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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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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您在說什麽笑話嗎?”樊星然覺得邱媛媛的話很沒有道理,就像是在空想。

“樊先生對你過於嚴厲了一點,但是是因為你是他的孩子他才會格外嚴厲啊,樊先生不是從來都沒有這樣嚴厲的對待星運嗎?”

荒謬的情緒在胸口蔓延,樊星然覺得好笑:“您的意思是對我嚴厲是愛我的象征嗎?”

“樊先生對你非常的用心了,樊先生只是不會表達,其實也一直在暗中默默的支持你啊。”

邱媛媛很理所當然的話卻讓樊星然很不能回應,這樣的邏輯真的很奇怪。

“你的日程表,都是樊先生經過精心努力設計的,而且會根據你的狀態調整啊,他一直都在觀察你。”

樊星然眼神微動,想起了某些事。

他的日程表並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些許改動,他學習了很多不同的內容,在徹底發覺沒有天賦的時候日程表就會更改。

“這是一直叮囑我日程表的管家給爸爸告知,爸爸只需要簡單更換。”樊星然道。

“但是制定日程表這件事,樊先生一直親力親為。”邱媛媛立刻道,她在的語速逐漸加快,“要學習什麽都是要樊先生過問的,要給你什麽樣的老師也都是範先生親自看過的……”

“如果爸爸真的對我這麽了如指掌,對我的狀態會不管不問嗎?”樊星然卻直截了當的堵住了邱媛媛的話,“作為父親,他並沒有維護我。”

邱媛媛卡殼了一下,之後她低頭,卻是帶著一點忐忑的質問:“那你為什麽不和樊先生,或者和我求助呢?哪怕你說一句也行。”

樊星然抿唇,起了幾分倔強的情緒:“難道我必須要說出來嗎?如果是愛,那守護孩子不是本能嗎?”

邱媛媛察覺到了樊星然心情的起伏,她一向很看樊星然的眼色,也沒立刻反駁。

樊星然撇過頭,並不想給無辜的邱媛媛帶來壓力。

“以前樊先生和我說過一件事。”邱媛媛小心的找到自己的聲音,思索當時的場景,試圖將更為完整的話傳遞給樊星然,“範先生說,他並不在乎你會變成什麽樣,不管是出色,還是差勁,不管別人怎麽評價你,不管他人做任何事,他都不會在意。”

“這不就是不在乎的意思嗎?”樊星然緩慢道。

邱媛媛卻搖搖頭,忐忑的看向樊星然:“我是星運的媽媽,對待星運,我其實和樊先生是完全一樣的想法。”

樊星然微微睜大雙眼,沒能處理好邱媛媛的話。

“不管怎麽樣,星運始終都是我的孩子,不管他做什麽,只要是星運的事,就算他變得很差,但是只要開口叫我媽媽,我就只在乎星運。”

邱媛媛紅色的唇勾起一抹和平時的天真完全不同的笑容,那樣的微笑完全顛覆了樊星然對邱媛媛的印象,那是一個真正的愛著自己懂得孩子的母親。

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樊星然的腦海中卻始終無法忘記邱媛媛當時的表情。

“愛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不同的,它會以各種各樣的形態展現。”

邱媛媛並不聰明,也比較情緒化,膽小、天真,可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樊星然卻覺得邱媛媛大概是已經竭盡全力的想要去理解,想要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這才總結出來的結論。

“樊先生只是尊重你的選擇,只要你開口求助,不管是什麽樊先生都會答應的。”邱媛媛的雙手交握,展示著她此時的覆雜緊張的情緒,“為什麽你什麽都不說呢,明明我問過你無數次啊。”

