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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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拒絕別人，是什麽感覺。
曾經是即便拒絕了別人，樊星然自己也會覺得不適應，無法回應別人的期待這件事很難過。
拒絕了前舍友，樊星然也知道他沒有必要去糾結這件事。
樊星然將自己，放在了第一位。
所以沒有想任何事的，直接拒絕了他們。
空格當初將木森媽媽從他的身邊隔離，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將這個世界的惡意為他斷絕，他身處這份全然的守護之中，清晰的認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其實是無比重要的。
在他摯愛的戀人的眼中，他比什麽都重要。
樊星然打開了小鏡子，躺在窄小的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在鏡子裏的菱形的耳釘。
如果空格現在出現在他的房子裏，肯定會很困擾吧，畢竟房子比之前還要小，空格的大塊頭……
不，現在的空格好像不是怪物了。
那是他的樣子嗎？
在絕望的世界中，存在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戀人，樊星然突然覺得還挺有趣。
樊星然緩緩將鏡子放在胸口，緩緩的，仿佛自言自語一般：“絕望，我今天拒絕了別人，是憑借著我自己的感情。”
“不是因為怕給別人添麻煩，也沒有因為拒絕別人而愧疚，我也不認為自己無法滿足別人的期待是無能的。”
樊星然微微勾起嘴角，吸了口氣，又長長的吐出。
“我是不是真的進步了很大呢。”
樊星然閉上了眼睛。
去傾聽從破碎的地球中傳來的無數的禱告，從那繁雜的世界中的聲音尋找到他最想要得到的回應。
“星然神。”空格的聲音依舊是好聽的，是神的聲音，直擊人類的靈魂，讓身心都因此而激動顫抖的眷顧，“我為信仰您而感到無比自豪。”
被誇獎了。
原來這樣也能夠被誇獎啊。
樊星然安靜的閉著雙眼，獨自品味著覆雜的情緒。
突然，樊星然感覺到自己的手邊被拱了拱。
樊星然睜開眼睛，冥府門犬很是擔心他的在用腦袋蹭著他的手心，似乎想讓樊星然撫摸它，讓他心情好些。
在一旁的迷夢新生的枝幹上別著神髓，晃動的很歡暢，頭頂上開著兩朵花，看上去樂顛顛的，像是在竭盡全力的想要逗樊星然開心。
樊星然勾起笑意，大力的揉了揉狗頭。
他擁有了足夠去珍惜的物品，對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關系就不再渴求。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割舍吧。”樊星然喃喃著。
被樊星然捏著耳朵的冥府門犬，藍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樊星然，依舊是包容的、溫柔的，是一個愛護著他的長輩的模樣。
——
樊星然又收到了一筆轉賬。
八-九萬的轉賬，從劉兵的賬號裏轉過來的，他的賬號自動接收了。
樊星然有些無奈。
之前因為空格突然消失的事，劉兵一直在轉賬的賬號消失了，之後就將那份‘信仰資金’打給了他，在這段時間一直延續著轉賬的習慣。
之前因為和空格的斷絕，樊星然心情很不好，也因此只是發了一條神已經離開的消息給劉兵，就不再理會。
只是劉兵卻很固執，到現在每個月依舊會有轉賬過來。
因為和空格續上了聯系，雖然卻與如同走鋼絲一般的驚險，可樊星然的心情到底是好了很多，願意去解決一些覆雜麻煩的事了。
樊星然主動撥通了劉兵的電話。
“哎，小樊啊，好久不見啊，看到轉賬啦？”劉兵那明顯笑呵呵的聲音很容易就讓樊星然想起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臉和在某種場合下會反光的光頭。
“劉叔叔，我不是和您說過了，神已經不在了嗎？您現在一直給我轉賬也得不到庇護的。”樊星然主動開門見山的說。
劉兵卻樂顛顛的道：“這東西，誰能說得準呢？我不是也和你說了嗎？我信神，什麽都信，我各方面都供奉一下，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哪些保佑我了，有哪些沒保佑我不是？這東西就是信一個緣，哪有說沒保佑了就斷了信仰的關系呢。”
樊星然啞然，居然覺得劉兵的邏輯似乎沒有什麽問題。
“但是他收不到，您現在一直給我，最後便宜的是我啊。”樊星然有些無奈的說道。
“你可是被神偏愛的孩子，我給你不就是間接的給神了嗎？你盡管用，你用光了就是在給我造福，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
樊星然哭笑不得，對上老油條一般的長輩，樊星然的確沒有任何說贏的可能。
樊星然雖然很想再勸說兩句，卻被對方截斷了話題。
“小樊啊，之前過年怎麽沒見到你啊？”劉兵道，“我還特地去你家拜年來著，還想著給你上個香拜一拜呢。”
樊星然的表情很微妙：“劉叔叔，您別逗我了，哪裏有拜活人的。”
“哎，雖然這麽說，但是你可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和神有接觸的人，太厲害了，我覺得我得沾沾你的福氣。”
“您已經是大氣運者了。”雖然話這麽說，樊星然也記得劉兵貪婪的本性，那樣龐大的幾乎趨近於偽神的氣運，支撐著他的貪婪。
“小樊啊，你要明白一件事，要成事，首先人的胃口就要夠大，任何投資都很難小成本高回報的，要下的夠血本，才能真正意義上的血賺。”
樊星然只是道：“可是真正賺到的人是少數，您是大氣運者才能說這樣的話吧，更多的人不是血虧嗎？”
劉兵卻嘿嘿的笑著，那笑聲似乎對上了笑容，在樊星然的腦海中盤旋著。
“人生本身就是一場豪賭，人的出生都是賭啊，如果畏首畏尾止步不前，你就算是再有氣運都是沒辦法的，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一開始躺著就源源不斷的來錢啊，氣運這玩意是會流動的啊，你聽我給你說道說道……”
樊星然神色微妙，沒想到居然打開了劉兵的話匣子。
直到掛斷電話前，樊星然都在聽聽著劉兵講大道理，似乎這是這個年齡的人的通病。
