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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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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0 章

康慶八年, 三月三十日,京城

今日放杏榜,一大早丈夫便出門去, 琳姐兒給婆婆問安, 哄了會兒養在婆婆身邊的女兒,回了自己的院子有些坐不住。

父親這一科, 也該中了吧?

琳姐兒的父親曹延吉在家中排行第六, 人稱曹六爺,祖父曹慷是二甲進士,去世的大伯父、二伯和四伯是進士,七叔曹延吉也是進士, 曹延吉便發誓,這輩子也要考個進士出來。

這一考,就考到了不惑之年, 兒子博哥兒都中秀才,曹延吉自己依然是個舉人。

說起來,在書香門第世家大族裏面, 誰學的紮實誰學的淺, 誰肚子裏墨水多誰是敷衍了事,長輩和夫子看的一清二楚。

用祖父的話說,家裏長子最有天賦,亦下苦功,日後前途無量。果不其然, 大伯父早早中了進士, 是父親這一輩第一人。可惜天妒英才, 大伯父早逝,留下的長子嫡孫漣哥兒是個不爭氣的, 兒子都考過秀才了,也只是個秀才,放到詩書傳家的曹家簡直丟人現眼。

其他子弟中,二伯是個有出息的,三伯四伯五伯相差不多,要看運氣,父親年紀還輕,有機會,七叔是個刻苦的。

一年年過去,祖父的話得到了驗證:二伯四伯中了進士,踏入仕途,三伯五伯時運不濟,連考三次不成,懶得再折騰,回到金陵做起富家翁;七叔已經中了進士,又選了庶吉士,父親還在發憤圖強。

天靈靈地靈靈,保佑父親今科高中,自己在娘家、夫家體體面面,琳姐兒在佛龕中的一尊觀音菩薩像前恭恭敬敬地拜了又拜,念叨“怎麽還不回來。”

仿佛聽到這句話似的,外面響起腳步聲,一個穿著紫色衣裳的年輕人快步走進屋子,正是丈夫李林。

“琳娘。”李林臉龐帶著喜色,上來就叫她猜“你猜怎樣?”

有好消息!琳姐兒立刻歡喜起來,眉眼帶笑,連聲道“可算中了,爹爹一定高興壞了,母親不定多歡喜呢,快,叫人....”

叫人安排車馬,回娘家慶賀去--這話還沒說完,李林就更正她:“岳父沒中,中的是六姐夫。”

六姐夫?媛姐兒的夫婿魯惠中?

琳姐兒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魯惠中今年才二十七歲。

七叔父已經是進士、庶吉士,六姐姐的地位在曹府、在祖父心裏隱隱約約超過自己和五姐姐,如今魯惠中又中了進士,六姐姐這輩子富貴榮華是板上釘釘了。

怎麽自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六姐姐也不過是個庶女。

只一瞬間,琳姐兒就把心底的艷羨、嫉妒和酸楚深深藏起來,又是歡笑又是嘆息:“怪不得祖父說,考來考去到最後,是看運氣和主考官的喜好罷了,爹爹啊還得磨呢。六姐夫考得這麽好,真是沒想到,上回去了,六姐姐還說,六姐夫這回是長長見識,沒敢抱希望呢。”

李林年輕,父親是舉人,離進士還遠著,和魯惠中素來合得來,不但不嫉妒,反而有一種“他今日能中,來年我也能中”的坦蕩和喜悅,連聲道:“就是如此,你看看,送些什麽做禮物?把書房裏的端硯送過去,岳父那邊,也得去一趟。”

琳姐兒嫁了人,雖同在京城,回娘家一趟也不容易,以前沒孩子,還能用“求佛”的名義出門,如今有了女兒,出門的機會也不少,繼續求子嘛。

琳姐兒更是高興,“相公,今日回我家裏,明日我們再去六姐姐家裏一趟好不好?正好探望六姐姐....”

