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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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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露

“……今晨便有人發現並報了案,唐家上下數十口人皆遭殺害,無一幸存。……呃,所幸,這位小姐幸免於難。”

徐淮靜靜地聽捕頭道明情形,聽到此處,悄悄地看了一眼唐瑾。

後者不顧地上塵土,坐在了墻根處,雙臂抱著蜷起的雙腿,低埋著臉龐,整個人縮成一團。

幾年前,唐瑾只有十歲左右時,個子並不高。可如今她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徐淮也只比她高出小半個頭。可她現在蜷縮在一隅中,卻是顯得那麽小。有一個瞬間,徐淮很想過去抱一抱她,不過,這點念頭很快便被壓了下去。

捕頭與徐淮說完,便離開繼續去處理案情了。徐淮走至唐瑾身邊,蹲下身來,手輕輕按在她的胳膊上,道:“別坐在地上,起來去坐到椅子上好不好?”

他的聲音自然是輕柔至極的,也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回應。

徐淮知道,在這種時候,什麽安慰之言都沒有用處。

整整一個下午,捕快在唐家跑進跑出,徐淮在必要之時也與他們交談幾句,只是始終不敢走得離唐瑾太遠。整整一個下午,唐瑾就保持著那一個姿勢坐在墻根處,除了偶爾輕微的聳動顫抖,其他的時候宛如石像。徐淮看著,心中實在疼,可勸了幾次唐瑾都不答話,他也不敢勸得太過。

良久之後,徐淮覺得實在不能這樣下去,便拉過來一把椅子,再度蹲下身來,試探著拉了一下唐瑾的胳膊。這一拉,她的胳膊便無力地滑了下來,只是頭依舊低垂,不願擡起來。她不回應,卻也不作反抗,由著徐淮將她抱到了椅子上。

唐瑾剛坐上椅子,便有捕快朝這邊走過來。徐淮見狀,往唐瑾手中塞了塊手帕,轉過身面對著那捕快。

那捕快看向徐淮身後——唐瑾正將手帕按在臉上——道:“我要問她幾句話。”

徐淮搖搖頭道:“她現在狀態不好,不太適合回話。”

捕快還想說什麽,卻見徐淮滿臉不讚成的表情,極輕微地搖了搖頭。見鬼了,那捕快想,竟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這弱冠少年雖眉目生得柔和,可身上卻似乎天生帶著一種不容抗拒、不容侵犯的威嚴,鎮得他一時未敢開口。待他回過神來想要再度發問,只聽那唐家的大小姐突然開口道:“我父母呢?”

徐淮聞言一驚,回過身去看唐瑾。

唐瑾已將手帕從臉上拿了下來。她此刻雖已不是涕泗橫流的慘狀,但眼睛和雙頰通紅。唐瑾搖搖晃晃地想從椅子上站起來,所幸被徐淮一把扶住,站起來後才沒直接倒下去。

那捕快縱使見慣了大大小小生離死別的案子,可唐家如今的慘狀還是讓他有些於心不忍,難以開口。

“無幸存者……”捕快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可唐瑾甫一聽他開口,再也撐不住了一般,她眼睛直直地盯住捕快,嘴唇顫抖了幾下,卻是說不出一個字來。到最後,只從喉嚨中發出極其悲痛的“嗚”的一聲,便向後倒去。

徐淮見狀心頭大駭,手忙腳亂地把唐瑾扶住了。後者此刻已然昏死過去,全無知覺。

*

“餵,醒來!”

“你幹啥?有疾否?”

“我瞧你是叫門擠了腦袋!等一會兒主上來了,非把你燉了不可!”

身著黑袍的魔閽“啪啪”地往同伴臉上拍了幾掌,引得他同伴破口大罵。他哪肯忍氣吞聲,於是兩人便對罵起來,罵聲盤旋回響在空蕩蕩的魔宮上方。

“叮——”

驀地,遠處傳來聲響,似是銅器相互碰撞的聲音。這聲音並不十分清亮動聽,聽著有些刺耳。兩個魔閽立刻閉上了嘴,爭吵聲戛然而止。

很快,又是“叮”的一聲傳來,魔閽慌亂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垂下頭來默然無語。那銅器相撞的“叮叮”聲仿佛是敲在了他們心上,敲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漸漸的,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到後來,有腳步聲混了進去。那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似是許多個人在一起走,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魔閽悄悄地擡起眼來,頭仍舊垂得極低。視線中出現了一群人的玄色衣袍下擺。在他們走路的當口,衣擺也隨風浮動翻卷,黑壓壓的令人心中發慌。