可是在這些大道理中，卻也的確存在著正確的理由。
樊星然掛斷了電話，靠在墻邊，低頭看著在他腳邊的冥府門犬。
如果想要得到什麽，就要付出什麽。
如果想要賺的更多，至少也要有足夠的投資，不管是錢，還是調研，還是選擇。
如果想要得到足夠的回報……
如果他想要得到和空格在一起的權利……
他能做什麽呢？
他為了空格都做過什麽呢？
樊星然呆呆的楞在了原地，他根本想不起來自己到底為了空格付出過些什麽。
但是他從空格的身邊，卻好像得到了一切。
樊星然靠書桌旁，課間時間打開了一直隨身攜帶的小鏡子，而在鏡子中看到的是自己的模樣。
但是那菱形的耳釘，卻足以證明現在空格正在無聲無息的陪伴著他。
樊星然垂眸，手指輕輕的觸碰著的鏡子的邊緣。
空格想要從他這裏得到什麽呢？
曾經，空格告訴他是為了擁有一個死亡的可能性，才會選擇一個不確定的人類，可樊星然不可能帶給空格死亡。
戀愛不是想死亡成真，而是希望能在一起更好的活著。
可是除此之外，樊星然已經完全想不通自己到底能給空格再帶來什麽。
祭品嗎？
人類能夠給神什麽呢？人類就連自己都是被神創造的個體，他還能給予神什麽呢。
——
樊星然合上了鏡子，看著大學講師站在講臺上，繼續教授著他們課程，只是他很少見的在走神著。
樊星然忙碌餐廳工作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從身邊傳來的哢嚓的聲音，伴隨著閃光，對照相的聲音十分敏感的樊星然立刻看了過去，看到偷偷拍攝他的女生立刻將手機放了下去。
樊星然主動靠近了對方，問：“您剛剛是拍攝了我的照片嗎？”
對方的立刻鬧了個大紅臉，沒想到樊星然居然問的這麽直接，立刻道：“那個，我馬上刪，馬上。”
樊星然看著女生拿出手機想要調出相冊，慌慌張張的樣子有些可愛。
“不用了，如果你覺得喜歡的話，只要不要大規模傳播就好。”樊星然的聲音溫柔著，甚至對著女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很高興你能喜歡我的樣貌，我也有特地打扮過的，如果不被人喜歡我也會很困擾。”
樊星然的話不僅僅讓女生楞了楞，從周圍偶爾註意到這邊的其他人也同樣很驚訝。
樊星然只是離開了位置繼續去其他地方點單，但是樊星然明顯能感覺到比起之前更加的熱切。
只是這次卻不用再和之前一樣的畏懼了。
依舊是空給給予他的祝福。
是讓他安心的資本。
他的照片可能會被當做帥氣的網圖放到網上，可不會再出現鋪天蓋地的汙蔑性的話語了。
下班已經是漆黑的深夜，即便是樊星然一直這樣連續的工作也是很疲憊的，走在道路上，擡頭看著漆黑的夜空，在地面上留下的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影子。
樊星然拿出了一支隨身攜帶的筆，在手心畫下了召喚陣。
四周看了看，樊星然去路邊攤買了一大包的炸串，帶著炸串悄悄的進入了在一旁現在已經空寂無人的小樹林。
安靜的小公園亮著昏暗的燈，在光亮不遠處的陰影裏有一處小小的椅子，樊星然將炸串放在了椅子上，空氣中彌漫著炸串的油煙和調料混雜著植物的味道，在露天之下，樊星然雙手合十放在胸口，緩緩吟唱。
每一次，奇跡神都會回應樊星然的召喚，這次也不會例外。
看著炸串一點一點消失，樊星然這一次卻很安靜。
等收下了祭品的奇跡神，卻因為一直等待不到樊星然的要求，也沒有離開。
樊星然很少會去註意奇跡神的模樣，他看向身邊，看向前方，看向身後，可是在任何時候他都看不到他的創世神的真正的模樣。
空格也說，創世神沒有真正的形態，他們對造物而言是概念性的存在。
“您一直做創世神，是不是也會感到無聊呢？”樊星然問著，如果不是無聊的話，為什麽會每次都欣然收下他的祭品？
樊星然閉上眼睛，雖然奇跡神不會用語言回答他，但是卻會給他感覺。
奇跡神不會無聊，因為神並沒有對於無聊的概念。
“您為什麽要創造這個世界呢？”
因為神，本身就是要創世的。
樊星然嘆了口氣。
所以和空格一樣，是因為生來的職責，而不是他們本身的意願，就像是人類覺得世界的存在理所當然一樣。
“奇跡神，你有願望嗎？有想要的東西嗎？有想要做的事嗎？”
——沒有。
當這個概念在樊星然的腦海中浮現的時候，樊星然卻說：“你有討厭的東西吧？討厭絕望神，所以才會讓絕望神用那樣可怕的樣貌出現，這和神的本性是違背的嗎？”
突然，樊星然再也接受不到奇跡神的神諭了。
奇跡神走了，留下樊星然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站在原地，面對著面前的空蕩蕩的公園椅子。
是因為祭品的數量只能提供這點答案，還是因為自己的問題讓奇跡神不高興了？
樊星然有些好笑。
坐在了椅子上，有些冰涼的溫度很快就被樊星然的體溫溫暖，樊星然從口袋中拿出了鏡子。
在陰暗之中很難看出在鏡子裏的到底是自己還是空格，樊星然將鏡子對準了光芒下，看到了在鏡子裏的菱形耳釘。
樊星然蜷縮在椅子上，卻因為空格無聲無息的陪伴而感到安心。
“絕望，你想要什麽呢？”樊星然喃喃道，神色中滿是茫然，“我能給你什麽呢？”
如果他一直親眼看著相愛的父母，是不是就能知道這件事的答案了呢。
如果知道了答案，他能竭盡全力的去給空格做些什麽嗎？
他明明連去絕望的世界的膽量都沒有，他甚至到現在都很難真正的去成為神明。
“如果你當初選擇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類，更為強大的，更有主見的，也更有主意的，你會不會要獲得的比現在多的更多？”
如果能有更好的人帶給空格更多的，他想要的東西的話……
如果……
樊星然突然咬住了下唇，將心中對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的不滿化作疼痛讓自己清醒起來。
即便可能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可樊星然卻絕對不想看到那樣的未來。
空格，是他的戀人。
突然，樊星然在糾結之中無意識的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裏的人卻已經不再是和他完全一樣的姿態了。
菱形的耳釘在光芒之下反射著簡單的亮光，在鏡子中出現了和自己不一樣的動作。
空格閉上了眼睛，用雙手捂住了耳朵，和他完全一樣的面容上卻露出了微笑。
鬼使神差的，樊星然也閉上了眼睛。
“我遇到過很多很多人類，但是沒有人能比得過我的星然神，感謝星然神對我的眷顧，我將用我所有的忠誠去信仰您。”
樊星然眨了眨眼睛。
