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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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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八歲之前, 琳姐兒以為自己的親生母親是六太太,牙牙學語、大聲叫“母親”,摟著六太太的脖子咯咯笑。

那年夏天, 她在六太太屋裏歇午覺, 半睡半醒間,聽到五姐姐玉姐兒和六太太的貼身媽媽說“那兩個描眉畫眼的, 在父親回院子的路上等....不知廉恥!母親若不是看在那兩個一個生了七妹妹一個生了齊哥兒, 早就讓她們知道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自己排行第七,自己就是五姐姐口中的七妹妹,自己是姨娘生的嗎?

琳姐兒茫然。

那天晚上,琳姐兒悄悄問自己的奶娘, 奶娘遮遮掩掩地,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琳姐兒有生以來第一次發了脾氣,奶娘只好說“好小姐, 知道了也好,知道了,就知道以後該做什麽, 不該做什麽。記著, 太太那邊,千萬別顯出來。”

琳姐兒張著嘴巴,被這幾句可怕的話驚呆了,奶娘嚇唬她,“您得跟著六太太, 跟著五小姐, 要不然, 您哪來的前程,哪來的嫁妝, 去哪裏嫁個好夫婿?”

原來自己是姨娘生的--吳姨娘那張白凈小巧的面龐浮現在琳姐兒腦海。

琳姐兒當時還小,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麽不疑心另一位鄭姨娘”,滿心驚恐:那個日日圍著正房打轉的吳姨娘?那個常常和自己套近乎、動不動就給自己做針線、每回做了點心都“七小姐嘗一嘗”的吳姨娘?那個有一回越過母親訓斥她屋裏偷懶小丫鬟的吳姨娘?

自己不是母親的孩子?

自己是庶女?

自己的親生母親是個端茶倒水、捧盂打扇、阿諛討好、跪完父親跪母親的姨娘!

簡直丟人現眼!自己這輩子完了!自己怎麽做人?

琳姐兒哭濕了兩條枕巾,次日一早不得不用熟雞蛋滾眼睛,由著奶娘給淡淡敷了粉,在鏡子中看看和往日沒什麽不同,才去找五姐姐,晨昏定省去。

到正屋的時候,吳姨娘殷勤地掀起簾子,奉承道“五小姐今日真精神!,七小姐這件衣裳....真好看”

吳姨娘盯著琳姐兒的眼圈,露出擔憂的神情,後者扭過頭,不看對方一眼,用最快的速度走進正屋,一頭撲進六太太懷裏。

正和管事媽媽說話的六太太被唬了一跳,笑道“這孩子,怎麽了這是?”

鼻尖繡著熟悉的香味,耳邊是從小聽到大的聲音,琳姐兒擡起頭,六太太關切的目光和玉姐兒莫名其妙的神情同時映入眼簾。

自己是母親的孩子,一定是的,不會錯。琳姐兒含著淚,“母親,女兒做了噩夢....”

打那之後,琳姐兒待六太太、玉姐兒更加親近,待周老太太也加倍恭順,歡聲笑語彩衣娛親,整日守在正院不離開。至於吳姨娘,她再也沒說過一句話,在正院遇到時冷若冰霜,旁的地方碰見了,扭頭就走。

那年春節,吳姨娘像往年一樣戴了大紅絨花,打扮的花枝招展,蒸了年糕送到琳姐兒的院子,說著“七小姐長個子了,一日比一日俊”的吉利話,琳姐兒的火氣像點著了撚子的爆竹一樣爆發了--為什麽偏偏是你!

她搶過碟子狠狠一甩,紅棗、蜜豆、青紅絲和蜜糖混著白白黏黏的糯米飛出去,在地板形成一坨豬食樣的東西。

屋裏的動靜像被剪刀剪斷似的戛然而止,吳姨娘臉上的神情,是琳姐兒這輩子忘不了的。

年糕在青石地板留下一塊陰影,怎麽也鏟不幹凈,兩個小丫鬟趴在地板忙活;很久以後,媛姐兒才聽丫鬟說,吳姨娘病了一場,礙著年節,沒告訴六太太也沒請大夫,吃了些藥丸子捂了捂汗,就好了。

那天之後,吳姨娘像換了個人,不再圍著琳姐兒打轉,不再變著花樣與鄭姨娘爭六爺的寵,跟著周老太太求神拜佛,或在屋裏悶頭做針線,很快被鄭姨娘搶去了風頭。

琳姐兒一邊慶幸,一邊心情覆雜地難過了很久很久。

再後來,琳姐兒一日日大了,和玉姐兒一起跟著六太太讀書、練琴、合香、下廚、做針線,學管家、算賬、打算盤、和管事媽媽打交道,在親戚朋友之間有口皆碑,成了個賢良淑德的大家閨秀。

六太太對旁人說“我們家兩個丫頭”,六爺待兩個女兒一視同仁,曹慷對兩個孫女也十分慈愛,唯一例外的是周老太太:有一回琳姐兒去請安,聽到周老太太在屋裏說自己的名字“小小年紀....硬心腸”,她楞住了,大太陽底下出了一身冷汗。再進屋去,周老太太正念著佛,依然是平日慈眉善目的模樣。

