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

“璟華？醒一醒！”唐瑾睜開眼睛，發覺枕上濡濕一片，自己的眼前糊滿了淚水。影影綽綽間，她看到了一張臉。她胡亂地抹去了眼淚，正對上徐淮擔憂的面龐。

“師兄？我……我這是在哪兒？”

“你暈過去了，現在是在客棧裏。”

徐淮扶唐瑾坐起來，見她還想下榻，連忙攔住：“不要亂跑，你先休息一會兒好不好？”

唐瑾沈默了一會兒，卻是道：“我不想休息。”旋即推開徐淮就要下榻。

“璟華——你聽勸！”徐淮提高了聲音，伸出一條胳膊攔在唐瑾身前，“你現在這個樣子出去做不了什麽的，別把自己搞垮了，好嗎？”

唐瑾眼神迷茫地越過他望向門外，眼淚又不由自主地湧了出來。徐淮之前哪裏見過她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一時之間又找不出一條手帕來，就把自己的袖子遞了過去。唐瑾眼淚不停，卻也沒拽過師兄的袖子來擦，只聲音嘶啞地道了聲“多謝”，就重新躺了回去，面對著墻壁閉上了眼睛。

徐淮低聲道：“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我替你照顧著外面。”旋即走出房間並關上了門。

唐瑾整個人混混沌沌，也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躺在榻上，腦海中閃現過許多畫面，她也分不清是現實中發生過的還是自己的幻覺。就這樣，過了不知有多久，門外傳來叩門聲。

門外之人敲了一會兒，見房內並無回應，出聲道：“璟華，你睡下了嗎？”

唐瑾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努力提高了聲音答道：“師兄，我醒著。”

“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

徐淮進來了，手中端著夜餐。

“你餓了吧，來吃點東西。”

“謝謝，請你先放下吧，我現在還吃不下。”唐瑾有氣無力地道。

徐淮也不勉強，依言將夜餐放在了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璟華，你現在感覺如何了？”

“我還好。”唐瑾道，雖然她看上去一點也不好，“師兄，你跟我說說案情好嗎？”

徐淮想了想，道：“你知道兇手是誰嗎？”

“是魔族，對不對？”除了魔族，唐瑾實在想不出有誰會屠了她家滿門。在唐瑾的印象中，唐照幾乎從未與人結過怨，更不用說是結下諸如此般的血海深仇……

“據目前的線索來看，確實是魔族。”徐淮道。

“我父親做了什麽？”唐瑾啞聲問道，“他一定是做了什麽……被魔族盯上了的事情。”

徐淮並未立即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我們明日回山好嗎？”

唐瑾這會子的反應速度極慢，半晌才緩緩轉過頭去看著徐淮，下意識地重覆了一句：“回山？”

*

他們足足用了三天的時間才回到青龍山上去。唐瑾的狀態實在談不上好，故而他們的速度根本快不起來。哪料途中，唐瑾剛養好不久的傷又發作了，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師父。”

“掌門。”

徐淮和唐瑾進了徐聞的書齋。徐聞當即站起身來，沈聲對唐瑾道：“璟華，請節哀。”

唐瑾鼻子一酸，險些又落下淚來，低低地應了一聲。

前兩日徐淮已用書信將唐家的一些情況告知徐聞，也免了此時當面再揭唐瑾的傷疤。徐聞問道：“璟華，你想知道些什麽？”

“敢問掌門……”唐瑾的聲音仍舊難以克制地有些顫抖，“魔族究竟為何要對我唐家下此毒手？”

徐聞聞言，與自己的大弟子對視了一眼。

作為青龍劍派掌門的內門大弟子，徐淮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只是他再心疼唐瑾，也不能自作主張地對她全盤托出。有些話，還是要徐聞來講。

“師父，弟子先在門外等候。”徐淮告退了。徐聞便對唐瑾道：“好了，璟華。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情告訴你也無妨。你可知，令尊令堂當年為何要將你送到青龍劍派來？”

唐瑾沒想到徐聞竟會先問她這個問題，但還是答道：“是因為……我幼時愛武，纏著他們非要到青龍山上來啊。”

徐聞點點頭道：“對，這確實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不過並不僅僅是因為這個。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璟華，這前前後後十幾年來，發生過的慘案不止一例啊……”

唐瑾聽著，記憶深處響起了一個聲音，似乎正是父親的：“三秦近日……有一戶人家遭遇了不幸……”

