿掛面湯就端到面前。
孔建強呼嚕呼嚕連湯帶面吃的精光，肚子舒坦了，坐在床邊喝茶。菊香收了碗筷，自己也洗漱收拾，回臥室給丈夫按摩肩膀、小腿。
成親數年，兩人生了兩個孩子，因還小，留在京城沒有帶來，平日熱熱鬧鬧的，像今晚獨處的時候就少了。兩人恩愛一番，熄了燈，摟在一起歇下了。
黑暗之中，菊香絮絮地把今日的事說了，說到“冬梅沒差事，想回西府當差，自己心裏不忍。孔建強本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要睡著了，一聽這話，立刻雙眸炯炯。
“不管。”他悶聲說，“不但不管，不要再見那個什麽梅，若是她掛著羊頭賣狗肉，拿你的名頭嚇唬別人，就麻煩了。”
一個府邸之中，主子安排一件事下來，不可能時時盯著，底下的人怎麽辦，如何辦，先急後緩還是先緩後急，多花錢還是少花錢，是有很大門道的。
像冬梅，能說動菊香更好，若是菊香袖手不管，可以告訴管事的“菊香妹妹不好出面，讓我直接找你”。
管事的可以找菊香核實，問題是菊香白日在內宅，晚間和大丫鬟輪值留宿，不是時時找得到的。若管事的嫌麻煩，想著冬梅是府裏家生子，想到內宅做個普通仆婦不是什麽大事，賣個面子，手一擡，就答應了。
孔建強在西府做了十七、八年事，對七爺和兩位七太太是十分了解的。七爺冷落先頭七太太，先頭七太太納了現在的七太太，七爺看重現在的七太太，娶了現在的七太太，先頭七太太的寶少爺是七爺嫡長子，寶少爺馬上娶妻，現在的七太太給七爺生了兩個兒子....
孔建強覺得，外面的事聽七爺的，內宅的事，還是不要摻和了。
見妻子猶豫，他坐直身體，嚇唬道：“丁哥兒綠姐兒慢慢大了，你不是總說，我終日舞刀弄劍，你心裏不踏實嗎？若丁哥兒不愛練武，跟著晴少爺讀書做事，日後最不濟也做個小管事，不正合了你的意？太太還年輕，若再生個小姐，綠姐兒做掌事的，一個月一兩銀子，出來嫁個人，正正經經過日子，不比你我強？你可不能犯了太太的忌！”
菊香醍醐灌頂：太太仁厚是仁厚，卻不糊塗，不但不糊塗，還很精明。若太太覺得自己和冬梅串通一氣....冬梅可是先頭太太的人！
“明日我就回絕她。”菊香也坐了起來，焦急道：“可，可嘴長在她身上，我要去太太身邊，又不能時時跟著她。”
孔建強腦子快，“告訴你爹你娘，讓你爹你娘把話散出去，這個忙，沒法幫。再有，這兩日你當笑話告訴呂媽媽，讓她老人家心裏有個數。”
呂媽媽表面笑呵呵，張口閉口彌陀佛，心裏卻精明，七太太院子裏的事，沒一件瞞得過呂媽媽。
菊香應了，又和丈夫商量半日，安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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