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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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淋梓夔。 我是你的面寶啊! 的地雷

20190327,改bug

快遞員把幾個裝書的大箱子摞放在門口, 許然將書吧大門全部打開,方便他們進出。

“這些書麻煩放到那邊的墻角。”他說。

進貨是店裏一項重要工作,一般爸媽空閑時會來幫忙收拾,但許然不想他們操勞,就把進貨的時間改到工作日的白天。他一個人慢慢整理也可以弄好,就是來來回回地累些, 倒也算充實。

今天幫忙上貨的是新面孔,兩個小夥子不太了解店裏的構造, 搬東西稍微慢了些,許然在一旁指導。

他們按照貨物分類將箱子擺在相應的書櫃旁,裝書的箱子太沈了, 許然都有些擔心會不會累壞了他們兩個。

又是一大箱練習冊, 許然將輪椅往後退了退, 想給快遞員讓個路, 沒想到後腦勺撞到卡車的後沿上, 發出咚的一聲響,疼得他眼前一花。

“小心!”

耳邊有人在喊叫,許然眼中含淚看不清楚,只覺得頭頂落下一片陰影。他擦擦眼睛再看,發現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背對著他,正將一個沈重的紙殼箱放回卡車上。

“啊,謝……”

那男人像沒聽見似的,放下東西就走。

許然哎了一聲,想叫他, 可剛才磕得太猛,一大聲說話後腦就嗡嗡地疼。他只得無奈地望著那人漸行漸遠的背影,一句謝謝卡在喉嚨裏,沒來得及說出口。

連正臉都沒看到啊,許然揉著腦袋想。

快遞員焦急地跑過來詢問狀況,許然不好意思地擺擺手,說是自己不小心,將兩個嚇壞了的小哥好一頓安撫。

街道拐角,男人確認自己不會被註意到後,過到馬路對面,從輔路繞了個大圈,來到咖啡廳後身,推門進去。

剛要出去倒垃圾的佟芳芳被嚇了一跳,“老板,您這兩天怎麽神出鬼沒的?”

“我來看看。”男人說,“店裏怎麽樣?”

“挺好的,這周營業額漲了呢,馬上就能達標。”

佟芳芳興奮地去拿賬本給他看,回來後卻發現男人正不住地揉著右手手腕,疑惑地問,“老板,您右手不舒服?”

男人頓了頓,道,“剛才扭了一下,去幫我拿點冰塊。”

佟芳芳用塑料袋裝了點冰塊給他敷上,男人低聲說了句謝謝,很快便又從後門離開了。

佟芳芳拿著賬本摸不著頭腦,過了一會兒才忽然一拍腦門,“哎呀,忘記跟許哥說一聲了。”

其實就算說了許然也趕不過來。他正在整理貨物,除了一些已經預定走的,剩下都要擺在櫃臺上。孩子們一批又一批地換,練習冊推陳出新,紙媒也逐漸被電子設備替代,他也得不斷更新商品才行。

小時候許然總覺得學校旁的小賣鋪特別神奇,有很多他見都沒見過的寶貝。初中時他最大的願望是攢錢買一個三十塊錢的寵物機,可惜直到畢業都沒買上,現在市場上都找不到那種新奇的小玩意了。

不過現在養一個小黑也足夠了。

他擦了把汗,看看四周,沒見到小黑的影子。

咖啡廳後門,男人無奈地看著纏在自己腳邊的小黑貓,低聲說,“今天我沒空陪你玩,改天,乖。”

小黑歡快地喵嗚著,用尾巴纏繞著他的小腿,根本沒聽懂他在說些什麽。

男人嘆了口氣,俯身將它抱起來,“你怎麽這麽不聽話?一點也不像他。”

他頓了頓,仿佛自言自語道,“不……還是算了,不要那麽聽話也好。”

他幫小黑撓了撓下巴,小黑立即在他懷裏翻了個身,舒服地打起呼嚕來。

男人覺得好笑,“你總是怎麽粘人,平日裏也這樣?他身體不好,你不要鬧他,知不知道?”