是了。若是她未上青龍山，此時怕也難逃毒手。

“爹娘送我到山上來，最主要的原因是為了保護我。”唐瑾喃喃道。

“正是。”徐聞得知唐家一事，也是心如刀割，“令尊令堂深明大義，實在令人敬佩。不知你是否得知，令尊早年曾受鄰裏幫扶，方才有如此家業？也因如此，他不忍青州百姓有朝一日受魔族屠戮之苦，主動接濟劍派，希望在危急存亡之秋，青龍劍派得以擔起大任。”言及此處，徐聞頓了一下，長嘆道：“說到底，是劍派愧對唐家。”

唐瑾聽他如是說，道：“掌門何出此言？我父母的抉擇自然有他們的道理。”

徐聞看著唐瑾。這個孩子如今不過十七歲，便遭受了雙親亡故的殘忍打擊……這個孩子不單是青州英豪的女兒，也是他故人的遺孤。

徐聞道：“璟華，有些事情，你是有權知道的。在七年前……當時你才十歲，我曾委托令尊辦過一件事——將一件偽造的珍寶大張旗鼓地送出青州。”

唐瑾覺得這事隱隱約約有一種熟悉感。她再轉念一想，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

是了，是了——她十歲那年下山去歷練，可不就是撞上了這件事？當時尚在歷練途中，她還與大師兄一起回了趟家，不就是為了查清此事？

只是當時她年紀尚小，有些事唐照是不會告訴她的。

“掌門……這件事究竟是為了什麽？”

“你知道偽造的是何等珍寶嗎？”徐聞道，“是靈石。”

唐瑾聞言臉色大變：“您是說……”

“不錯，”徐聞道，“那正是混淆視聽之法。彼時三秦出了事，我們擔心下一個就會是青州，故而用此法來擾亂魔族的視線。”

唐瑾一時間被這個消息震住了，坐在文椅上捋著思緒。

靈石。魔族這些年在江湖上興風作浪、大動幹戈，不正是為此？

當今江湖上有四大門派：青龍劍派、白虎藥堂、朱雀天閣與玄武巫谷。自這四大門派創始以來，便一直維護著江湖的安定。四大門派的創始者當年羽化登仙，用了四塊靈石與一把五行鎖將大半修為封存於中州大地。對於魔族而言，這當真是整個江湖中最甜美的誘餌——若是誰能得了這修為，稱霸江湖便指日可待了。

但哪怕少了一塊靈石，也是無法打開五行鎖的。靈石散落於四地：青州、三秦、百越與塞北。魔族認為，這些靈石多半就在四大門派手中，故而常在四地侵擾百姓，目的就是為了逼門派就範，交出靈石。但有時，他們做的就不止是侵擾百姓那麽簡單了——比如十二年前的百越，七年前的三秦，以及——前幾日的青州唐家。

“因此方才我說，劍派愧對唐家……如今想來，魔族怕是七年前就已盯上唐家了……”

唐瑾沈默無言。半晌，她道：“掌門，您不必這樣說。雖然……雖然我現在仍舊無法接受這件事，但我相信我父母的抉擇。同樣的，若是劍派有能用到璟華之處，我當萬死不辭。”

徐聞定定地望向唐瑾，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聲音：“若青龍劍派需要唐某襄助，義不容辭。”兩張面龐在此刻重合，徐聞不僅暗暗讚嘆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徐聞對門外道：“江寒，請進來。”

徐淮進來了。徐聞對著他們兩個人，道：“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青州怕是不會太平了。我現在有一件事要拜托璟華：我希望你能帶著青龍劍到塞北去。”

“帶著青龍劍？去塞北？？？”唐瑾完全驚了。

徐淮當即道：“師父，不可！這也太危險了。”

徐聞道：“我又沒說讓她一個人去，你慌什麽？”

徐淮一時關心則亂，自知心急，此時也知道師父是斷然不會做出如此明顯的不妥的安排的，於是便閉上嘴不說話了。

“掌門，您要我帶青龍劍去塞北做什麽？”唐瑾小心翼翼地問道。

徐聞道：“青龍劍多年未開鋒，想使其達到巔峰戰力，需得到塞北以求水木相生，從而解封一部分的青龍劍靈。”

五行鎖——靈石——青龍劍——水木相生？唐瑾將這些東西串聯起來，一個想法電光火石般劃過腦海。她脫口而出道：“掌門，莫非靈石與青龍劍有關？”說完之後，她立刻捂了自己的嘴，轉臉看著徐淮道：“這裏應該沒有人會偷聽對吧？”

徐淮道：“不會的，有結界啊。”

徐聞誇讚道：“還是璟華聰明。不錯，當時為了保護靈石，便將其封於青龍劍中。所以知道嗎，無論如何，在此途中，一定不要讓青龍劍離開你的左右！”

唐瑾點頭：“我知道的，您放心吧。”

徐淮問道：“師父，您要讓誰和她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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