自己的心腸很硬嗎?琳姐兒不知道。

琳姐兒十三歲那年,七叔來了京城,帶來了七房的兩位姐妹。

四姐姐麽,琳姐兒聽六太太說過,是七叔和原來的七太太捧在掌心養大的,嬌生慣養的嫡女,和五姐姐一個樣。

不用說,四姐姐嫁的夫婿是七房千挑萬選的,既富且貴,和自家是世交。沒曾想,這家人倒黴得很,遇到改朝換代的事情,像風吹倒的莊稼一般敗落了。四姐姐日日悶在家裏,誰也不見。

誰願意拿自己的臉貼別人的冷屁股?琳姐兒跟著六太太去兩次,便把註意力放在同為庶女的六姐姐身上:六姐姐是婢妾生的,比琳姐兒差一籌--吳姨娘是小戶人家擡進來的,是良妾。

琳姐兒便覺得“可以交往”,加上六姐姐知書達理,善丹青,針線極好,是個心實的,便主動提出“六姐姐住自己的院子”,七叔和六姐姐都很歡喜。沒幾日,兩個女孩子“姐姐妹妹”的親熱起來。

再後來,七叔父中了進士、庶吉士,前程遠大,琳姐兒不動聲色地與六姐姐越走越近。

相處久了,琳姐兒發現六姐姐與生母於姨娘感情極好,悄悄一問,才知道六姐姐是跟著於姨娘長大的。

琳姐兒松了口氣:不怪自己,各房和各房不一樣的--七房太太去世了,否則,六姐姐哪來這麽大的膽子?

喏,六姐姐每月給於姨娘寫信,交給七叔,給金陵送回去,金陵那邊寫好了回信,交給府裏的人帶回來給六姐姐。

琳姐兒有點羨慕。

那年年尾,六爺帶著兩個哥哥回金陵,不單能送信,還能捎東西回去。六姐姐手忙腳亂地準備東西,她借花獻佛,把六太太賞的宮花送給面都沒見過的於姨娘。看著六姐姐感動的神情,琳姐兒猶豫著,要不要也送些東西給吳姨娘?

還是不要了,六太太在家裏呢,琳姐兒想了又想,退縮了。

翻過年,七叔把六姐姐嫁給了同年魯常寧的侄兒,二十二歲的舉人魯惠中;六爺六太太也給琳姐兒看好了家境殷實的讀書人家次子李林,不比玉姐兒差,明面上的嫁妝和玉姐兒一模一樣。

後半生定了下來,琳姐兒卸下心頭重擔,像所有的待嫁姑娘一樣安安靜靜在屋裏繡嫁妝,跟著六太太探望有喜訊的媛姐兒,和回娘家的玉姐兒說悄悄話,聊著七房新太太--七叔把小妾扶正,小妾還是先帝貶斥、新帝提拔的朝廷重臣家眷,這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成了京城八卦。

康慶三年琳姐兒出嫁,婚禮前一日,六太太講了夫妻之道、閨閣密事,琳姐兒紅著臉坐在床邊不吭聲。六太太也疲了,叮囑幾句“早些歇著,要不然啊,明日臉該腫了”,就回房去了。

琳姐兒松了口氣,磨磨蹭蹭地洗漱更衣,任丫鬟催了又催,卻不肯睡,在西次間等了又等--等什麽呢?

終於,院外傳來動靜,她不由自主地三步並作兩步到正屋門口,等來的卻是吳姨娘的貼身丫鬟。

丫鬟捧來一個舊包袱,跪下就磕頭:“姨娘恭賀七小姐,願七小姐白頭偕老,早生貴子。這裏面是姨娘給小少爺小小姐的衣裳,針線不好,請七小姐不要嫌棄。”

吳姨娘....不來見自己最後一面?琳姐兒心情覆雜地打開包袱,裏面是粉紅、湖藍兩套嬰兒衣裳,顏色鮮亮,針線細密,怕小兒吞了扣子,衣袋用的是蝙蝠結,顯然是用了心的。

沒給自己個念想?一條帕子、一個香囊也是好的,自己小的時候,吳姨娘明明是做過的,做過很多,做的也很好。

琳姐兒不動聲色地打發人下去,回到臥房,臉埋在小衣裳裏面,無聲無息地痛哭一場。

成親之後,丈夫爽朗大方,公婆和氣,大伯子小叔子小姑子一大家子親親熱熱,琳姐兒心滿意足。

成親一年,琳姐兒沒有喜訊,心裏著急,表面不露出來,和丈夫恩恩愛愛。六姐姐分娩那日,她最早到魯家,等了大半日,歡歡喜喜抱著剛出世的孩子,“長得真漂亮”。

六姐姐喝了紅糖荷包蛋,緩過些勁兒,告訴她“我和母親商量了,過過把我姨娘接來。”

琳姐兒愕然:還可以這樣?七太太同意了?

七太太是小妾扶正的,不如正經八百的太太,可,可,七太太是顧重暉的親眷,這麽沒規矩的嗎?