噗的笑出了聲。
垂眸靠在手臂之上，偏頭看著鏡子中的空格，心中軟成一片。
“雖然不知道我能為你做到什麽，但是我會努力的去做能為你做的一切。”樊星然的手指悄悄的收緊。
包括，舍棄人類的身份成為神明。
這個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樊星然有一瞬間的心悸。
——
一學期過去的很快，樊星然在考完試的最後一天，準備休息一天，之後整個假期都直接做全職工，但是卻突然接到了來自家裏的電話。
邱媛媛緊張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的時候，甚至能清晰的聽到在她聲音裏的顫音：“你今天考完試了嗎？”
“嗯，考完了。”樊星然又反問道，“您是知道我今天考完試打電話的嗎？”
這個電話打的也太巧合了，在他剛剛考試完之後，現在樊星然還在回租房的路上，居然電話就打來了。
邱媛媛哽住，立刻就是道歉：“對不起，我是問了你的老師你最近的考試安排，我也不希望打擾你，你放假了，是不是馬上就要回來了？”
樊星然聽著邱媛媛比平時更快的語速，心中有些詫異，但是還是說：“我這個暑假打算在學校附近工作，可能不會回去了。”
“你為什麽不回來呢？放假了就要回家的啊？”邱媛媛立刻焦急的道，“你現在還是學生，怎麽這麽著急著打工呢？如果你想積累經驗，家裏也可以有很多崗位提供給你啊。”
樊星然這一次已經篤定心中的想法，直白的問道：“邱阿姨，家裏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我，你，星然……”邱媛媛結結巴巴的沒好說話。
“您和我說吧，如果您要我回去我該知道的肯定也會很快知道。”樊星然的腳步緩慢了下來，安靜的等著邱媛媛說話。
邱媛媛似乎心情很糟糕，樊星然甚至能聽到輕微的碰撞到什麽的聲音，這和從來都是輕手輕腳的邱媛媛完全不同。
“樊先生他……”邱媛媛支支吾吾的提到了樊衡，樊星然的心口一跳，下意識的收緊，屏住呼吸，忍耐著等待邱媛媛的回答，“他突發腦梗，現在住院三天了。”
樊星然的腳步驟然停止：“你說什麽？”
“樊先生本來就有冠心病，工作勞碌又不註意休息，每次都工作到深夜，醫生說他年齡也不小了，總是這樣對身-體不好，他平時有在吃藥但是維持的很不好。”
樊星然的大腦嗡鳴，腦梗？
“很嚴重嗎？”樊星然立刻問道。
邱媛媛立刻道：“不，只是輕癥，而且送醫及時現在其實都挺好的，他說沒必要專門告訴你，但是我覺得無論如何至少都應該讓你知道。”
樊星然聽到後，這才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加速的心跳。
“你回來看看他吧，雖然這次不危險，但是到底是生病，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固執不讓我找你……”
“因為爸爸他，不想看到我吧。”樊星然的腳步很沈重，對樊衡的關心，樊衡對他的厭惡，如同水和土壤，化作泥漿拖累著他的腳步。
“星然。”邱媛媛則是拔高了聲音，對樊星然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看待樊先生的，可能一直以來樊先生對你是太過嚴厲了點，你沒有做過父母，所以不會理解父母對於孩子的感情的，樊先生或許是不太會表達，但是無論如何都還是對你好的。”
樊星然只是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或許是這樣吧，只是爸爸他可能並不太想見到我。”
邱媛媛卻反駁了：“不會的，我知道這個世界上肯定有很不好的父母，但是樊先生對你絕對不是那樣。”
“您怎麽知道呢？”即便是親耳聽到的內容，難道還有錯誤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和你說，但是絕對不是你想的那麽，那麽……”邱媛媛似乎在努力的想要找到一個適合的詞匯去形容，片刻後才道，“不是那麽冷漠的，你可以再多了解一下樊先生。”
樊星然不明白，連夫妻關系都是虛假的樊衡和邱媛媛之中，難道還能有什麽共鳴嗎？
“為什麽您這麽確定？”
“因為，都是做父母的啊。”邱媛媛輕輕嘆氣。
樊星然不明白。
但是大概是因為邱媛媛的話，樊星然到底是動了要回家看看樊衡的心思。
“所以你會回來的對嗎？”邱媛媛小心的問著，生怕樊星然拒絕。
“嗯，我會回去的，我看看今天的票。”樊星然道。
“我讓喬管家給你訂票！”邱媛媛立刻道。
樊星然想要拒絕的話沒有說出，電話那頭邱媛媛已經在安排喬安康了，樊星然有些無奈，這次這麽匆忙，他大概沒辦法帶著冥府門犬了。
迷夢新生也給冥府門犬留下吧，雖然每天吵吵鬧鬧，可到底他們的關系是很好的，他不在的時候也能相互做個伴。
“那你路上要小心啊，我讓人去接你。”邱媛媛道。
樊星然仿佛能看到邱媛媛在努力的樣子，即便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人，可邱媛媛的努力樊星然也放在心上。
“麻煩您了，邱阿姨，在各種意義上都很麻煩您了。”樊星然道。
“說，說什麽呢，一家人哪裏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那你快準備，不要打電話了。”邱媛媛和樊星然道別，很快掛斷了電話。
樊星然輕輕嘆氣，樊衡說不需要他的照看，所以現在邱媛媛在不影響他的學習的前提下才給他打了這個電話。
雖然戰戰兢兢，但是樊星然並不會因為樊衡的拒絕就不回去，不論如何那依舊是他的家，依舊是他的父親，這誰也改變不了。
而且……
其實很擔心。
感情不會因為一方面的變淡，就讓另外一方面也跟著冷卻，樊星然其實很擔心樊衡。
冥府門犬跟在樊星然的身後，看著樊星然隨意的放了一些東西到小行李箱去，立刻拖來了手機：“你去哪裏？”
“爸爸生病了，我需要回去看看他。”樊星然揉了揉冥府門犬的腦袋，“這次走的很匆忙，沒辦法帶你了。”
冥府門犬一楞，立刻就跑去把迷夢新生叼過來放到了樊星然的行李箱裏。
樊星然又將迷夢新生取了出來：“不能讓你一人在家，你也需要陪伴。”
冥府門犬藍色的眼睛裏滿是詫異，強硬的要放進去，樊星然又給拿出來，氣的冥府門犬直跺腳。
“你放心，我沒關系的。”
然而冥府門犬卻啪啪啪的打字：“你，脆弱！”
樊星然一楞。
看著冥府門犬，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冥府門犬的機械音又再次傳來：“你需要陪伴，很脆弱，我很擔心。”
