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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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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康慶十年五月, 京城,曹府

午後時分,小丫鬟看一眼日晷, 笑模笑樣地到蘭苑正屋找到當值許媽媽“時辰到了。”

許媽媽抓顆糖給小丫鬟, 進了西次間告訴一個容長臉丫鬟:“差不多了,二小姐該起了。”

丫鬟低聲笑道:“是十一少奶奶了。”許媽媽也笑“年紀大了, 改不過來。”

臥房方向已經傳來動靜, 兩個丫鬟服侍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坐到鏡臺前。

寶哥兒媳婦,曹家這一輩的十一少奶奶,丁月娘。

正是暑夏時節,又在家裏, 丁月娘重新梳了頭,補了脂粉,穿件薄薄的茜紅色紗衫, 桃紅羅裙,點了點首飾盒裏一朵茶碗大的紅寶石頭花。

許媽媽看了,連連搖頭:“我的好小姐, 還是素著些好, 那位心眼小。”

那位,那位!

丁月娘壓下心頭煩悶,三、兩下換下鮮亮衣裳,穿了湖綠色對襟素面褙子和玉色百褶裙,戴一朵酒盅大的翠花, 去了西廂房陪了陪兩歲的女兒蓮姐兒, 由丫鬟撐著油紙傘出了院子。

每次去梅苑, 丁月娘都磨磨蹭蹭,一小段路走上半盅茶時分。可再遠的路也有盡頭, 片刻之後,梅苑的正屋還是到了眼前。

“四姐姐可起來了?”丁月娘在堂屋坐定,笑道“今日實在是熱。”

程媽媽是府裏的老人,服侍過寶哥兒姐弟的生母、曹延軒的原配,在丁月娘這個新進府裏的年輕媳婦面前,歷來是規規矩矩之中帶著矜持:“四小姐歇過午覺,正梳妝呢,十一少奶奶先喝碗茶。”

這是老一套了,丁月娘碰也沒碰茶盅,用帕子按按嘴唇,“不急。”

三年之前,曹延軒開始在金陵世家之中為長子挑選妻子。

彼時曹延軒在吏部觀政期滿,和伯父、堂兄、舅兄商量了,大丈夫在世間一遭,想做些實事,便想辦法派了外放,到江西宜興任了縣令。

他脫不開身,妻子紀慕雲回了金陵,和趕回來的曹延華、三爺五爺商量著,在曹家世交中選中丁家長房嫡長女丁月娘。操辦婚事的時候,外面的事有三爺五爺,內宅的事情有曹延華幫忙,三媒六聘,風風光光,把丁月娘娶進了門。

寶哥兒溫和大度,彬彬有禮,書也讀的好,是精心培養出來的大家族長子,丁月娘十分滿意。

在金陵待了一段時日,待丁月娘對自家熟悉一些了,曹延華回了山西,紀慕雲帶著新婚夫妻到京城,拜見曹慷和京城親朋好友。

到京城半月,丁月娘診出懷了身孕,一家人喜氣洋洋地。因丁月娘是初次懷孕,家人在金陵,紀慕雲不放心,留了下來,待次年丁月娘生了長女,才和曹慷、六爺六太太商量著,把寶哥兒夫妻留在京城,自己回了江西。

丁月娘便在京城住了下來,寶哥兒已經中了秀才,在京城讀書不輟,內宅的事情托付給了妻子。

彼時博哥兒也娶了媳婦,做了父親,六太太慢慢放手,把家裏的事交給年輕一輩。丁月娘每日上午跟著博哥兒媳婦到花廳打理家務,中午回來歇了,去梅苑“問候”大姑姐。

這一問候,就拖了半個時辰,叫秋雨的丫鬟才出了臥房,到丁月娘面前福了福:“跟十一少奶奶請安。”

丁月娘溫聲道:“罷了。四姐姐今日如何,身子骨可便利?”

四姐姐便是丁月娘的大姑姐,寶哥兒唯一的胞姐,西府嫡長女珍姐兒。

秋雨是答慣了的,流利地答“回十一少奶奶的話,四小姐今日起得早,略有些疲憊,平日吃的湯藥之外,吩咐奴婢們熬了冰糖燕窩。”

丁月娘認認真真聽了,笑道“冰糖上火,燕窩也是補的東西,我沒什麽經驗,可以和大夫提一提,天氣正熱,莫要上了火。”

秋雨笑道:“正是您說的,奴婢們熬了山楂梨水,不放糖的,備著四小姐喝,您可要嘗嘗?”

丁月娘笑道:“我在屋裏吃過木瓜雪耳羹過來的。”又切切叮囑:“若四姐姐不爽利,速速告訴我,到外面請大夫來。”

秋雨和程媽媽同聲答應。

丁月娘看看西廂房的方向,問道:“喜少爺今日如何?”

喜哥兒是珍姐兒的獨子,寶哥兒嫡親外甥,今年已經進學,白日在外院讀書,傍晚才回梅苑。

秋雨的回答千篇一律,半點新意都沒有:“喜少爺清早起來,陪著四小姐吃了早飯,去了外院讀書,身邊跟著的是小卓子和劉大義。午間四小姐遣了秋實到外院去問,喜少爺和各位少爺吃飯....”