樊星然突然無法反駁邱媛媛此時的話。

在自己的記憶中,最先學會了忍耐,而在忍耐之後,樊星然從來不曾對樊衡提過任何要求。

雖然樊衡給他制定了日程表,可卻從來都沒有制定過違反日程表之後的懲罰。

他只是理所應當的去執行樊衡的要求,卻從來都不曾想過這些日程表,會不會不是命令。

他想要樊衡的愛,一直以來所做的就只有等待。

從來不曾想過的過去,現在卻好像重新展現在自己的面前,繁雜的思緒讓樊星然沈默著。

車輛重新開動,樊星然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路燈,看向了在車輛的後視鏡中倒影出的自己,那菱形的耳釘卻再一次緩緩出現。

他在看著鏡子裏的空格,而空格總是在看著他,卻也只是這樣看著他。

樊星然和邱媛媛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樊星運看到樊星然的時候眼神立刻亮起,卻只是很克制的和他打招呼。

樊星然詢問著近期樊星運的狀況,而邱媛媛始終在一旁看著,偶爾會插一兩句話。

邱媛媛看樊星運的眼神是溫柔的,親昵的,對待自己的孩子的特殊,那是樊星然從來都不曾在樊衡的眼睛裏找到過的痕跡。

可就是因為有邱媛媛和樊星運的對比,樊星然才會越發的理解樊衡對他的冷漠。

回到自己的房間中,躺在熟悉的柔軟的床鋪上,樊星然逐漸感受到從身-體中傳來的疲憊。

偏過頭,樊星然打開了一直握在手心中的鏡子,黑色的菱形耳釘依舊在鏡子的另外一側等待著他。

樊星然可以為任何事情糾結,可卻從來都不曾糾結過任何關於空格的事。

樊星然緩緩道:“你知道我在做什麽嗎?你在想念我嗎?如果你看到現在在我身邊發生的一切了的話,會說什麽呢?”

空格能夠參與他的人生,但是真正參與的事情卻很有限。

這份限度,讓樊星然所有的對自己的人生的充分的糾結,都沒有空格的參與。

樊星然閉上雙眼,捂住了雙耳,他想聽聽空格的聲音。

這一次,樊星然聽到的不是冗長的前綴詞,而是聽到了空格的念著他的名字。

“星然,我尊重你的人生,它們會成為你的人生中最寶貴的記憶,我會放任你盡情的掙紮,思考,難過,這都是屬於你的時間。”

空格的聲音,似乎染上了更多的溫柔。

“但是如果你開口,我會無視一切完成你的願望,在你現在有限的人生之後,你所有的未來都將屬於我,這就是連結。”

樊星然大腦還在生生的疼痛,可卻似乎陷入了思考。

他的人生對創世神來說微不足道,甚至連被關註的意義都沒有吧。

他的半身在尊重他的一切,在尊敬他作為人類的時間,願意他被他的世界所塑造,在之後會接受變成任何模樣的他。

這就是連結。

“真是讓人安心。”

可因為空格,樊星然卻去對比了樊衡。

曾經是他仰望的人,他的風向標,他努力的方向,可是不是其實自始至終樊星然都只是在畏懼著去主動接近樊衡,所以故意給樊衡添加上了一切生人勿進的標簽,來掩飾自己的膽小。

樊星然安靜的躺在床鋪之上,放松了神經,在緩解頭疼的過程中,被睡意漸漸侵襲。

樊星然即便不能理解邱媛媛的話,也早就放棄了得到樊衡的愛,可他卻比起以前要積極的去思考他和樊衡之間的關系。

樊星然也和一個盡職盡責的兒子一樣,經常會在樊衡的病房,幫樊衡處理一些不要緊的事,樊衡也很坦然的使喚樊星然,並沒有驅逐過他。

而在某天,在樊星然和樊衡的秘書視頻溝通之後,樊星然和樊衡匯報目前的工作進度。

這就和曾經樊星然所學習的一樣,他曾經一直篤定著自己遲早有一天需要到樊衡的身邊,幫助樊衡完成他的事業。

樊衡安靜的聽著,偶爾做出一些指示。

直到工作內容結束,整個醫護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如果是平時,樊星然會主動離開,去做其他的事,可這次,樊星然沒有這麽做。

