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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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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

次日起來, 曹延華在梳妝臺前一邊打哈欠,一邊由丫鬟把香膏敷在面龐,貼身媽媽念叨:“睡得那般晚, 今日一堆子事, 午間沒空歇。”

貼身丫鬟把昨日收到的禮物收拾出來,歡喜地捧來幾匹上好的料子:“太太您看, 您穿著肯定好。”

鐵銹紅繡蟹爪菊錦緞、海綠色鳳尾團花杭綢, 翠藍金枝綠葉百花湖緞,這也罷了,最後一匹丁香色菖蒲紋錦緞,菖蒲共十種顏色, 淡雅中帶著鮮亮,市面上頗為少見。

徐奎如今是四品知府,一府之政令, 手下大大小小幾十個官,曹延華日日在女眷圈子裏應酬,每次露面, 衣裳都不能重樣。她坐三望四的年紀, 不能穿得像年輕人一樣嬌柔、鮮亮,也不願意往老太太、老封君打扮,往針線房添了兩個人,專門給自己挑料子、縫衣裳。

曹延華看了又看,笑道:“七太太送的, 是不是?”

丫鬟忙道:“您眼光真好, 單子寫的是七太太給您的, 另有櫻桃紅、茜紅、山茶紅、杏紅和草綠、豆綠、湖綠、藕荷色八匹料子,是給大少奶奶、大小姐的。”

曹延華但笑不語:她乃西府嫡長女, 嫁妝兩萬兩,在曹家是數得著的,無論父母在世,還是弟弟掌家,每年節禮豐厚,家裏的鋪子出息了,暗地貼補她銀子。

弟弟是男子,送禮的時候衣料由管家挑貴重的買,歷來中規中矩。前幾年開始,曹延華忽然發現,京城送來的衣料質地極好,花樣少見,深色衣料中有的適合徐奎,有的適合兩個兒子,鮮亮些的衣料有的她穿合適,有的只能給兒媳。

不用說,是女子挑選的。

紀慕雲這個人,放得下身段,沈得住氣,眼光也不錯,曹延華在心底評價。

之後曹延華陪著紀慕雲、三個侄兒在府裏轉了半日,就忙碌起來。寶哥兒昱哥兒跟著兩位表兄讀書玩耍,紀慕雲帶著晴哥兒在俊哥兒媳婦屋裏消磨時光,說說孩子經,做做針線,沒過幾日,晴哥兒蘭姐兒就手拉著手,親熱的不得了。

婚禮前兩天,紀慕雲抽個空兒,找到曹延華,“姐姐看,認親那日,我穿這件海棠紅衣裳可好?這個給騰哥兒媳婦的,可還妥當?”

說起來,像曹家這種人丁興旺的大家族,逢年過節或外出、接待客人,親密姐妹之間會商量“你穿紅的我穿藍的”,避免不便;遇到某人過生辰、辦詩會,其他姐妹會穿的素淡一些,免得壓了壽星/主人公的風頭。

婚禮次日認親,女眷多半穿紅色,不可能一模一樣,新娘子、曹延華會穿大紅,紀慕雲這個舅母娘,若和徐家親戚穿了一樣的衣裳,就會略微尷尬。

認親禮物也一樣,若是紀慕雲送的太貴重,把徐奎親眷壓下一頭,就不好了。

曹延華是明白的,看了看便道:“到了那日,俊哥兒媳婦穿櫻桃紅,蘭姐兒穿茜紅,你就穿這件,我提點其他人穿旁的顏色好了。”

又看看盛在匣子裏的赤金牡丹花簪,簪頭有茶碗那麽大,花瓣新金打造,花蕊是紅寶石,光彩熠熠的奪人眼目。

上回俊哥兒成親,紀慕雲懷著孕,托六太太送來赤金玉蘭花簪,和面前這根簪子大同小異,一碗水端平。她笑道:“又讓你和七弟破費了。”

紀慕雲掩袖而笑:“怕什麽,寶哥兒兄弟三個,等到時候啊,橫豎我們不吃虧。”

曹延華大笑,“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放心,我這個做姑姑的,決不會小氣。”