樊星然蹲坐在地面上，看著焦躁的毛發都豎起來的冥府門犬，突然覺得有些可愛。
突然上前將冥府門犬抱了個滿懷，片刻之後才放開，看著那雙總是透出成熟的漂亮藍色眼睛。
樊星然問：“你有想要的東西嗎？我想給你帶一些禮物回來。”
冥府門犬見到樊星然的樣子，知道大概樊星然很堅決，最後無奈大大的嘆氣，要讓樊星然把這個嘆氣看的清清楚楚。
爪子在手機上劃拉，機械音傳來：“你安全、平靜、幸福、開心，是最好的禮物。”
樊星然眨了眨眼睛，繼續問道：“你可以選擇一個你想要的東西，而不是和我有關。”
然而冥府門犬卻很無奈的瞥了樊星然一眼：“我是你的狗，你安全，我就好。”
樊星然楞楞的蹲坐在原地，不太能反應過來，如何去應對冥府門犬的表現。
冥府門犬靠近到了樊星然的身邊，用柔軟的毛發蹭了蹭樊星然的臉頰，親昵的，帶著安撫性質的，就像是真正的血親對他的照顧一般。
之後冥府門犬在手機上寫到：“路上小心，我在家裏等你。”
樊星然將行李箱收好的時候，看了眼時間，已經要走了，喬安康給他買的票是最近一班的飛機。
樊星然看著蹲坐在地面上的巨大的冥府門犬，伸手揉了揉它的頭頂上，壓著那總是手感很好的雙耳，冥府門犬則是舔了舔他的手指。
“要好好看家。”樊星然道。
他收到了冥府門犬無奈的眼神。
樊星然去往機場的路上，卻總是想到冥府門犬的模樣。
很長時間，可樊星然始終無法思考出一個正常的所以然來。
從照柳市到金扶市的飛機只需要一個多小時，樊星然在飛機上的時候，手中總是打開著小鏡子，去看空格。
或許他的行為很奇怪，但是這對樊星然而言卻是無聲的安慰。
樊星然的手指總是不自覺的撫摸上黑色的耳釘，在看到鏡子中的菱形耳釘的時候，才會放松下來。
在飛機內，樊星然身邊坐著的是一對中年夫妻，夫妻兩個人都沒有怎麽說話，妻子閉著眼睛聽音樂，丈夫則是看著手機，但是樊星然僅僅是看著他們，就能感覺到他們相互在一起的安心。
夫妻……
樊星然垂眸看向在鏡子裏的空格，現在他是不是也是因為擁有這樣的關系而安心呢。
樊星然到達金扶市的時候還只是傍晚，等在機場出口的喬安康雖然依舊一絲不茍，卻還是流露出和平時有些不太一樣的疲色。
“爸爸他病的很嚴重嗎？”樊星然還是有些擔心的問。
“還好，醫生說目前情況良好，之前有不少人想要來探病，我這邊都按照樊先生的要求一一回絕了。”
樊星然完全能想到樊衡的態度，樊衡從來都不喜歡別人太過參與他的事，更何況是將病弱的一面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從小到大，樊星然從來都沒有看到過樊衡脆弱的一面，現在想來，這大概是樊衡的自尊心很高。
“是先回去修整一下，還是要先去看看先生呢？”喬安康開著車的時候，樊星然安靜的坐在副駕駛，看向窗外的熟悉的城市。
“去看看爸爸吧。”樊星然早上在考試，下午就匆匆趕回來，說不疲憊是假的。
只是樊星然還是要去見一下樊衡。
三甲醫院的人流即便是在晚上依舊不少，樊星然看著匆忙的在醫院內行走的人群，跟在喬安康的身後，逐漸到了安靜的住院部。
樊星然來的匆忙，沒有帶任何看望的禮物，他作為樊衡的孩子，能做的最好的禮物就是陪伴在父親的身邊。
樊衡住的私人病房，樊星然敲門的時候，聽到的依舊是那一聲熟悉的，客套的，仿佛只是在書房內的一聲：“進。”
天色已經只剩下一點未曾完全散去的白色，室內已經燈火通明。
躺在病床-上的樊衡安靜的靠在床頭，手邊是一本書，他的神色平靜，病號服代替了平時總是一絲不茍的西裝穿著，讓樊星然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樊衡的模樣。
“爸爸。”樊星然主動說道。
樊衡見到他並不詫異，只是問：“你的事都忙完了嗎？”
“嗯，今天早上是最後一天考試了。”樊星然道。
樊衡點頭，但是並沒有詢問樊星然是如何知道他生病的，為什麽會這麽著急著回來，明明在之前樊星然已經表現出可能不太會回來的態度。
樊衡一如既往的，對他的事情不聞不問。
樊星然坐在了樊衡的身邊，緩緩道：“您的身-體什麽時候不好的？”
樊星然從裏都不知道樊衡什麽時候開始生病的。
“三年前。”樊衡道。
樊星然的心口一跳，在三年前的時候，是他最為混亂的那一段時間。
“那您平時有好好的照看自己的身-體嗎？”樊星然問著。
樊衡平靜的回答：“有私人醫生一直在調理著，掌握我的身-體狀況。”
“您是沒有太聽醫生的叮囑嗎？”
“工作是不會照顧你的病情，自己進展的。”樊衡道。
樊星然坐在床邊，他很少會認真帶去看這位在他心目中總是高大的，強大的，無法被擊倒的父親。
可是現在看去，也只是平凡的，會被病魔擊倒的男人。
樊衡平靜的對待樊星然，而樊星然也是。
樊星然去問了樊衡的主治醫師，對方說這次的情況還是有些危險，影響到了腿腳，後續會需要一段時間的恢覆訓練。
樊衡一直以來身-體其實不太好，畢竟年紀大了，身-體多少都會問題。
年紀大了嗎？
樊星然在不經意的時候看向一旁消防栓的玻璃中的自己。
他會變老嗎？
樊衡現在只是在中年，可未來遲早一天會老去，會死亡。
以後他會面對無數次這種情況。
他的時間，被空格剝奪了。
樊星然的手指無意識的撫摸著口袋中的鏡子的花紋。
雖然空格剝奪了他的時間，可他們則是永遠會相互為伴。
樊衡的身-體不錯，並不需要陪床，樊星然看到邱媛媛來給樊衡送飯，也坐在樊衡私人病房的沙發上，看著邱媛媛也有些局促不安的坐在樊衡的床邊，看著樊衡吃飯。
這一對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夫妻，相互之間很是生分。
即便他們在過年的時候相互挽著手，一起以夫妻的名分參與了過年的家庭聚會。
樊星然待到了很晚，樊衡也完全沒有要開口催促他離開的意思，只是平靜的看著手邊的書籍，對樊星然的目光視若無睹。
最終是在邱媛媛提出要回去的時候，樊星然才起身跟著一起離開。
雖然可以請司機來接，可是邱媛媛是自己開車來的，樊星然坐在邱媛媛的副駕駛，偶爾去看一眼認真開車的女人。
邱媛媛開車很小心，和她的性格一樣，一旦有加塞的她絕對會慢速下來，即便因為這一點點讓步就讓更多的車輛搶占了道路，可邱媛媛卻絲毫不動怒，路怒癥似乎在這個女人身上完全不起作用。
當道路逐漸通暢，他們開回別墅的道路上的車輛很少，可即便如此邱媛媛也沒有加快速度。
樊星然看著明亮的路燈照亮通路，有一瞬間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豐守市，在夜晚的時候通往神隕之地的道路。