小黑扒拉了一下他的掌心。常年在外面跑來跑去,它的肉墊有些硬,刮在皮膚上刺刺的。男人嘆了口氣,捏過一只爪子輕輕按揉。

“你幫我照顧好他,”男人聲音很輕,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溫柔,“明天我給你帶魚腸。”

小黑被捏得不爽,咪咪地要去抓他,被男人輕松躲開。

男人在笑,明亮的日光打在他英俊的側臉上,讓本想繼續丟垃圾的佟芳芳看呆了。她想了想,又把垃圾第二次拎了回去。

垃圾什麽時候都能扔,可剛才那個情景,一個男人一只貓,美好到讓人有些想哭的景象,她一點也不忍心去打擾。

小黑今天回來得很早,許然將最後一本五三擺到架子上,張開雙臂,讓小黑貓跳上自己膝頭。

“又跑去哪兒玩了?”許然輕柔地撫摸著它,“你不要過馬路,很危險……”

他楞了一下,抱起小黑聞了聞,“你又洗澡了?”

與之前不太一樣的香味,是一股淡淡的清新味道。許然不知道有沒有這種香味的沐浴液,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哪裏聞到過這種味道。

是早上那個穿西裝的男人,雖然當時眼裏含著淚沒有看清模樣,但許然記得他身上好聞的青草香。

“是他?”許然疑惑,那個人知道小黑是他家的貓嗎?

還是說……只是巧合?

不知怎麽,許然忽然想起那天林燊的調侃——“說不定是一場美妙的邂逅”。

不太可能吧。許然低頭笑笑,世上哪有這麽好的事情呢。

“你啊,就會給我惹麻煩。”

他點點小黑的鼻子,惹得小黑打了個大大的噴嚏,跳到地上一甩尾巴,不理他了。

許然再沒見到那個男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逐漸懷疑起自己的推測,也許真的是巧合,那個照顧小黑的人並不是他,不然也不會過了這麽久也不見個人影。那個人應該是住在附近的,不然小黑也不能每次都香噴噴地回家來。

他試著去跟那個人交流。他把那塊黑色的金屬牌摘下來,換上一個帶掛鉤的小盒子,裏面裝上兩顆牛奶糖和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謝謝你對我的照顧=^ ^=。

也不知對方是男是女,牛奶糖的話,應該都能接受吧。

沒想到很快就有了回應。小黑回來的時候,帶來了兩顆松子糖,看起來是手工做的,裹著一層糯米紙和一層簡易包裝。也有一張紙條,寫著:不客氣。

拿著那張紙條,許然笑了起來。他拆開一顆松子糖放進口中,不甚甜膩的口感加上松子香香脆脆的味道,很快便盈滿了整個口腔。

小黑對於被當做信鴿這件事很不開心,第二天它便不幹了,躲得遠遠的。無奈,許然只能將金屬牌再次換上,恢覆成以前沒有聯絡的狀態。

倒是那張紙條他還留著。上面的字體蒼勁有力,應該是出自男人之手。

松子糖……可能是他的妻子或者孩子做的吧,許然兀自想象著,女人帶著小姑娘包裝糖果,男人提筆寫下回信,再給鬧別扭的小黑戴上。那應該是一戶溫馨甜蜜的家庭。

真好。

他將那張紙條收進抽屜,雖然不是什麽美妙的邂逅,但能得到這樣的回應,他已是心滿意足。

能感受到別人的幸福,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幸福。

佟芳芳給他來消息說,最近一段時間他們的老板在忙別的事情,應該有一段時間不會到店裏去了。

許然有些遺憾。難得最近一段時間他有好幾個想見的人,可是一個都見不到。

三年前他獨自開店,一直都是一個人,曾經也想去交些朋友,可總是在嘗試之前就宣告失敗。可能他這人天生不適合與他人相處吧,不然以前也不會弄得那樣狼狽。

陰雨季漸漸過去,天空放晴,明顯感覺到氣溫在逐漸回暖。系在店門口的氣球撒了氣,成天耷聳著搖搖欲墜。許然沒舍得解下來,這只扔掉了還得等一年呢,也不知下一年那個穿小熊玩偶服的人還會不會在。