四月十六日婚禮,徐府張燈結彩,鞭炮陣陣,大同大大小小的官員、富商和有頭有臉的人物或親至,或派人過來,一時間,徐府人流如熾。

徐奎父子在外院接待男賓,曹延華在內院應酬女客,俊哥兒媳婦坐著陪客,紀慕雲接待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夫人。她張羅了牌局,待幾位老夫人打上了癮,又把兩位不在單子上的客人安置入席,免了尷尬。

曹延華松了口氣。

次日認親,紀慕雲打扮得低調,把場中風頭讓給新娘子和曹延華、俊哥兒媳婦,和徐家親眷相處的十分和睦。以至於徐奎嬸嬸、嫂子和侄女離開大同的時候,與紀慕雲依依不舍,約好去京城的時候到曹家拜訪。

新娘子三日回門,和騰哥兒過起日子,陪陪嫂子,服侍婆婆,跟紀慕雲做針線,看著丈夫的目光甜甜蜜蜜。

年紀上來了精力不濟,曹延華歇了兩日,把註意力放在三個侄兒身上:

寶哥兒善良沈穩,是曹延軒手把手帶起來的,除了平日的功課,開始接觸西府的賬務,是朝著當家人的方向培養的。

昱哥兒聰慧膽大,活潑好動,有少年人無窮的精力和好奇心,有一日背著蘭姐兒上樹掏鳥窩,說“我小時候我舅舅也背過我”,曹延華扶額,寶哥兒聽說了,站在樹下張著手,大喊“上面還有一窩!”

兩個孩子不是一個母親,感情比親生的還好,曹延華十分欣慰。

至於晴哥兒,太小了些,還看不出天賦秉性,成日撈魚、拔草摘花追小鳥,撅著屁股抓蟲子,給什麽都吃,連徐奎都愛得不行。

有這三個聰明伶俐的兒子,縱然比不上東府,弟弟也算後繼有人了,紀氏也還年輕。曹延華放了心,開始考慮父母在時,給死去弟弟曹延順過繼的事情:晴哥兒最合適,年紀還是小了些,等立住了再說吧。

曹延華愛屋及烏,看紀慕雲也順眼多了。紀慕雲知情識趣,言語詼諧,和曹延華說起閑話時,既有同輩的親熱,又因年紀小,不時請教、奉承幾句。

說來也怪,若是旁人,曹延華會覺得此人是溜須拍馬、阿諛奉承之輩,嘴上不說,心裏看不起;換了紀慕雲,就覺得“自家人、哄哄我是應該的”,無論如何討厭不起來。

一來二去的,兩人越來越親熱,越來越合得來,過了端午節,曹延軒寫了信過來,問紀慕雲“什麽時候回去”,曹延華有些不舍:“急什麽急,老七又不是三歲小孩,讓他自己待著。下回你再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曹延軒不可能一輩子做翰林,日後到什麽地方任職,山高水遠,見一面就難了。

紀慕雲嘆一口氣,說起自己:“我弟弟也是,前年成親見了一次,說是明年來京城,到時候啊,還不知道七爺留不留下。”

康慶四年,紀慕嵐成親,沒娶杜茹英、紀慕雲推薦的姑娘,自己做主,娶了曹氏族學對他十分關照的孟夫子的女兒。

曹延華是從曹延軒信裏得知的,曹延軒還說,紀慕雲回金陵見了那姑娘一回,見人溫柔大方,會做飯會做衣裳,夫子和師娘也是和善人,便答應了。

曹延華想一想,就明白了:自家弟弟是翰林,顧重暉是重臣,紀家表面風光,實際說起來,紀長林只是個沒家底的秀才。若紀慕嵐踮起腳充高個子,娶了杜、紀看過的大戶人家姑娘,在岳家沒地位,還不如娶個自己喜歡的。

從這件事,曹延華就覺得“紀慕嵐紀慕雲是聰明人”。

現在說起來,曹延華便道:“你弟弟也是個有前程的,年輕輕就過了鄉試。你放心,那邊還有六伯六嬸子呢!”