樊衡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即便一直頂著樊星然的目光,卻根本沒有任何不耐煩和尷尬,平靜坦然的接受樊星然的目光。

“爸爸。”樊星然突兀的喊了樊衡。

樊衡眉眼上擡,看向了樊星然,樊星然從樊衡的眼睛裏看到了年邁的略微的混濁。

“我談戀愛了,遇到了喜歡的人。”樊星然突兀的道。

樊衡點頭,眼神示意樊星然繼續。

“但是在戀愛上我有一件事,想要得到您的建議。”這是樊星然第一次主動和樊衡提到自己的私事。

這在記憶中不曾存在過的話題,樊衡的神色卻很坦然。

“說。”樊衡的聲音平靜,就如同在處理公事一樣。

樊星然微不可查的緩緩稀吸氣:“如果我為了我的戀人,永遠的離開您,您會介意嗎?”

樊衡會說:不介意。

樊星然在心中想著。

厭惡他的樊衡,大概會不在乎他在哪裏,在什麽地方,甚至希望他不出現。

“不介意。”

樊衡的回答,完全是意料之中,得到這個回答的時候樊星然並不是很在意,只是本能的想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可樊衡的話卻沒有結束。

“我不需要你來養老,也不需要你的照顧,你做任何選擇都不要考慮我。”樊衡平靜的,也是篤定的,“你可以無所顧忌的做出你的選擇,不論正確與否,如果你後悔了碰壁了,你想回來我也不會驅趕你。”

樊衡的語氣依舊是冷然的。

可樊星然卻好像聽到了另外一層,他不曾註意過的含義。

樊衡給他了絕對的選擇的自由,也給了他絕對的可以回頭的保障。

就如同空格一樣的,對他選擇的尊重。

樊星然一時之間沈默了。

為什麽類似的行為,他能看到空格是出於愛意,可卻對樊衡卻充滿了猜忌呢。

真的是他的問題嗎?

“謝謝,爸爸。”樊星然緩緩道,可卻沈默著,無法再找到可以繼續的話題。

而樊衡也同樣沈默著,似乎對樊星然的話沒有任何在意之處。

“您好奇我的戀人嗎?”樊星然問道,“不好奇為什麽我會說要為了戀人離開您嗎?”

“你想怎麽做,都可以,我不打算參與。”

樊衡的聲音並不溫柔,也不是父親對待孩子的調侃,冷漠的就像是在開會中的公事公辦。

“您是不在意嗎?”樊星然直截了當的,問了出來。

“我要如何在意?”樊衡擡眸,冰冷的眸色中,卻和話語中仿佛帶著的嘲諷完全不同,“你需要我在意什麽?”

樊星然知道,自己大概在聽到這句話後會失望,可邱媛媛的話和自己的思考,卻讓樊星然想著,會不會這是另外一層含義。

不論做什麽抉擇,作為父親的樊衡都會為他兜底。

“如果我碰壁了,我應該怎麽回來呢?”樊星然低頭,問出了一個不會發生的如果。

“直接回,還要怎麽回?”

樊衡的回答太理所當然了,就仿佛鳥兒歸巢一般的,完全是沒有必要詢問的理所當然。

樊星然突然覺得很無力。

樊衡討厭他是真的,但是作為一個合格的父親也是真的,或許就和邱媛媛說過的一樣,愛也是真的。

所以一直在糾結中,怎麽都無法自拔的人,其實是他自己?

樊星然的睫毛微微顫動,就仿佛是最後的試探一般,問著樊衡:“我可以見見媽媽嗎?”

“可以。”

樊星然聽到了答案之後,突然自嘲。

為什麽一直以來,他都會覺得自己的要求會被樊衡拒絕呢。

在十八歲那天,樊衡撕毀了所有的日程表,其實又何嘗不是在給他最大的沒有任何束縛的自由呢。

原來不溝通會讓事情變得如此覆雜嗎?樊衡也有很多無法做到的事,包括親子關系嗎?