他學著去珍惜所有近在眼前的東西,因為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會消失,就像春天的花瓣,夏天的晚風,像來來去去的學生,又像某一年青春記憶中那抹燦爛耀眼的夕陽。

街上最近一段時間不太|安全,聽隔壁面館的廚師說,有人看到幾個小混混在附近閑逛。學校裏給學生們下了通知晚間放學不許在外面滯留太晚,也有教導主任模樣的人來店裏拜托許然,如果有學生留在這裏等家長的話,麻煩他照看一下。

許然自然說好。他也十分擔心,最近一段時間都不讓小黑出門了。店裏有個挺大的籠子,只能委屈小黑先在裏面待著。

來店裏的女孩子說,“我沒見過他們,聽說他們都在道對面晃悠,應該是大學裏的人吧。”

“那也不能掉以輕心。”許然教育她,“晚上可不能一個人走夜路啊。”

女孩吐吐舌頭,笑他啰嗦。

到了這個年紀自然會對小輩上心,可能是一種本能,許然希望每一個到自己店裏來的孩子都好好的,能安安穩穩地考上大學。

有時候他也會開導為情所困的女孩子,不要為了哪個男孩而放棄自己的理想,那樣你會後悔一輩子。

街頭小混混什麽的好像電影裏的情節,許然留意了一周,沒有發現什麽可疑人員,倒是意外地見到了那天幫他的西裝男。男人站在街的另一側,背對著許然,正講著電話。

隔得有些遠,許然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覺得有點眼熟,可具體在哪兒見過也說不上來。他想去跟人道個謝,可一想到那天那人冷淡的樣子,又猶豫起來。

很快,男人講完電話,把手機一揣,又消失在遠方的拐角處。

籠子裏的小黑不安地叫喚起來,許然拿來貓糧,柔聲地哄著這個可憐的小家夥。

咖啡廳最近結束試營業,要正式開業。佟芳芳又來進了一批書和零食,對許然說,“那天下午你要是沒什麽事也來坐坐嘛,免費請你喝飲料。”

許然知道她是想讓自己把小黑帶過去,賣個萌幫忙招攬顧客。在佟芳芳離開後他對小黑說,“你現在是團寵了。”

毫無偶像包袱的小黑把自己睡成了一灘貓,醜兮兮地流著口水打呼嚕。

正式開業這天趕上大學開運動會,學生們把小小的咖啡廳圍的裏三層外三層,許然抱著寵物箱在人群外看得感慨。佟芳芳他們也沒料到會這麽忙,沒人看到許然已經帶著小黑到了。

許然避過人群,從小路繞到後門。這兒他很熟,三年前為了找合適的店址來來回回地走過不知道多少次。

後門的小路明顯比大路冷清,偶爾有一對小情侶牽著手走過,擦肩而過之後女孩子會指著許然懷裏的小黑驚喜地對著男孩說著什麽。許然能看到她眼中驟然亮起的光,那麽明亮,讓旁人也心情愉快。

年少時的歡喜就是這麽簡單,許然停下來,小黑大方地讓女孩子摸了摸腦袋,咪呀地沖著小姑娘撒嬌。

前方有道人影動了動,仿佛在向這邊看來。

許然擡頭望去,那人站在陰影裏,背著光許然看不清楚他的臉。只是那身影十分熟悉,許然道別了小情侶,轉著輪椅往前走去。

“您好,請問您是……”

聽到他的聲音,男人頓了頓,忽然轉身進了咖啡廳的後門。

“哎,請等一下!”