上月傳過來的喜訊,媛姐兒第三次懷了身孕。

李林答應了,收拾一番備了禮物,夫妻倆去了曹府。

在琳姐兒看來,父親落了榜,確實是沮喪的(這回出了考場,父親和祖父說了半日題目,覺得有希望),六太太卻沒什麽不悅的神色。

琳姐兒覺得不難理解:六太太四十來歲的人了,一輩子生在京城長在京城娘家也在京城,兒子、孫子都有了,家裏有錢有地位,過得舒舒服服,做什麽跑到大老遠去,從個七品小官做起?

再說,七叔父七嬸嬸外放了,如今京城府裏是六房掌著,若父親中了進士,外放做官,祖父身邊沒人服侍,六太太是必須留下來的。那麽一來,父親身邊誰照顧?兩位姨娘年紀大了,難不成,再擡一房妾室?

傻瓜才願意。

給周老太太請安時,周老太太也是這麽說的,“家裏面要什麽有什麽,外面窮鄉僻壤地,哪裏比得上?得了病就麻煩了。依著我,哪裏都別去,就在家待著。”

逗得琳姐兒咯咯笑。

臨走的時候,她的貼身丫鬟從後院趕回來,捧了個包袱,“於姨娘說,什麽都好,謝過您惦記,讓六小姐別惦記,還說,這裏面是給六小姐小少爺小小姐的衣裳。”

琳姐兒點點頭。

次日去了魯家,門口有鞭炮的碎屑,有乞丐探頭探腦,看起來,昨日府裏得了喜訊,灑銅錢來著。

正主子魯惠中素來沈穩,今日也滿面春風,見了李林就勾肩搭背,吩咐人“告訴老太太,午間做些好菜,開一壇酒。”

琳姐兒抿嘴笑,一路去了後院。媛姐兒已經在屋裏等,由丫鬟扶著,喜滋滋地迎上來,“可來了,你不知道,愁死我了。”

琳姐兒忙忙挽住她,嗔道:“這麽好的事情,姐姐還發愁?妹妹羨慕都來不及呢。”讓丫鬟把於姨娘的包袱遞過來,

媛姐兒道謝,收了東西,回到羅漢床邊,“六伯怎麽樣?伯母呢?”

媛姐兒懷孕還沒滿三個月,不能走動,有一陣沒回娘家了。

琳姐兒把娘家的事情細細說了,揮著帕子笑道“我爹啊,都習慣了,祖父也說還有下回。我看著我娘,倒是沒什麽不高興。”又嗔道“前兩回還躺著,如今就躺不住了!”

媛姐兒已經有了一兒一女,摸著自己的肚子笑道“娘都當了三回,還有什麽不知道的,躺不躺的一個樣。”

姐妹兩個笑了一場,打發丫鬟下去,說起體己話:

“家裏面啊,高興是高興,敲鑼打鼓的,又有點怕,過幾日就要篩選庶吉士了。”媛姐兒告訴堂妹,擔憂地嘆息:“他這一回名次排在中間,將近一百名,把握不太大。”

進士三年一科,取三百名,從中選五、六十名出來,是為庶吉士。

官場不成文的慣例,非進士不如翰林院,非翰林不如內閣,庶吉士被稱為“儲相”,當朝大學士、掌六部的尚書們,絕大多數是庶吉士出身。

家裏人這邊,曹延軒中了庶吉士,魯惠中的叔父魯常寧沒能選中。

琳姐兒安慰:“這兩天姐夫放松放松,再拼一把,拜佛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最後一哆嗦了”又撅著嘴巴撒嬌:“好姐姐,多少人羨慕你呢!我啊,嫉妒的眼睛都紅了。”

媛姐兒呵呵笑,戳戳堂妹腦門“你等著,早晚妹夫也給你考個進士回來。”

就像媛姐兒擔心的,次月庶吉士選拔,魯惠中遺憾地落選了。

盡管如此,堂堂正正的二甲進士,放到一般人家足以光宗耀祖了,商人出身的魯惠中父親魯大老爺激動得不得了,祭祖、還願、到處撒錢,走路昂首挺胸,魯大太太也憑空年輕了十歲。