樊星然在得到了冉然的墓地所在之處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糾結,到底有什麽意義。

樊星然握住鏡子的手,很放松,可卻並不會擔心鏡子消失。

在玻璃的倒影中,在杯壁上倒影出的扭曲的人影上,在一切能夠倒影的地方,他都能找到空格。

因為空格,他學會了去放松的面對自己的一切。

樊星然低頭,將手腕上拴著狗頭的手鏈稍微移開,暴露出在自己手腕處那幾乎淡到已經看不見的傷痕,這種幼稚的,毫無意義的行為嘲笑著他的愚蠢。

自艾自憐,忍耐痛苦,原來是自己自作自受。

如果早點和空格相愛就好了。

這樣也許就不會留下這些啼笑皆非的黑歷史了。

樊星然將手鏈重新放了下來,衣袖遮擋了手臂,這將成為樊星然不再回顧的過去。

在樊衡出院後的第二天,樊星然獨自開車去了那一處墓地。

他精挑細選了綻放的最美麗的花朵,小心的放在副駕駛,在駕駛坐上都能聞到不斷侵襲而來淺淺的香氣。

墓園很是偏僻,可四周的風景很好,整整齊齊的墓碑就仿佛是在死去之後依舊體面的鄰居,住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樊星然找到了冉然的墓碑。

墓地四處都很幹凈,即便樊衡不常來也依舊被打掃的一塵不染,樊星然蹲下-身來,看到了冉然的照片。

明明是黑白的照片,可在照片中的冉然明媚,朝氣,她很漂亮,笑容很可愛,在這一片死寂沈沈的墓園中格格不入。

她定格在朝氣蓬勃的年齡中,樊星然看著照片的時候,卻無法喚醒自己對她的任何記憶。

樊星然將那綻放的正好的花束放在墓前的時候,看著在照片中洋溢著青春和溫暖的他的母親。

“好久不見,媽媽。”

樊星然蹲在了墓碑前,有些靦腆的微笑著。

“因為我和爸爸鬧了點小矛盾,所以才會這麽長時間之後才來看你,希望你不要怪我。”

樊星然訴說了一些關於自己和樊衡的事,現在回憶起來,卻發現能夠被記起來的事情比想象中的要多。

“我的戀人說,這個世界上有靈魂,所以我現在默認您在看著我。”

樊星然面對著冉然的時候,並沒有面對著母親的感覺,更像是一個陌生人,這樣反而能夠更加坦然的說出自己想要說的話。

樊星然打開了手邊的小鏡子,同樣放在一旁,鏡子可以照出他的影子,也將那菱形的耳釘展現在墓地之中。

“這是我的戀人,您應該是第一個我介紹戀人的親人。”樊星然的手指悄悄的撫摸著鏡子的邊緣,露出一個淺笑,“是很奇怪也很獨特的人對嗎?我也這麽覺得,但是我和他在一起很高興。”

“明明我可以現在過好作為人類人生,在人類的樊星然死去之後,和他順理成章的在一起,但是現在我不想讓他等待,因為……”

“我很想念他。”

明明面對的只是墓碑,樊星然卻覺得臉頰微微發紅。

“沖動,是我這個年齡的人的權利吧,我覺得我偶爾,也可以做點沖動的事。”

樊星然結結巴巴的說完這句話,卻沈默了。

他的記憶中,一直在學會放棄,忍耐,割舍,沈默,而他唯一得到的是絕望神,這個擁有著絕望的名字,卻對他而言是希望的存在。

“人總是會分離,朋友也會不在,親人也會逐漸更少,最終會陪伴在身邊的,是伴侶。”樊星然跪在了冉然的墓碑前,“我和他也沒辦法離婚啊,以後就只能這樣了,是不是有點好笑。”

樊星然並不是神,不能理會時間沒有長度的感覺,只是覺得現在的每一刻,都是在想念的時候,而作為人的未來,其實還很長。

“我可能很沖動,很沖動了。”

樊星然深吸了口氣。

“但是愛不就是,奇形怪狀的嗎?”