樊星然突然說話，打破了車內的寂靜：“邱阿姨，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啊？好。”邱媛媛被樊星然的聲音嚇的一個激靈。
樊星然眨了眨眼睛：“您是很少自己開車嗎？”
“嗯……”邱媛媛應了，面色有些窘迫，“我開的很差嗎？”
“不會，很穩當，開車也是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的，您的車技很符合您的性格。”樊星然緩緩道，看到邱媛媛松了口氣的側臉，“所以我很好奇，為什麽您會和爸爸假結婚呢？”
突然一個剎車，邱媛媛雙手抱住方向盤，整個人都楞住了，眼睛瞪的圓溜溜的，全身都緊繃了起來，眼神直直的看向前方，都不敢看向樊星然。
“不然先將車停在一旁吧，打開雙閃。”樊星然提議道。
邱媛媛呆呆的做了，直到雙手離開了方向盤，這才糾結的緊握在一起：“你是，怎麽知道的？”
樊星然卻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問：“您另外有自己的愛人嗎？”
邱媛媛怔楞了很久，最後才緩緩點頭。
“是有什麽困難嗎？”樊星然問。
邱媛媛這一次比上一次沈默的更長，她總是很緊張，漫長的時間都沒有讓她緩和下來。
“如果您不想說……”樊星然也只是隨口詢問，並沒有要逼迫邱媛媛的意思。
“是因為，他有妻子了。”
有種意料之內，卻又在意料之外的感覺，樊星然完全能列舉出來在他的親戚中能做出這樣的事情的人，即便有了心理準備，卻還是有些吃驚。
“您願意一直過這樣的生活嗎？”樊星然不理解。
“現在，其實，沒什麽不好。”邱媛媛纖細的手指幾乎都被自己扭紅了，可還是緩緩道，“我也很愛你的父親，也很愛你。”
“不是愛情。”樊星然很篤定，在嘗試過愛情的滋味之後，樊星然看不到邱媛媛對樊衡的愛意。
“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邱媛媛說完這句話，卻又很沒有底氣的低下頭，緩緩道，“而且愛也分很多種啊。”
樊星然點點頭。
“而且，雖然樊先生很嚴肅，但是只是他表達愛比較隱晦罷了。”邱媛媛有些遲疑著道。
“爸爸他，大概討厭我吧。”樊星然靠在車窗上，看向車窗外偶爾駕駛過的車輛的尾燈。
“怎麽會呢？”邱媛媛突然拔高了聲音，讓樊星然的心不在焉消失，看向激動的邱媛媛，“你怎麽會認為樊先生討厭你呢，你怎麽可以這麽想啊？”
“邱阿姨？”樊星然看到邱媛媛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甚至十分的用力。
“你不可以這麽想！快點改變一下，不能這麽想。”
樊星然看著邱媛媛焦急的表情，安撫下對方，有些哭笑不得：“您怎麽說的好像比我這個當事人還堅定一樣。”
“樊先生是嚴肅了點，但是他對您絕對是很好的，不要這麽想。”
樊星然啞然，只是凝視著邱媛媛，邱媛媛也逐漸的察覺到自己的行為有些過分，松開了手，坐正了身-體，有些糾結的偷看樊星然的臉色。
樊星然這才悄聲無息的松了口氣：“我倒是很好奇，您是怎麽看到我和爸爸之間的關系的，我們看上去……像父子嗎？”
樊星然的記憶中完全沒有和樊衡有過正常的父子之間的相處，樊衡也承認了討厭他。
那麽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難道他和樊衡的關系有什麽不同嗎？
“樊先生，沒有不愛你。”邱媛媛十分篤定，咬著堅定的語氣道。
樊星然：“……”難道邱媛媛的眼裏的世界和他的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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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別人，是什麽感覺。
曾經是即便拒絕了別人，樊星然自己也會覺得不適應，無法回應別人的期待這件事很難過。
拒絕了前舍友，樊星然也知道他沒有必要去糾結這件事。
樊星然將自己，放在了第一位。
所以沒有想任何事的，直接拒絕了他們。
空格當初將木森媽媽從他的身邊隔離，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將這個世界的惡意為他斷絕，他身處這份全然的守護之中，清晰的認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其實是無比重要的。
在他摯愛的戀人的眼中，他比什麽都重要。
樊星然打開了小鏡子，躺在窄小的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在鏡子裏的菱形的耳釘。
如果空格現在出現在他的房子裏，肯定會很困擾吧，畢竟房子比之前還要小，空格的大塊頭……
不，現在的空格好像不是怪物了。
那是他的樣子嗎？
在絕望的世界中，存在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戀人，樊星然突然覺得還挺有趣。
樊星然緩緩將鏡子放在胸口，緩緩的，仿佛自言自語一般：“絕望，我今天拒絕了別人，是憑借著我自己的感情。”
“不是因為怕給別人添麻煩，也沒有因為拒絕別人而愧疚，我也不認為自己無法滿足別人的期待是無能的。”
樊星然微微勾起嘴角，吸了口氣，又長長的吐出。
“我是不是真的進步了很大呢。”
樊星然閉上了眼睛。
去傾聽從破碎的地球中傳來的無數的禱告，從那繁雜的世界中的聲音尋找到他最想要得到的回應。
“星然神。”空格的聲音依舊是好聽的，是神的聲音，直擊人類的靈魂，讓身心都因此而激動顫抖的眷顧，“我為信仰您而感到無比自豪。”
被誇獎了。
原來這樣也能夠被誇獎啊。
樊星然安靜的閉著雙眼，獨自品味著覆雜的情緒。
突然，樊星然感覺到自己的手邊被拱了拱。
樊星然睜開眼睛，冥府門犬很是擔心他的在用腦袋蹭著他的手心，似乎想讓樊星然撫摸它，讓他心情好些。
在一旁的迷夢新生的枝幹上別著神髓，晃動的很歡暢，頭頂上開著兩朵花，看上去樂顛顛的，像是在竭盡全力的想要逗樊星然開心。
樊星然勾起笑意，大力的揉了揉狗頭。
他擁有了足夠去珍惜的物品，對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關系就不再渴求。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割舍吧。”樊星然喃喃著。