許然連忙追上,從後門往裏望,卻發現那男人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應該是從前門離開了,許然困擾地皺皺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妖魔鬼怪,能讓一個大男人看都不肯看一眼。

他坐在輪椅上的樣子是不太美觀,可……也不至於躲成這樣吧。

許然有些郁悶,將小黑遞給店員,說,“我晚上來接它。”

傍晚六點半,咖啡廳裏的人總算少了些。許然提前關了門去接小黑回家,到了咖啡廳正看到佟芳芳坐在門邊,掰開一根魚腸,小黑一口她一口,吃得那叫一個香。

佟芳芳面色疲憊,一看就是忙壞了,見到許然只擡手打了聲招呼,站都站不起來。

許然從一旁的斜坡進了店裏。也不知道這家店門口為什麽會有殘疾人通道,倒是方便了他進出。

店員遞上一杯蘋果茶。新鮮蘋果榨汁與綠茶混在一起,清涼微苦,帶來滿口清香。

“對了,”他問,“你們店裏是不是有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今天下午我看到他從後門進來,但是很快又離開了。”

佟芳芳想了想,說,“可能是我們老板?今天他好像來過,我沒註意,下午人太多了。”

他就是老板啊,許然想,也確實符合一直以來大家對他的描述。

佟芳芳百無聊賴地抱著小黑看夕陽,突然,小黑從她膝頭跳了下來,躥進了一旁的後門小路裏。

“哎?”佟芳芳探頭去看,忽然一楞,“老板?您怎麽來了。”

男人一手開著後門,看到小黑貓忽然出現,也有些楞。

佟芳芳立即回頭對店裏說,“許哥,我們老板來了!就在後……”

她怔住,還未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裏。

許然的表情很奇怪,好似淡漠,又隱約閃爍著淡淡的光,眼神平靜得可怕,看得她不敢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許然轉過身背對後門,聲音清冷,“謝謝你。”

他出了咖啡廳,來到路口,說,“小黑,過來。”

小黑不肯,纏著男人要抱抱。男人俯下身,推了推它。

許然也不催,靜靜地等著。他的輪椅側對著小路,沒有向男人看過去,只是一直望著遠方的人來人往。那邊仿佛與他們是兩個世界,學生們嬉笑打鬧,聲音遠遠地傳到耳朵裏,熱鬧異常。

終於小黑意識到今天討不到好吃的零食,有些困惑地回到許然懷裏。

“……許哥?”佟芳芳察覺到了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喚他。

許然低下頭,笑笑,對她說,“今天辛苦了,我先走了。”

“啊,好……”

佟芳芳楞楞地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坐在輪椅上的背影被夕陽的餘暉披上一層橘紅色的柔光,不知為什麽,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老板!”等許然走後她才回頭,詫異地問,“您惹到許哥了?”

許然脾氣那麽好,怎麽可能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男人的表情很覆雜,半晌,才點了點頭。

佟芳芳皺起眉。雖然老板的私事她無權去管,可如果這影響到兩家店的合作,她第一個不依。

“當初不是您要我去照顧許哥的生意嘛……”她小聲嘟噥著,也沒敢說得太過。

有矛盾就早點說嘛,現在這樣,以後她夾在兩人中間可怎麽辦呦。

從那天起,許然便將小黑關進籠子,不許它再出門亂跑。

“乖,外面很危險啊,”許然溫柔地哄著滿籠子亂竄的黑貓,“要是被壞人抓走了怎麽辦?”

足有一人高的籠子裏有個貓爬架,小黑爬到最頂層,居高臨下地鄙視著愚蠢的人類。

“你別這樣看著我。”許然無奈,“我也不想關著你啊。”

小黑一撅屁股轉過身不理他了。

許然無言。他靜靜地看了小黑毛絨絨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回到吧臺後。

店裏沒有客人,許然打開電腦的揚聲器,柔和的音樂流淌在寂靜的小書吧裏,填滿了每一處空曠的角落,又從門窗溜走,散在春日的暖陽下。

聽著音樂,他慢慢閉上眼睛,做著深呼吸。

“店長?”

許然睜開眼,看到一個高中生站在吧臺前,正猶豫地望著他。

停頓兩秒,許然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仿佛剛才那些翻湧在心中的情緒全都是假象,表面上雲淡風輕,看不出動搖。

“下午好,”他微笑著對孩子說,“想要點什麽?”