樊星然看向了鏡面。

不應該再糾結了,不應該再懼怕,不能在什麽都不做的時候就開始退縮,也不要再等待一切順理成章的到來。

不應該自己給自己樹立墻壁,拔高困難,真正的開始前進的時候,道路上的坑坑窪窪都不會致命。

在鏡子裏的自己透露出了幾分無奈,又有些孤註一擲的篤定。

“媽媽,謝謝您。”樊星然向著墓碑上的美麗的女人露出親昵的,依賴的笑容,“很謝謝您當初救了我。”

樊星然的手攤開,在手心早就已經畫好了召喚陣。

樊星然召喚了奇跡神。

當奇跡神降臨的剎那,龐大的,被籠罩、被控制、被監視的強烈的感覺幾乎瞬間將樊星然吞噬,他的創造者是如此的龐大且不可違背。

只是這次,樊星然說:“抱歉我沒有特別準備祭品,我今天請您來,是想要和您說一件事。”

樊星然感覺到了奇跡神的好奇的情緒,縈繞在胸口。

“我很喜歡作為人類的現在,我很喜歡奇跡神您創造的這個世界,無論是人,還是各種各樣的事,我真的很希望能夠繼續留在這裏,我很愛我的家鄉。”

樊星然抿唇,他最終看向鏡子。

“可我也愛我的戀人。”

不想再糾結了。

在面對空格的時候,在面對沒有空格的世界的時候,抉擇突然就不再困難。

“即便不能再留在這裏,我依舊會愛著我的創世神。”這一次,樊星然祈禱的對象不是奇跡神,而在鏡子中的空格,“絕望,我想成為真正的神。”

鏡子中的空格,不再和重覆著自己的動作。

而這一刻,樊星然看到天地之間的所有的時間,似乎都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樊星然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時間和空間都不覆存在。

他看不到奇跡神,卻能夠清晰的感知到奇跡神無形無態,而他非常篤定的認為自己即便現在出手,就能立刻和奇跡神接觸。

想要‘看’,可找不到雙眼,卻能看到一切。

想要‘動手’,可他的身-體卻好像根本不存在,他找不到自己的手腳。

那種全然陌生的,完全脫離了人類的形態和範疇的感覺,卻讓還保存有意識的樊星然感覺到了深深的恐懼。

突然他聽到了一聲輕哼。

剎那之間,樊星然回過神來,身-體的突然落實,讓樊星然洩了所有的力氣,直接坐在了地面上。

身-體完全回到了原本的位置,那一瞬間的荒唐的感覺就像是夢境。

樊星然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身-體居然在不住的顫抖,渾身不知何時已經大汗淋漓,就連現在的每一口呼吸都變得香甜,極深的恐懼讓樊星然幾乎無法支撐自己。

樊星然張開嘴,在大口呼吸的同時又忍不住幹嘔。

突然變換成為另外一個個體的感覺居然如此可怕,神的世界,比他想象中更加無法理解。

那輕哼,仿佛是在嘲笑他的無知和無能,樊星然抿唇。

沒關系……

只是不適應。

他下定決心了就一定可以!