身在外地的魯常寧和同樣外放的曹延軒通了幾回信,商量了又商量,走了路子,給魯惠中尋了個山東文萊縣令的職位,從七品。

媛姐兒懷著身子,沒法跟著,魯惠中把她和兩個孩子托付給父母,從家裏和曹府挑了文書、隨從和護衛,單身上任去了。

花開花落,天上的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垂暮老人鬢邊添了白發,牙牙學語的嬰兒學會了跑路。

一晃兩、三年過去,魯惠中在任上沒納妾,也沒有通房,媛姐兒次子滿了兩歲,一日日想念丈夫。魯大太太也不放心兒子,和魯大老爺商量著,告訴媛姐兒“把小的留下,兩個大的你帶著走,家裏有我和你弟妹呢。”

這是很貼心的安排:大多官宦人家的長媳,一輩子在家裏伺候公婆,丈夫帶著小妾外出做官,一去就是幾年、十幾年。媳婦獨守空房,還得撫養一個個送回來的庶子女,日子過得有什麽趣兒?

媛姐兒十分感激,鄭重其事地向婆婆和弟妹道謝,回曹府告訴家裏人。

曹慷六爺六太太等人各有叮囑,媛姐兒一一應了,放心不下於姨娘,鄭重托付給了琳姐兒:“好妹妹,我姨娘是個老實的,我父親又不在,我這一走,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你幫我照應著些兒。”

自家詩書傳家,娶進來的媳婦也是大家閨秀,素來不是苛待妾室的。祖母(周老太太)就是妾室,七嬸嬸不在府裏,母親連自己房裏的妾室都不會為難,更不會無緣無故折騰七房的妾室。

可內宅的事情,婦道人家清清楚楚,六姐姐這麽做,是怕“有體面的管事媽媽、大丫鬟克扣無寵、夫主不在府裏的於姨娘”。

琳姐兒滿口答應,法子都想好了:“我啊,就跟我婆婆說,姐姐把小侄兒托給了我,我每旬去姐姐家裏看小侄兒,順便回家探望我母親和我姨娘,捎帶手看看姐姐姨娘。這麽一來,我婆婆也說不出什麽。哎呀呀,說起來,還是姐姐幫了我的忙,我才能出來透透氣、逛逛街呢!”

去年琳姐兒生了兒子,拖兒帶女的,出門也不便利了。

媛姐兒感激得不知說什麽好,給琳姐兒行了個福禮,“好妹妹,多虧有你。”琳姐兒忙忙把堂姐拉起來,跺腳道“佛祖說,十年修得同船渡,這輩子我們托生在一家,姐姐還和我見外!”

回家的路上,琳姐兒想起原來的七太太,故意不把六姐姐帶在身邊,故意讓個沒讀過書、丫鬟出身的妾室養大了六姐姐。這樣一來,六姐姐理應沒見識、粗鄙懦弱、話都說不利索,婚配的時候,沒人願意娶,遠遠比不上七房嫡長女四姐姐。

原來的七太太一定想不到,如今六姐姐過得比四姐姐好得多得多得多。

琳姐兒冷笑。

之後十來年,李林和岳父一樣,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始終沒能通過會試,停留在舉人的位置。

李家不如曹家豪富,李林上有兄長下有弟妹,不可能一輩子悶在家裏讀書,和琳姐兒、父母、岳父母商量,不再科考,到河北某縣謀了個教渝。

教渝負責一個縣的文教,八品,芝麻綠豆大的官位,上面有主薄、縣丞、縣尉、縣令,再上面州裏府裏,處處是上峰。

官場視同進士如小妾,舉人就更不用說了,李林初到任上,沒人把他看在眼裏,時候長了,知道他是曹家的女婿,立刻換了臉色:

彼時曹慷年紀大了,告老還鄉,曹延軒已經升為巡撫,再後來,回到京城做了侍郎,得了皇帝青眼,入了閣;李林的連襟曹慧中也是個能幹的,從縣令升為通判、知州、知府,一路做到了布政使。

有這兩人關照,李林一輩子仕途安穩,十分舒心,琳姐兒和媛姐兒互相關照,做了一輩子的知心人、好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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