不管怎樣,日子還需要一天天地過,小黑逐漸適應了籠子裏的生活,懶洋洋地趴在貓爬架上接受客人們的圍觀。咖啡廳許然沒再去過,倒是佟芳芳主動打來電話,結結巴巴地道歉。

“那個,我不知道你和我們老板……額,認識。”她小聲地說,“早知道我就不總張羅著讓你們見面了,實在對不起啊。”

許然把玩著逗貓棒,將籠子裏的小黑勾得上躥下跳,柔聲說,“沒關系,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不怪你。”

他頓了頓,道,“你們老板,對這家店很上心?”

佟芳芳心裏咯噔一聲,心想,老板讓她去書吧買東西的事兒不會被發現了吧?

見她沈默,許然也不多問,只是說,“他是我以前的……朋友。”

那天在咖啡廳,他只看到門後男人一閃而過的臉。但他忘不了那雙眼睛,淩厲深邃,恍若夜空中一抹明亮的星光。在那星光深處,是詫異躲閃的慌亂,即便只出現了短短幾秒,也沒有逃過許然的雙眼。

許然握著手機的掌心微微顫抖著,繼而又逐漸恢覆平靜。

實際上,生活沒有因為那天傍晚的意外而產生任何變化。許然依舊守著他的一畝三分地,再也沒見過那個男人。

或許只是個意外吧,許然心想,是生活對他開的小小的玩笑,再過一段時間就會自動修覆回正常的軌道上。

再沒有什麽人能夠影響他的心情,這三年來許然一直是這樣堅信著。

高中臨近期中考試,學生們明顯心情浮躁,說話聲音都比平時大了很多,也更喜歡到書吧來買東西解壓。許然給小黑收拾籠子的時候門沒關好,小黑可算抓住了機會,嗖地一下就跑了出去。

許然沒法穿過學生們去追它,到了門口卻發現,幾個男生把門上已經沒氣的氣球當成逗貓棒,扯過來在地上甩,把小黑耍得一楞一楞的。

一群孩子在笑。他們的笑聲有著極其強烈的感染力,讓許然也不由得跟著勾起了嘴角。

“它好傻啊。”一個男生說。

另一個女生立即反駁,“明明這麽可愛。”引起女孩子們一陣附和。

“好了好了,”許然趕緊出來打圓場,“謝謝你們幫忙。”

男孩將氣球解下來,遞給許然。其實這是這三年來堅持得最久的一只氣球,前兩個在氣撒到一半時就被許母丟掉了。這只剛被小黑抓出了一個破口,總算是徹底報廢。

許然將氣球的“殘骸”揉了揉,準備丟掉,忽然手上一頓,楞楞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會兒,他回到吧臺,見四周的孩子們沒註意,從抽屜裏拿出剪刀,將氣球剪開。

在紅色碎片中央,一張折起來的紙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

紙張泛黃,手感有些粗糙,許然捏了好一會兒,擡起頭,望向店裏。

書架上堆滿了各色各樣的書和文具,課桌旁女生們小聲討論著新一期的漫畫,男生們在店門口聊著籃球和隔壁班的班花,有家長在外面叫誰的名字,那孩子和朋友說聲再見,抱著沈重的書包跑向自己的至親。

這裏好像一個小小的世界,繁忙、吵鬧,但是充實。學生們帶來一身書卷氣,混雜著外面空氣中點點清新的暖意,將小書吧的每一個角落點亮。

相比之下,手心的這張紙卻在許然的心頭落下一點朱砂。他不可控制地去看它的折痕,想象著自己將它展開的情景,手上卻一直沒有動作。

最終,他將這張紙和氣球的碎片一起,關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這只是個錯覺。

他將小黑抱進籠子裏,靜靜地想,是個不可能發生、就算真的發生結局也不可能美好的錯覺。

濱海城市刮大風是常態,原本已經暖和起來的天氣,又因為刮風而將厚外套穿了回來。許然幹脆在腿上蓋了條薄毯,每天坐在店門口,感覺自己像個看破紅塵的老年人。

佟芳芳來拿定好的零食,看他這樣便笑,“你怎麽這麽悠閑啊?”