被樊星然捏著耳朵的冥府門犬，藍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樊星然，依舊是包容的、溫柔的，是一個愛護著他的長輩的模樣。
——
樊星然又收到了一筆轉賬。
八-九萬的轉賬，從劉兵的賬號裏轉過來的，他的賬號自動接收了。
樊星然有些無奈。
之前因為空格突然消失的事，劉兵一直在轉賬的賬號消失了，之後就將那份‘信仰資金’打給了他，在這段時間一直延續著轉賬的習慣。
之前因為和空格的斷絕，樊星然心情很不好，也因此只是發了一條神已經離開的消息給劉兵，就不再理會。
只是劉兵卻很固執，到現在每個月依舊會有轉賬過來。
因為和空格續上了聯系，雖然卻與如同走鋼絲一般的驚險，可樊星然的心情到底是好了很多，願意去解決一些覆雜麻煩的事了。
樊星然主動撥通了劉兵的電話。
“哎，小樊啊，好久不見啊，看到轉賬啦？”劉兵那明顯笑呵呵的聲音很容易就讓樊星然想起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臉和在某種場合下會反光的光頭。
“劉叔叔，我不是和您說過了，神已經不在了嗎？您現在一直給我轉賬也得不到庇護的。”樊星然主動開門見山的說。
劉兵卻樂顛顛的道：“這東西，誰能說得準呢？我不是也和你說了嗎？我信神，什麽都信，我各方面都供奉一下，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哪些保佑我了，有哪些沒保佑我不是？這東西就是信一個緣，哪有說沒保佑了就斷了信仰的關系呢。”
樊星然啞然，居然覺得劉兵的邏輯似乎沒有什麽問題。
“但是他收不到，您現在一直給我，最後便宜的是我啊。”樊星然有些無奈的說道。
“你可是被神偏愛的孩子，我給你不就是間接的給神了嗎？你盡管用，你用光了就是在給我造福，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
樊星然哭笑不得，對上老油條一般的長輩，樊星然的確沒有任何說贏的可能。
樊星然雖然很想再勸說兩句，卻被對方截斷了話題。
“小樊啊，之前過年怎麽沒見到你啊？”劉兵道，“我還特地去你家拜年來著，還想著給你上個香拜一拜呢。”
樊星然的表情很微妙：“劉叔叔，您別逗我了，哪裏有拜活人的。”
“哎，雖然這麽說，但是你可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和神有接觸的人，太厲害了，我覺得我得沾沾你的福氣。”
“您已經是大氣運者了。”雖然話這麽說，樊星然也記得劉兵貪婪的本性，那樣龐大的幾乎趨近於偽神的氣運，支撐著他的貪婪。
“小樊啊，你要明白一件事，要成事，首先人的胃口就要夠大，任何投資都很難小成本高回報的，要下的夠血本，才能真正意義上的血賺。”
樊星然只是道：“可是真正賺到的人是少數，您是大氣運者才能說這樣的話吧，更多的人不是血虧嗎？”
劉兵卻嘿嘿的笑著，那笑聲似乎對上了笑容，在樊星然的腦海中盤旋著。
“人生本身就是一場豪賭，人的出生都是賭啊，如果畏首畏尾止步不前，你就算是再有氣運都是沒辦法的，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一開始躺著就源源不斷的來錢啊，氣運這玩意是會流動的啊，你聽我給你說道說道……”
樊星然神色微妙，沒想到居然打開了劉兵的話匣子。
直到掛斷電話前，樊星然都在聽聽著劉兵講大道理，似乎這是這個年齡的人的通病。
可是在這些大道理中，卻也的確存在著正確的理由。
樊星然掛斷了電話，靠在墻邊，低頭看著在他腳邊的冥府門犬。
如果想要得到什麽，就要付出什麽。
如果想要賺的更多，至少也要有足夠的投資，不管是錢，還是調研，還是選擇。
如果想要得到足夠的回報……
如果他想要得到和空格在一起的權利……
他能做什麽呢？
他為了空格都做過什麽呢？
樊星然呆呆的楞在了原地，他根本想不起來自己到底為了空格付出過些什麽。
但是他從空格的身邊，卻好像得到了一切。
樊星然靠書桌旁，課間時間打開了一直隨身攜帶的小鏡子，而在鏡子中看到的是自己的模樣。
但是那菱形的耳釘，卻足以證明現在空格正在無聲無息的陪伴著他。
樊星然垂眸，手指輕輕的觸碰著的鏡子的邊緣。
空格想要從他這裏得到什麽呢？
曾經，空格告訴他是為了擁有一個死亡的可能性，才會選擇一個不確定的人類，可樊星然不可能帶給空格死亡。
戀愛不是想死亡成真，而是希望能在一起更好的活著。
可是除此之外，樊星然已經完全想不通自己到底能給空格再帶來什麽。
祭品嗎？
人類能夠給神什麽呢？人類就連自己都是被神創造的個體，他還能給予神什麽呢。
——
樊星然合上了鏡子，看著大學講師站在講臺上，繼續教授著他們課程，只是他很少見的在走神著。
樊星然忙碌餐廳工作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從身邊傳來的哢嚓的聲音，伴隨著閃光，對照相的聲音十分敏感的樊星然立刻看了過去，看到偷偷拍攝他的女生立刻將手機放了下去。
樊星然主動靠近了對方，問：“您剛剛是拍攝了我的照片嗎？”
對方的立刻鬧了個大紅臉，沒想到樊星然居然問的這麽直接，立刻道：“那個，我馬上刪，馬上。”
樊星然看著女生拿出手機想要調出相冊，慌慌張張的樣子有些可愛。
“不用了，如果你覺得喜歡的話，只要不要大規模傳播就好。”樊星然的聲音溫柔著，甚至對著女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很高興你能喜歡我的樣貌，我也有特地打扮過的，如果不被人喜歡我也會很困擾。”
樊星然的話不僅僅讓女生楞了楞，從周圍偶爾註意到這邊的其他人也同樣很驚訝。
樊星然只是離開了位置繼續去其他地方點單，但是樊星然明顯能感覺到比起之前更加的熱切。
只是這次卻不用再和之前一樣的畏懼了。
依舊是空給給予他的祝福。
是讓他安心的資本。
他的照片可能會被當做帥氣的網圖放到網上，可不會再出現鋪天蓋地的汙蔑性的話語了。
下班已經是漆黑的深夜，即便是樊星然一直這樣連續的工作也是很疲憊的，走在道路上，擡頭看著漆黑的夜空，在地面上留下的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影子。
樊星然拿出了一支隨身攜帶的筆，在手心畫下了召喚陣。
四周看了看，樊星然去路邊攤買了一大包的炸串，帶著炸串悄悄的進入了在一旁現在已經空寂無人的小樹林。
安靜的小公園亮著昏暗的燈，在光亮不遠處的陰影裏有一處小小的椅子，樊星然將炸串放在了椅子上，空氣中彌漫著炸串的油煙和調料混雜著植物的味道，在露天之下，樊星然雙手合十放在胸口，緩緩吟唱。