他們越走越近了。魔閽垂下眼來,並將頭埋得更低,握著鋼叉的手微微抖了起來。

他們走過來了。為首者在兩個魔閽面前停了下來,一只黑靴輕輕地在地上摩擦了幾下,而後,用另一只黑靴的靴尖輕點了兩下地面。

他在做什麽?這是什麽意思?魔閽有些好奇,卻不敢擡起頭去看那為首之人,只是偷偷地稍稍擡眼。

可那雙黑靴只是在視線中停了一下,便越過他們走了。

很快的,那為首者所帶領的人也跟在他身後從魔閽身邊走過。等不及最後一個人消失在視線中,魔閽擡起頭來,想看看眼前的情形。

瞳子渙散。他還沒完全把頭擡起來,就倒下去了。

他的同伴聽到響動,楞楞地轉過頭去。當看到他身首分離的慘狀時,難以抑制地就要叫喊起來。可他甫一張開口,還未喊出一個字來,鉤鐮槍便從他口中直捅過去。

“砰”的一聲,魔閽的身軀倒地。

*

“主上,青州之事……”

“辦妥了麽?”

冷央頓了兩秒,猶豫著答道:“未曾……”

魔主停住了腳步,他身後之人也盡數停下。他緩緩轉過身來,聲音中聽不出絲毫情緒:“何故?”

“唐家的獨女……是青龍劍派弟子,彼時並不在家中,故而未能滅口。”

魔主伸出兩根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支在了下巴處。少頃,他冷冷地道:“冷央,你們近來辦事越發草率了。”

冷央聞言,立即跪在了地上,聲音低低地道:“是,屬下知罪。”

連兩個新來的魔閽都能在魔宮內大呼小叫,怨不得主上動怒。

魔主在他面前慢慢地踱著步子,又道:“唐家其餘人呢?”

“全滅無留。……只是……只是,主上,我們並未發現靈石。”

此言一出,魔宮內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沈寂。其餘人早隨著冷央跪下,此時此刻皆是低頭瞪地,目光簡直能將地面灼出一個洞來。

魔宮內鴉雀無聲,連一根頭發絲掉在地上的聲響都清晰可聞。不知過了多久,魔主嗤笑起來,瘋癲的笑容在魔宮中回響著。他的下屬們大氣也不敢出,只能僵著身子瞪著地面。

魔主笑夠了,聲音慵懶地對下屬道:“起來吧。”

“謝主上。”冷央松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青龍山上那群窩囊廢,能成什麽氣候啊?”魔主語氣輕蔑地道,“這幾年沒搭理過他們,莫非還真當自己有什麽能耐不成?”

“主上英明神武,自然不必將他們放在眼中。”冷央聲音低緩地道。

魔主將目光轉向冷央,玩味的眼神中夾雜著絲絲令人無法忽略的冷冽:“所以呢?”

“屬下明白。”冷央跟著這位主子也不是一兩年了,自然清楚他的意思,弓腰告退。

*

“小瑾?”

“小瑾——”

唐瑾尚在昏迷之中,迷迷糊糊間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乳名。她揉著眼睛想從地上爬起來,看到來人後瞬時驚呆在原地:“爹?娘?”

母親將她從地上扶起來,那雙手還是如記憶中一般柔軟又溫暖:“小瑾,你坐在地上幹什麽?也不怕涼。”

“打小就皮,及笄之後還是沒變!”父親背著雙手在母親身旁轉悠,笑著斥她。

“我……”唐瑾怔怔的,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這幾個時辰的辛酸苦楚一齊湧上了心頭。她說不出話來,只有兩行清淚落下。她一頭紮進了母親的懷抱,委屈之情無以覆加。

“這孩子,你哭什麽?”唐照瞬時急了。畢竟罵歸罵,寶貝女兒哭可不是小事。

唐瑾從母親懷裏擡起頭來,看到周圍的環境,瞬時傻了——這、這哪是自己家附近?分明就是在青龍山上啊!她急急地問道:“爹,娘,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唐夫人用手指點她的頭:“小瑾,你莫不是傻了?近來不正是你們青龍劍派弟子歸裏的日子麽?我同你父親來山上看你呀。”

唐瑾怔怔地看著母親:“來山上看我?可是……歸裏難道不是我自己下山回家去麽?我明明和同門約好了一起下山回家去的啊?”

漸漸的,不知為何,母親的面容竟逐漸在她的視線中模糊起來。“娘?”唐瑾心中一驚,慌忙又去看父親——可是身邊哪裏還有父親的身影?

“爹?娘!等一下,你們不要走!”唐瑾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雙腿顫抖著往前跑出兩步。周圍的花花草草仿佛都旋轉了起來,她雙腿一軟,跌倒在地上。

“爹?娘??等等,你們在哪兒?你們去哪兒了???”她沒有方向地爬了兩步,委屈之情漫上心頭,終於忍不住,像個被人拋棄的幼童一般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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