許然笑笑,“又忙不起來。”

“嗯,確實。”她捏著下巴打量他一番,道,“你的氣質就是這樣,挺好的。”

許然很想問她自己是什麽氣質,但總覺得會得到不太靠譜的答案,於是放棄。

確實有點太閑了,正好開春下來一批海鮮,許然盤算著給董子琦寄一些過去。

董子琦今年大三,三年前考上了舅舅劉銘的母校,現在正準備明年跟著學校的項目出國交流。他早已適應了戴著義肢生活,有時候會在網上問許然題目,兩個人倒是成了不錯的朋友。

給董子琦寄的話,劉銘就也要寄一份。劉銘今年從祖國最南端轉移到內陸,正在開拓新市場,成天東奔西跑。許然直接打電話給他,免得東西寄到了人卻又換了地方。

一段時間不見,劉銘還是和以前一樣率直,說了沒幾句忽然問,“你有心事?”

許然一楞,本能地想說不,卻不知為什麽,一下子沒有說出口。

劉銘便知道自己猜對了,道,“還是以前那件事?”

“以前哪件事?”許然有些不服氣。

“你自己心裏清楚。”劉銘道。

被他這樣一說,許然忽然洩了氣。

是啊,究竟是哪件事,他自己心裏再清楚不錯。

許然垂眸,看著緊閉的抽屜,半晌道,“或許吧。”

“你這幾年有進步,”劉銘喝了口水,慢條斯理地說,“但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三年時間還是太短了。”

許然沒聽懂,“你說什麽?”

“我是說,你是變了不少,可內心深處並沒有變。你還是你,有的時候,不是必須要徹底推翻過去的自己才行,你可以試著正視過去,說不定會比一味勉強自己逃離更加有用。”

說完這段話,兩個人同時沈默了很久。

劉銘幽幽地嘆了口氣,問,“今天幾號?”

“今天?”許然看看表,報了個日子。

忽然,他怔住了,回憶如翻江倒海席卷而來。

他突然覺得呼吸困難,用力抓著胸口,不讓自己陷入突如其來的情緒中。

“你看,你忘不了。”劉銘說,“我不是叫你必須回頭,但你得學著去接受這個忘不掉的自己。”

“我……”

許然結巴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過了半天,他才問,“你怎麽知道的?”

“我怎麽不能知道?”劉銘反問。

知道從他嘴裏套不出什麽來,許然做了幾次深呼吸,心中逐漸拿定了主意。

仿佛察覺到他在想什麽似的,劉銘一笑,“有的時候,接納過去不是為了原諒別人,而是為了放過自己。”

“還是說,下一次再出現這種情況,你能確定自己能夠繼續撐下去?下次可以,再下次呢?”

許然摸著抽屜的把手,靜靜地想著什麽。

劉銘叫了他一聲,“和三年前一樣,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許然笑了起來。

“我知道,謝謝。”他眼睛裏映著淡橘色的燈光,溫暖堅強。

掛掉電話,許然打開抽屜,拿出那張紙。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

上面的字很短,他反覆讀了很多遍,又看了眼時間。

晚上九點,小城市基本已經陷入沈睡。臨街的店鋪陸陸續續地打烊關店,許然將小書吧的門鎖上,帶著小黑順著路一直往家走。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但並沒有停下來。

小區外的廣場,跳舞的叔叔阿姨早已收拾回家,留下一片空曠的寂寥。在廣場的正中央,站著一個男人,月光照在他的肩頭,在冰涼的石板地上映出一道孤獨的影子。

男人看向他,許然也看著那個男人。他們遠遠相望,而後許然低頭,將寵物箱的門打開。

小黑跳到地上抖了抖身子,歡快地喵喵著,向男人跑去。

男人蹲下來,溫柔地撫摸著纏在腳邊的貓咪。

許然靜靜地看著他的發頂,而後上前,輕聲說,“好久不見。”

男人擡起頭,目光如炬。

許然將那張紙遞給他,“你在這裏等了很久?”