每一次，奇跡神都會回應樊星然的召喚，這次也不會例外。
看著炸串一點一點消失，樊星然這一次卻很安靜。
等收下了祭品的奇跡神，卻因為一直等待不到樊星然的要求，也沒有離開。
樊星然很少會去註意奇跡神的模樣，他看向身邊，看向前方，看向身後，可是在任何時候他都看不到他的創世神的真正的模樣。
空格也說，創世神沒有真正的形態，他們對造物而言是概念性的存在。
“您一直做創世神，是不是也會感到無聊呢？”樊星然問著，如果不是無聊的話，為什麽會每次都欣然收下他的祭品？
樊星然閉上眼睛，雖然奇跡神不會用語言回答他，但是卻會給他感覺。
奇跡神不會無聊，因為神並沒有對於無聊的概念。
“您為什麽要創造這個世界呢？”
因為神，本身就是要創世的。
樊星然嘆了口氣。
所以和空格一樣，是因為生來的職責，而不是他們本身的意願，就像是人類覺得世界的存在理所當然一樣。
“奇跡神，你有願望嗎？有想要的東西嗎？有想要做的事嗎？”
——沒有。
當這個概念在樊星然的腦海中浮現的時候，樊星然卻說：“你有討厭的東西吧？討厭絕望神，所以才會讓絕望神用那樣可怕的樣貌出現，這和神的本性是違背的嗎？”
突然，樊星然再也接受不到奇跡神的神諭了。
奇跡神走了，留下樊星然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站在原地，面對著面前的空蕩蕩的公園椅子。
是因為祭品的數量只能提供這點答案，還是因為自己的問題讓奇跡神不高興了？
樊星然有些好笑。
坐在了椅子上，有些冰涼的溫度很快就被樊星然的體溫溫暖，樊星然從口袋中拿出了鏡子。
在陰暗之中很難看出在鏡子裏的到底是自己還是空格，樊星然將鏡子對準了光芒下，看到了在鏡子裏的菱形耳釘。
樊星然蜷縮在椅子上，卻因為空格無聲無息的陪伴而感到安心。
“絕望，你想要什麽呢？”樊星然喃喃道，神色中滿是茫然，“我能給你什麽呢？”
如果他一直親眼看著相愛的父母，是不是就能知道這件事的答案了呢。
如果知道了答案，他能竭盡全力的去給空格做些什麽嗎？
他明明連去絕望的世界的膽量都沒有，他甚至到現在都很難真正的去成為神明。
“如果你當初選擇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類，更為強大的，更有主見的，也更有主意的，你會不會要獲得的比現在多的更多？”
如果能有更好的人帶給空格更多的，他想要的東西的話……
如果……
樊星然突然咬住了下唇，將心中對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的不滿化作疼痛讓自己清醒起來。
即便可能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可樊星然卻絕對不想看到那樣的未來。
空格，是他的戀人。
突然，樊星然在糾結之中無意識的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裏的人卻已經不再是和他完全一樣的姿態了。
菱形的耳釘在光芒之下反射著簡單的亮光，在鏡子中出現了和自己不一樣的動作。
空格閉上了眼睛，用雙手捂住了耳朵，和他完全一樣的面容上卻露出了微笑。
鬼使神差的，樊星然也閉上了眼睛。
“我遇到過很多很多人類，但是沒有人能比得過我的星然神，感謝星然神對我的眷顧，我將用我所有的忠誠去信仰您。”
樊星然眨了眨眼睛。
噗的笑出了聲。
垂眸靠在手臂之上，偏頭看著鏡子中的空格，心中軟成一片。
“雖然不知道我能為你做到什麽，但是我會努力的去做能為你做的一切。”樊星然的手指悄悄的收緊。
包括，舍棄人類的身份成為神明。
這個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樊星然有一瞬間的心悸。
——
一學期過去的很快，樊星然在考完試的最後一天，準備休息一天，之後整個假期都直接做全職工，但是卻突然接到了來自家裏的電話。
邱媛媛緊張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的時候，甚至能清晰的聽到在她聲音裏的顫音：“你今天考完試了嗎？”
“嗯，考完了。”樊星然又反問道，“您是知道我今天考完試打電話的嗎？”
這個電話打的也太巧合了，在他剛剛考試完之後，現在樊星然還在回租房的路上，居然電話就打來了。
邱媛媛哽住，立刻就是道歉：“對不起，我是問了你的老師你最近的考試安排，我也不希望打擾你，你放假了，是不是馬上就要回來了？”
樊星然聽著邱媛媛比平時更快的語速，心中有些詫異，但是還是說：“我這個暑假打算在學校附近工作，可能不會回去了。”
“你為什麽不回來呢？放假了就要回家的啊？”邱媛媛立刻焦急的道，“你現在還是學生，怎麽這麽著急著打工呢？如果你想積累經驗，家裏也可以有很多崗位提供給你啊。”
樊星然這一次已經篤定心中的想法，直白的問道：“邱阿姨，家裏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我，你，星然……”邱媛媛結結巴巴的沒好說話。
“您和我說吧，如果您要我回去我該知道的肯定也會很快知道。”樊星然的腳步緩慢了下來，安靜的等著邱媛媛說話。
邱媛媛似乎心情很糟糕，樊星然甚至能聽到輕微的碰撞到什麽的聲音，這和從來都是輕手輕腳的邱媛媛完全不同。
“樊先生他……”邱媛媛支支吾吾的提到了樊衡，樊星然的心口一跳，下意識的收緊，屏住呼吸，忍耐著等待邱媛媛的回答，“他突發腦梗，現在住院三天了。”
樊星然的腳步驟然停止：“你說什麽？”
“樊先生本來就有冠心病，工作勞碌又不註意休息，每次都工作到深夜，醫生說他年齡也不小了，總是這樣對身-體不好，他平時有在吃藥但是維持的很不好。”
樊星然的大腦嗡鳴，腦梗？
“很嚴重嗎？”樊星然立刻問道。
邱媛媛立刻道：“不，只是輕癥，而且送醫及時現在其實都挺好的，他說沒必要專門告訴你，但是我覺得無論如何至少都應該讓你知道。”
樊星然聽到後，這才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加速的心跳。
“你回來看看他吧，雖然這次不危險，但是到底是生病，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固執不讓我找你……”
“因為爸爸他，不想看到我吧。”樊星然的腳步很沈重，對樊衡的關心，樊衡對他的厭惡，如同水和土壤，化作泥漿拖累著他的腳步。