和曹延軒一樣,曹慎也看好紀慕嵐,時時給紀慕嵐開小竈;曹慎太太更是覺得紀慕嵐好,若不是紀家家底太薄,都想把女兒嫁過去了。

紀慕雲道謝,卻笑道:“說起來,這一兩年,我且得回金陵呢,寶哥兒年紀也不小了。”

寶哥兒今年十五歲,到了相看、娶妻的年紀,因是西府嫡長子,叔伯們幫著留意之外,做父母的,更得時時打聽合適的姑娘。

曹延華一聽就明白了,矜持地揮一揮手:“你和老七商量,我不管。”

“你不管,誰管?”紀慕雲嬉笑著,用帕子拍一拍她手背,隨即收斂笑容,認真地道:“七爺的意思是,寶哥兒是西府繼承人,未來的媳婦最好在金陵找。七爺想讓寶哥兒過了童子試,相看的時候也體面些。”

“我是想著,七爺托不開身,到時候寶哥兒無論下場還是相看,八成得我跟著回去。”紀慕雲露出無奈的神情,“我也有年頭沒回金陵了,便是回去了,三伯三嫂五伯五嫂,不如六哥六嫂那邊熟悉。咳,我和兩位嫂嫂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不如在你這裏松快。”

言下之意,紀慕雲早早來了京城,和三太太、五太太沒交情,不但沒交情,還在妾室的時候就和兩人接觸,到時候雙方尷尬。

“再說,還有王家舅爺舅太太。”紀慕雲壓低聲音,“我的身份在這裏擺著,有什麽事還得寫信給七爺,路上就一兩個月,黃花菜都涼了,哪裏比得上你這個做姑姑的?”

說起王麗華夫妻,曹延華就想笑:當年兩人聽說曹延軒不打算娶大戶人家的姑娘,要把小妾扶正,歡天喜地地寫了同意書,送到官府報備。曹延軒拿到手裏,把紀慕雲扶正,珍姐兒知道了,寫信給王麗華,狠狠發了一頓脾氣。

王麗華夫妻這才知道顧重暉的事,氣得半死,把珍姐兒罵了一頓,事已至此,沒法挽回了。

過兩年,顧重暉在甘肅立下功勞,官覆原職,又升了布政使,王麗華夫妻越發郁悶,不再搭理珍姐兒和曹延軒,只和寶哥兒通信。

如今給寶哥兒說親,王麗華夫妻必定覺得“紀慕雲做繼母的,不會全心全意為寶哥兒著想”,不看好曹家和紀慕雲的人選,只給寶哥兒挑選和王家親近的姑娘。

這麽一來,豈不是亂了套?紀慕雲畢竟是繼母,說句難聽的,寶哥兒若和未來的媳婦和睦,也就罷了;若寶哥兒和未來的媳婦合不來,成了怨偶,甚至像珍姐兒那般和離、義絕,旁人會說“是紀慕雲訂的婚事”,落下無數埋怨。

其中的關鍵,曹延華一想就明白了,唉聲嘆氣的,“既你這麽說,我不管是不行了。”

紀慕雲拿過團扇,給她輕輕扇兩下,“你是家裏的能人,我和七爺可指望你呢。”

曹延華笑一笑,矜持地端起茶盅呷一口,“老七說得對,寶哥兒是繼承家業的,落葉歸根,媳婦得在金陵選。我做姑娘的時候,各家有些手帕交,有的嫁出去了,有的還在城裏。待我寫信回去,問問有沒有合適的姑娘--先說好,若是不成,可不能賴我。”

紀慕雲眉開眼笑,親手給她續了杯茶,“一言為定,大恩不言謝,等事情成了,讓寶哥兒和新媳婦給你敬茶。”

有弟媳陪著,曹延華的日子過得飛快,到了五月十五,張羅著和紀慕雲去廟裏拜佛。

徐奎知道了,私下對長子俊哥兒說:“以後對你舅母恭敬點。”

俊哥兒應了,笑道“舅母給蘭姐兒做了一件沒煮爛鶴氅,又給媳婦肚裏那個做了包被,人人瞧著好。”

徐奎搖搖頭,笑道:“你舅母這個人,是個有本事的。”

要不然,怎麽收服了你娘親?

俊哥兒明白了,心想,以後得對舅母另眼相看,恭恭敬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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