不行的話……

再來一次。

樊星然察覺到自己的本能在瘋狂的抗拒,那種無知無形又穿透了整個漫長的世界的感覺,幾乎讓他渾身戰栗。

“我可以。”樊星然死死咬住下唇,“我可以的,再試試。”

即便咬住唇瓣,恐懼卻壓過了疼痛。

然而在下一秒。

他投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有人從身後抱住了他,無聲無息的,若是平時樊星然定然會驟然掙紮,可這一次,樊星然掙紮不了。

因為是熟悉的,無法言喻的熟悉的懷抱。

樊星然垂眸,看到的是一雙手。

熟悉的形狀,熟悉的線條,熟悉的潛藏在皮膚底下的青澀的血管的走向。

“我說過,奇跡神對你很特別。”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在樊星然的耳邊響起,“為什麽他就只偏偏對你這麽特別呢?我真的是要煩死了。”

樊星然瞪圓了眼睛,看著地面上破碎的鏡子。

在鏡子中,擁抱著他的是和他相似無比,幾乎到完全一樣的身形。

但是在鏡子中,閃爍著黑色的菱形的耳釘,卻讓樊星然震驚。

樊星然僵硬的握住了環繞在脖頸前的手臂。

“為什麽他對你這麽好?”那雙手臂幾乎將他摟到窒息,“他難道是故意這麽做,然後讓我不痛快的嗎?”

擁抱他的身-體,溫暖,柔軟,還帶著淺淺的味道。

像是泥土、青草、雨水一般的自然的氣息,自然而然的竄入到樊星然的鼻腔。

奇跡神,他的創世神,他的創造者,也是他的‘父母’,他選擇疼愛他的孩子。

樊星然有些尷尬的,帶著一點點靦腆的笑容。

他一定要給奇跡神準備很多很多的,很多很多的祭品的,希望奇跡神還願意回應-召喚,接受他的感謝。

樊星然握住了在面前的手臂,突然拉扯了對方,猛然回頭想要去看對方,可下一刻突然聽到了響亮的‘咚’的聲音。

樊星然:“……?”

在他面前的,和他完全一樣的人類,此時因為他拽著手臂的緣故,居然直接跪在了地面上。

膝蓋擊中地面的很響亮的聲音,聽的樊星然都頭皮一麻。

“絕……絕望?很疼嗎?”樊星然已經站起了身,而空格此時卻跪在地面上,他似乎也很茫然,那和自己完全一樣的面容上露出的卻是完全不同的神色。

樊星然拉扯過對方,只是想要確認空格的存在。

甚至樊星然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這樣的夢境簡直美好到讓他畏懼醒來。

想要擁抱空格,想要親吻空格,想要切實的感受到這個神明的存在,那一瞬間所有的情緒幾乎脹滿了胸口,可……

現在聽到這強烈的撞擊聲,將所有迤邐的心思瞬間消失,樊星然看著身-體軟綿綿的空格。

“該不會,有什麽,疾病吧?”比如說全身癱瘓什麽的?

樊星然的緊張的心臟都不規律的亂跳。

“不是,只是,不適應人類的身-體。”空格還不能很好的控制臉上的表情,“奇跡將我的整個禁錮在這一具軀體裏了,包括神的力量,失去了神的適應力,我現在還不能很好的走路。”

樊星然:“……完全控制住了嗎?”

“嗯。”空格也擡頭,那雙和他完全一致的眼睛,卻死氣沈沈,和樊星然看到的曾經那大怪物的眼睛很是相似。

“沒關系嗎?如果沒有神的力量。”樊星然有些難以想象。

“沒關系,是我同意的。”空格跪在地面上,因為無法很好的控制身-體,現在只是勉強支撐著。

“你同意的?”樊星然楞了,那個和奇跡神百分百不對付的空格嗎?

“嗯。”空格努力的勾起嘴角,對樊星然道,“在你確定要成神的時候,就是確認了和我的連結,我們已經徹底連結,密不可分,我今後將理所當然的參與你的生活了。”

樊星然抿唇。

那個總是旁觀一切的空格,將會成為他人類生活中的一部分了嗎?

“我以為,會成神。”樊星然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

“人類想要瞬間成神還是很困難的,我會在這裏陪伴你,逐漸讓你適應如何成為神存在。”

所以,奇跡神是允許了他過度嗎?

奇跡神,是什麽心軟的神嗎?