紙條上寫的時間是傍晚五點,四個小時,這男人該不會一直站在這裏,沒有離開。

男人沒有接那張紙,只是搖搖頭。

“沒關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低沈的嗓音撩動著聽者的神經。“多久我都等你。”

“我要是不來呢?”

許然看向一旁的側門,他完全可以從那邊進小區,不路過這個廣場。

男人有一瞬的停頓,而後堅定地說,“我等。”

許然擡起頭看著他。他記憶中很少有這樣仰望男人的時候,以前他們都是坐著,或者一前一後,一個凝望背影,一個不肯回頭。

“賀承。”許然仿佛聽不清自己的聲音,頓了頓,“你來這裏幹什麽?”

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如記憶中那般意氣風發,仿佛上一次在D市受的傷都是上輩子的事了。他變得沈穩了,至少現在,他沒有露出和以前一樣不耐或是煩躁的表情。

賀承用目光示意許然手中的紙條。許然把紙再次攤開,將上面的字露在月光下。

——對不起。傍晚五點,老地方,我想見你。

“你是那只發氣球的小熊。”許然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樂出來,憨憨的卡通服套在這個男人的身上?怎麽想怎麽覺得畫風詭異。

賀承張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將話咽下。

“前兩年的氣球裏也有這個嗎?”他舉著紙條問。

賀承點點頭。

之前的氣球沒等完全撒氣就被丟掉了,許然自然沒有機會發現裏面的端倪。

“我知道你可能沒有發現,”賀承啞著嗓子說,“但我每年都在。”

今天是他們曾經在一起的紀念日,每年的今天,賀承都會瞞著家裏飛過來,在小廣場上等著。

你來,我就一定在。

只要你來。

許然嗯了一聲,對著地上喚,“小黑,回家了。”

賀承一下子急起來,抓住他的輪椅,又很快放開,“我們……聊聊?”

“我不知道你來是想做什麽,不過我想,我們沒什麽可聊的。”

許然抱著暖暖和和的小黑,平靜地說,“我來見你,只不過是朋友教我要面對自己。不是為了你。”

“……我知道。”賀承捏了捏麻木的手心,“我,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氣,“三年前我在這裏投資失敗,現在回來,試試能不能,一雪前恥。店址是咖啡廳那幫人選的,我……怕嚇到你。你別在意。”

許然點點頭,“好,我不在意。”

他轉身欲走,又停下來,“禮尚往來,不管怎樣我得說一句,謝謝你的氣球。”

然後他離開了,帶著喵喵叫的小黑,消失在小區大堂橘紅色的暖光之後。

賀承站在黑漆漆的小廣場上,閉上了眼睛。

許然漸行漸遠的背影仿佛撕扯著他的心臟,要將他的血肉帶離身體,一並消失。

他記得這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從三年前開始,每一次等在這裏他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什麽是從失望到絕望。從未等待過什麽人的他體會到了其中苦楚,可即便這樣,下一年他依舊會固執地等下去。

相比之下,許然沒有出現的時候反而好得多,他還能騙自己許然是沒有看到紙條,而非不願相見。但這一次,徹底給他那點小心思判了死刑。

害怕嚇到他,只能用一雪前恥作為借口,小心翼翼地避免揭開他的傷口。可許然卻那麽自然地說,我不介意。

輕飄飄一句話,將賀承提起來的心瞬間打入谷底。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久到身體開始發涼,才動了動僵硬的雙腿,擡步離去。

其實,見與不見沒什麽兩樣。

早就料到許然會是這種反應,他也不會多失望。很正常,賀承想,如果許然能毫不介意地與他聊天,那才不正常。

三年,許然變了很多,他也變了很多。

三十一歲的默默守候,感動不了別人,也只能騙騙自己。

他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越走越快,月光拉長他的身影,留下一抹朦朧的光。

許然過得很好,就像這些年自己確認過的,他真的過得很好。

太好了。

賀承來到車前,用力捂住臉,抑制住喉嚨中的哽咽。

“對不起……”他喃喃著,對著春日的晚風,和行道樹搖曳的影。

我知道現在說這個毫無意義,但,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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