聽著妥妥當當。

又等了片刻,一個叫茉莉的丫鬟出來說“四小姐睡著了,實是不好意思,讓十一少奶奶久等了。”

上回到梅苑來,丁月娘穿得艷麗一些,珍姐兒目光像刀子一樣,冷冷地道“幸好是在家裏,若外面遇到了,我還以為是戲臺子上的角兒”。

說的丁月娘直發楞,因是新媳婦,面皮薄,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丫鬟婆子也不敢言語。待反應過來,珍姐兒已經進屋去了,她氣得眼淚都出來了,找丈夫告狀,丈夫卻沒當回事,反過來告訴她“四姐姐不容易,四姐夫面也不露,已有了兩個庶子三個庶女,四姐姐只有喜哥兒一個。四姐姐能指望誰?還不是我們這些兄弟姐妹?”

又絮絮叨叨“母親去的時候,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和四姐姐。我在外面,顧不到,你替我多陪陪四姐姐,她一個人,日日不出門,也怪寂寞的。”

說的丁月娘無話可說。

此刻聽了茉莉的話,丁月娘松了口氣,叮囑幾句,就帶著人走了。

回到住處,關了門,許媽媽和四個陪嫁丫頭義憤填膺的,這個說“四姑奶奶怎麽這樣”,那個說“一日不如一日,我們又沒得罪她!”

丁月娘歪在臨窗大炕繡著鴛鴦戲水的大迎枕上,閉著眼睛想心事:

說起來,丁家和曹家並稱金陵六大家之二,書香世家,世代官宦,曹家族人眾多,丁家各房人丁也頗為昌盛,比珍姐兒夫家花家強多了。丁家三房丁六爺的庶次子曾做為媛姐兒的夫婿人選,被曹延軒相看過,沒成罷了。

長女嫁好了,妹妹們也會有好出路,丁月娘的婚事,丁家長房大老爺、大太太和祖父母看得頗重。

曹家透過“西府嫡長子打算在金陵世家尋媳婦”的意思來,丁家各房掌事的商量著,把這門親事分析的清清楚楚:

寶哥兒是西府嫡長子,曹延軒的繼承人,未來繼承西府家業,財產方面,比曹家東府和丁家各房強得多得多得多。另,曹延軒是庶吉士,頗有前途,兩個堂兄是進士,伯父是侍郎,夫人紀慕雲是朝廷重臣顧重暉的親眷,兩個表舅兄是進士,舅弟是舉人,未來幾十年是不用愁的。

缺點也是明擺著的:寶哥兒生母不在了,沒有同胞手足,唯一的姐姐夫家落敗,在家裏說不上話。繼母已經生了兩個兒子,未來再生子女,進一步分薄了曹延軒的家產。萬一寶哥兒讀書不如兩個異母弟弟,在家裏的地位越來越低,就麻煩了。

商量來商量去,丁家祖父、大老爺和各位爺看好這門婚事,祖母和大太太、各位太太怕月娘在小妾扶正的繼室婆婆跟前受氣,不太樂意。

丁家大老爺拍了板:看看再說,說不定兩家誰也看不上誰呢。

一番接觸、相看,丁家人見寶哥兒聰慧善良,堪為長兄,非常滿意;回了金陵的曹延華和紀慕雲見了四家姑娘,覺得丁月娘最好,起了結親的心思。

丁家大老爺滿口答應,丁家女眷還有些遲疑,曹延華在金陵世家圈子裏長大,與丁家大太太相識,是丁家這一輩最出色的四姑奶奶的閨中好友,拍著胸脯擔保,不會虧待了丁月娘。

這麽一來,丁月娘嫁進曹家,臨出閣前,祖母和母親不放心,耳提面命地教了無數“拉攏姑爺,防著小妾扶正的繼母”“討好曹延華”“和三太太五太太六太太交好”的招數,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和珍姐兒抱成一團,萬一姑爺和異母弟弟鬧翻了,珍姐兒在公公面前說的上話。”

沒曾想,丁月娘嫁了進來,發現事情和自家想的完全不一樣:

婆婆斯斯文文的,說話做事極有章法,寫得一筆好字,畫得一手好畫,便是丁月娘的女夫子、母親姑母也大大不如;婆婆言語帶笑,詼諧和氣,滿府的人誇婆婆脾氣好,願意在婆婆院子當差;婆婆針線極好,不是給孩子做東西,就是給公爹做東西,丁月娘生了女兒,婆婆做了顏色鮮亮的包被、小衣裳和鞋襪,丁月娘愛不釋手;婆婆還是個大方的,認親當日送了丁月娘一根貴重的點翠銜寶石鳳釵,私下還送了她一朵碗口大的碧璽珠花,平日出門,衣料胭脂零食佛香,從沒少過丁月娘一份。

丁月娘十分感激,覺得日後自己有了兒媳,也做不到婆婆這樣。

更不用說,丈夫和兩個小叔子感情極好,成親之前,兩個小叔子日日睡在丈夫的院子,從未分開。

女兒出生之後,丁月娘怕丈夫不喜歡,寶哥兒卻十分喜悅,抱著女兒不松手,婆婆和兩個小叔子很高興,公公從江西賞了東西過來,曹延華也送來禮物。

嫁進曹家三年,丁月娘的日子順風順水,花團錦簇,唯一稱得上缺陷的,就是大姑姐珍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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