雖然很對不起空格,但是樊星然覺得自己是真的很喜歡奇跡神。

樊星然握住空格的手臂,看著此時正在試圖控制好身-體的空格,卻突然就笑了:“明明是神卻連操縱人的身-體都不會啊,可你說話明明很好啊?”

“在變成怪物的時候,說話發聲還是和人類一樣的。”

所以現在是,像是嬰兒一樣正在試圖操縱自己的手腳嗎?

樊星然想著,這會不會其實是奇跡神對空格的厭惡的表現呢。

樊星然一直笑著,突然松開了空格的手狠狠的跪了下來抱住了空格。

是和自己一樣的身-體,是人類的身-體,溫暖的,柔軟的,帶著軟乎乎的氣息,樊星然幾乎為人類的溫度而沈醉。

感謝。

感謝。

感謝他活在這個世界上。

樊星然放開空格的時候,看到的是對方此時露出的一點點細微的笑意。

“這樣笑很好看。”樊星然從未覺得自己的面容如此賞心悅目過,“不要像剛才那樣笑了,強行牽動肌肉只會讓你看上去像個面癱。”

空格放下了嘴角,面無表情,像個雕塑。

樊星然看向了身邊的墓碑,意識到了什麽臉頰緩慢的上升了紅色:“抱歉,媽媽,讓你看到這樣的事情,這是……這是我的戀人,是創世神……是……”

樊星然結結巴巴的,突然想到了什麽,問空格:“媽媽的靈魂現在在這裏嗎?”

“我不知道。”空格道,“現在氣運的流向我也看不到了,我是人類。”

樊星然啞然。

然而空格繼續補充:“你能體會到神的感覺到什麽程度,我就能恢覆到什麽程度,我們互為半身,是相互連結的兩側。”

樊星然眉眼中都透著喜悅和溫和。

“我會努力。”

樊星然站起身,突然將地面上的空格抱了起來。

公主抱。

空格眼巴巴的看著樊星然,說:“在這個世界裏被公主抱是很丟人的事情,你這樣對我很不好。”

“有什麽關系?”樊星然掂了掂,“畢竟是我自己的分量,這樣抱著心情也挺奇怪的。”

“那換成背的?”空格提議。

“現在換比較麻煩,先回車上,下車換背的吧。”樊星然道。

空格偏頭看向了一旁,雖然墓地人很少,但是也不是沒有。

不過沒有人在意他們的方向。

空格看著將他公主抱的樊星然:“你好像變高大了。”

“是你變小了。”

“我沒有好幾只手來做飯了,廚藝要重新開始學嗎?”

“做飯的技能不會因為手多還是少改變的。”

“在我的世界裏,我可以用你的身-體很好的走路,但是在這裏不可以,我認為這是奇跡神討厭我才會故意這麽做的。”

“沒關系,只要再學就好了。”

樊星然將空格放在了副駕駛,在車的旁邊半蹲下來,撩開了空格的褲腿。

夏日的寬松的褲子很容易撩起,樊星然看到那雙覆刻自己模樣的雙-腿的時候,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和他猜測的差不多,空格的膝蓋受傷了。

好在傷的不重,並沒有腫起來,只是逐漸的浮現出紅色,很快就會轉變為青紫。

“我不疼。”空格突然說。

“如果是青紫的話,只是會在受傷的當時疼,現在不疼是正常的。”樊星然和空格解釋著,伸手戳了戳對方的膝蓋,“這樣碰一碰還是會疼的。”

“嗯,有點疼。”空格點頭承認。

“買個藥油擦一擦應該就好了。”樊星然重新將空格的褲腿放下,“今天我是穿寬松的衣服來的,也算是有先見之明了。”