不不不,七叔比父親正經的多,可靠的多,這件事,七叔沒反對,也就是說,一來七太太會做人,二來,七叔顧著六姐姐的情面。

琳姐兒默然。

果然,年底六姐姐的生母於姨娘到了京城。琳姐兒和六姐姐親近,無論哪個回娘家,都會告訴另一個,於是那一天,琳姐兒也回了娘家,見到了於姨娘:圓胖臉,腰身臃腫,頭發像是染的,衣裳素素凈凈,頭上的宮花,琳姐兒一眼就認了出來。

眉目像六姐姐,琳姐兒心裏評價,長得不如吳姨娘--不如當年的吳姨娘。

現在的吳姨娘什麽樣子?自己有多久沒見過吳姨娘了?琳姐兒恍恍惚惚地。

沒多久,琳姐兒也有了喜訊,年底生了個漂漂亮亮的女兒。看著孩子白白嫩嫩的臉龐和花苞似的嘴唇,她的心像年糕一樣軟軟的,糯糯的。

養兒方知父母恩,自己出生的時候,吳姨娘有沒有像自己今日一樣喜悅?把自己送到六太太身邊的時候,吳姨娘有沒有痛哭流涕?

琳姐兒不敢想,也不願想。

來年八月十五,女兒近周歲,長得結結實實,小手小腳可有勁了。婆婆放了心,放媛姐兒帶著孩子回娘家。

這是女兒第一次去曹家,也是時隔兩年,琳姐兒再回娘家,琳姐兒格外用心,把自己和丈夫收拾得光鮮靚麗,給女兒戴了金項圈,穿大紅衣裳和新鞋新襪。

突然之間,琳姐兒停下手,去了臥房,從一個不起眼的箱籠裏面取出兩件小衣裳,拿在眼前細看,箱籠底下是顏色黯淡的荷包、絡子和小玩意兒。

次日回曹府,穿著粉衣裳的琳姐兒受到全家人喜愛,上到曹慷下到齊哥兒媳婦,人人賞了東西。

吃過午飯,琳姐兒念叨著“想我的床了”,回到昔日住處。

丫鬟服侍她卸釵環,琳姐兒卻朝一個方向努努嘴,“去,請吳姨娘過來。”那丫鬟從小服侍她的,猶豫著“六太太....”

琳姐兒板著臉,“又不是天天請,快去!”

時間凝固了,像一個漫長的、沒有止境的深夜。

吳姨娘會來嗎?

琳姐兒不知道。若吳姨娘這麽對自己,她一定會失望、會心碎、會怨恨,離對方遠遠的,絕不會原諒對方--方才周老太太處,六房的鄭姨娘在,七房的於姨娘在,吳姨娘卻沒露面。

自己也沒辦法,自己也不是故意的,自己這樣子,對自己和她都好,琳姐兒心底替自己辯解,眼圈慢慢紅了。

突然間,院外傳來腳步聲,時隔多年依然熟悉,琳姐兒立刻站了起來,卻有些認不出丫鬟身後的婦人了:面容枯瘦,身上也瘦骨伶仃的,穿件松花綠素面長袍,頭發挽成規規矩矩的發髻,戴了銀簪,眼睛沒什麽神采,比實際年齡大的多。

昔日花枝招展的寵妾,成了個泯然眾人的中年婦人。

對方也在束手束腳地打量她,離著遠遠的,沒有靠過來的意思。

丫鬟有些緊張,小聲說句“奴婢在外面”便退了出去。

怕什麽呢?自己是六太太的女兒,也是面前這個女子生的,六姐姐想的清楚,自己也沒什麽遮遮掩掩,琳姐兒抿著唇,喊了聲“姨娘”。

吳姨娘身子微顫,怯生生地望著她,嘴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琳姐兒側過頭,“您沒見過姐兒吧?您瞧瞧吧,下次再回來,八成得過年了。”

仿佛聽到佛旨綸音,吳姨娘用袖子抹抹面龐,小心翼翼走近螺鈿床,腰彎得像蝦米,試探著張開手,想去抱包被裏的小嬰兒。相距一尺,吳姨娘的手就收回來,帶著探究地看向琳姐兒的方向,見後者擠出笑容點點頭,便歡天喜地地摸摸嬰兒衣裳。

“可真俊,像您。”毫無疑問,吳姨娘看出嬰兒身上的衣裳是自己做的,臉笑的像一朵菊花,“也像姑爺。長大了定是個美人。”

丈夫每次來了,多數在外院,進了內院也只會拜見六太太和周老太太,琳姐兒不記得自己在那時見過吳姨娘。

於是她有點奇怪,“您見過姑爺?”

吳姨娘忙忙搖手,“沒沒,奴婢是什麽臺面的,哪能見過姑爺。”見琳姐兒沒發怒,才吞吞吐吐“就是您出門子那日,遠遠的,見了一回....”

原來,自己出嫁那日,吳姨娘還是去了的,琳姐兒的淚珠劃過面頰,像夏日的雨,在青石地板形成一小灘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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