察覺到空格在看他,樊星然也立刻回以目光。

“怎麽了?”樊星然問道。

“你再碰碰我。”空格道。

空格安靜的坐在副駕駛上,明明是和他一模一樣的面容,可是卻完全不會讓樊星然再產生照鏡子的感覺。

空格擁有他自己的性格,是神明,突然變成了人類,是不是也是和他一樣慌張,樊星然也有這樣想。

但是在看到空格平靜的眸光,聽到了空格提出的要求的時候,樊星然感覺心口似乎被什麽悄悄的撞擊了一下。

他伸出了手,觸碰了空格的臉頰。

“剛剛我碰你膝蓋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我不知道。”空格道。

樊星然只是微笑。

或許空格還不理解人類對於感覺的構建吧。

在手心的,來自空格的皮膚的細膩的觸感,和曾經粗糙的樹皮的感覺完全不同,那被厭惡的可怕的模樣被新的形象所取代,沒有任何實體的神明為了配合他的步調變成了現在的模樣,甚至可以任由他在手指之間輕輕的揉捏著柔軟的皮膚。

短發很柔軟,自己的發絲其實是這樣柔軟的嗎?

樊星然輕輕的觸碰著,垂眸,凝視著此時已經微微閉上雙眼在享受著他的觸碰的空格。

第一次作為人類被觸碰是什麽感覺呢?

空格會喜歡嗎?

可以用這樣的觸碰可以驅趕空格變成人類的恐懼嗎?

神也會恐懼嗎?

樊星然突然揉了揉空格的發絲,空格迷惘的睜開雙眼,那其中潛藏著的,樊星然逐漸能夠看懂的神色,讓樊星然軟了心。

即便是在現在,都好像是在做夢一樣。

在逐漸開始灼熱的日頭之下,站在車外的樊星然也感覺到了逐漸升溫的空氣,耳邊吹拂的並沒有被高樓阻擋的緩緩的微風,手中的柔軟的觸感以及他看到的空格的模樣,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原來只要勇敢踏出一步,能得到的就是如此巨大的回報嗎?

在安靜的停車場內,樊星然的聲音並不突兀。

“你能出現在我的身邊,是世界上最大的奇跡。”

因為空格,他有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去面對了不曾幻想過的一切。

因為空格的存在,他得到了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未來肯定還會有更多更多的好事在等待著我。”

能夠活下來,沒有被愚蠢的自己帶走生命,他真的是被這個世界偏愛的人。

樊星然靠近了空格。

現在的他,想要享受他現在擁有的最好的東西。

樊星然靠近了近在咫尺的人。

和曾經總是安靜的好像什麽都不曾存在的空格,樊星然卻感受到了他的呼吸。

和人類一樣的溫度。

以及。

和人類一樣的親吻。

交疊的氣息和濕潤的觸感,明明他們已經有過數次的親吻,這一次卻依舊像是初次一般。

他們只是互相親吻,沒有擁抱,這一點點細細的接觸,卻傳遞著對彼此的思念和懷戀。

樊星然離開的時候,感受到了來著空格的有意識的追逐。

看著已經向著他伸出手的空格,從心底卻像是油然而生出幾絲滿足感。

“我如果有個孩子,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樊星然鬼使神差的說著,將空格比喻成剛剛出生在這個世界的孩子。

“孩子不可以親吻。”空格道,然而似乎是提到了孩子,他很認真的思索了下,問,“難道你喜歡孩子嗎?”

“不,不能生。”樊星然還記得空格可以生孩子,雖然神的生和人類的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立刻緊張的拒絕,“你是人類。”

“嗯。”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玩笑。

可是有人回應的玩笑,即便沒有捧腹大笑,也會帶來喜悅。

“星然。”

“嗯?”

“我真的很討厭奇跡。”

“我知道。”即便是願意同意他的願望的奇跡神,還是要最後難受空格一把,這兩個神明相互討厭的事情就足以證明有多嚴重了。

“但是我討厭他,和我感謝他,這兩件事並不互相幹涉。”空格操縱著手,勾住了樊星然的手指,在聲音的深處,滿是不情願卻又不得不承認的別扭,“雖然我真的很討厭他,我也感謝他能將我送到你身邊。”

樊星然微笑著,應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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