“星然。”邱媛媛則是拔高了聲音，對樊星然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看待樊先生的，可能一直以來樊先生對你是太過嚴厲了點，你沒有做過父母，所以不會理解父母對於孩子的感情的，樊先生或許是不太會表達，但是無論如何都還是對你好的。”
樊星然只是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或許是這樣吧，只是爸爸他可能並不太想見到我。”
邱媛媛卻反駁了：“不會的，我知道這個世界上肯定有很不好的父母，但是樊先生對你絕對不是那樣。”
“您怎麽知道呢？”即便是親耳聽到的內容，難道還有錯誤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和你說，但是絕對不是你想的那麽，那麽……”邱媛媛似乎在努力的想要找到一個適合的詞匯去形容，片刻後才道，“不是那麽冷漠的，你可以再多了解一下樊先生。”
樊星然不明白，連夫妻關系都是虛假的樊衡和邱媛媛之中，難道還能有什麽共鳴嗎？
“為什麽您這麽確定？”
“因為，都是做父母的啊。”邱媛媛輕輕嘆氣。
樊星然不明白。
但是大概是因為邱媛媛的話，樊星然到底是動了要回家看看樊衡的心思。
“所以你會回來的對嗎？”邱媛媛小心的問著，生怕樊星然拒絕。
“嗯，我會回去的，我看看今天的票。”樊星然道。
“我讓喬管家給你訂票！”邱媛媛立刻道。
樊星然想要拒絕的話沒有說出，電話那頭邱媛媛已經在安排喬安康了，樊星然有些無奈，這次這麽匆忙，他大概沒辦法帶著冥府門犬了。
迷夢新生也給冥府門犬留下吧，雖然每天吵吵鬧鬧，可到底他們的關系是很好的，他不在的時候也能相互做個伴。
“那你路上要小心啊，我讓人去接你。”邱媛媛道。
樊星然仿佛能看到邱媛媛在努力的樣子，即便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人，可邱媛媛的努力樊星然也放在心上。
“麻煩您了，邱阿姨，在各種意義上都很麻煩您了。”樊星然道。
“說，說什麽呢，一家人哪裏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那你快準備，不要打電話了。”邱媛媛和樊星然道別，很快掛斷了電話。
樊星然輕輕嘆氣，樊衡說不需要他的照看，所以現在邱媛媛在不影響他的學習的前提下才給他打了這個電話。
雖然戰戰兢兢，但是樊星然並不會因為樊衡的拒絕就不回去，不論如何那依舊是他的家，依舊是他的父親，這誰也改變不了。
而且……
其實很擔心。
感情不會因為一方面的變淡，就讓另外一方面也跟著冷卻，樊星然其實很擔心樊衡。
冥府門犬跟在樊星然的身後，看著樊星然隨意的放了一些東西到小行李箱去，立刻拖來了手機：“你去哪裏？”
“爸爸生病了，我需要回去看看他。”樊星然揉了揉冥府門犬的腦袋，“這次走的很匆忙，沒辦法帶你了。”
冥府門犬一楞，立刻就跑去把迷夢新生叼過來放到了樊星然的行李箱裏。
樊星然又將迷夢新生取了出來：“不能讓你一人在家，你也需要陪伴。”
冥府門犬藍色的眼睛裏滿是詫異，強硬的要放進去，樊星然又給拿出來，氣的冥府門犬直跺腳。
“你放心，我沒關系的。”
然而冥府門犬卻啪啪啪的打字：“你，脆弱！”
樊星然一楞。
看著冥府門犬，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冥府門犬的機械音又再次傳來：“你需要陪伴，很脆弱，我很擔心。”
樊星然蹲坐在地面上，看著焦躁的毛發都豎起來的冥府門犬，突然覺得有些可愛。
突然上前將冥府門犬抱了個滿懷，片刻之後才放開，看著那雙總是透出成熟的漂亮藍色眼睛。
樊星然問：“你有想要的東西嗎？我想給你帶一些禮物回來。”
冥府門犬見到樊星然的樣子，知道大概樊星然很堅決，最後無奈大大的嘆氣，要讓樊星然把這個嘆氣看的清清楚楚。
爪子在手機上劃拉，機械音傳來：“你安全、平靜、幸福、開心，是最好的禮物。”
樊星然眨了眨眼睛，繼續問道：“你可以選擇一個你想要的東西，而不是和我有關。”
然而冥府門犬卻很無奈的瞥了樊星然一眼：“我是你的狗，你安全，我就好。”
樊星然楞楞的蹲坐在原地，不太能反應過來，如何去應對冥府門犬的表現。
冥府門犬靠近到了樊星然的身邊，用柔軟的毛發蹭了蹭樊星然的臉頰，親昵的，帶著安撫性質的，就像是真正的血親對他的照顧一般。
之後冥府門犬在手機上寫到：“路上小心，我在家裏等你。”
樊星然將行李箱收好的時候，看了眼時間，已經要走了，喬安康給他買的票是最近一班的飛機。
樊星然看著蹲坐在地面上的巨大的冥府門犬，伸手揉了揉它的頭頂上，壓著那總是手感很好的雙耳，冥府門犬則是舔了舔他的手指。
“要好好看家。”樊星然道。
他收到了冥府門犬無奈的眼神。
樊星然去往機場的路上，卻總是想到冥府門犬的模樣。
很長時間，可樊星然始終無法思考出一個正常的所以然來。
從照柳市到金扶市的飛機只需要一個多小時，樊星然在飛機上的時候，手中總是打開著小鏡子，去看空格。
或許他的行為很奇怪，但是這對樊星然而言卻是無聲的安慰。
樊星然的手指總是不自覺的撫摸上黑色的耳釘，在看到鏡子中的菱形耳釘的時候，才會放松下來。
在飛機內，樊星然身邊坐著的是一對中年夫妻，夫妻兩個人都沒有怎麽說話，妻子閉著眼睛聽音樂，丈夫則是看著手機，但是樊星然僅僅是看著他們，就能感覺到他們相互在一起的安心。
夫妻……
樊星然垂眸看向在鏡子裏的空格，現在他是不是也是因為擁有這樣的關系而安心呢。
樊星然到達金扶市的時候還只是傍晚，等在機場出口的喬安康雖然依舊一絲不茍，卻還是流露出和平時有些不太一樣的疲色。
“爸爸他病的很嚴重嗎？”樊星然還是有些擔心的問。
“還好，醫生說目前情況良好，之前有不少人想要來探病，我這邊都按照樊先生的要求一一回絕了。”
樊星然完全能想到樊衡的態度，樊衡從來都不喜歡別人太過參與他的事，更何況是將病弱的一面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從小到大，樊星然從來都沒有看到過樊衡脆弱的一面，現在想來，這大概是樊衡的自尊心很高。
“是先回去修整一下，還是要先去看看先生呢？”喬安康開著車的時候，樊星然安靜的坐在副駕駛，看向窗外的熟悉的城市。
“去看看爸爸吧。”樊星然早上在考試，下午就匆匆趕回來，說不疲憊是假的。
只是樊星然還是要去見一下樊衡。
三甲醫院的人流即便是在晚上依舊不少，樊星然看著匆忙的在醫院內行走的人群，跟在喬安康的身後，逐漸到了安靜的住院部。
樊星然來的匆忙，沒有帶任何看望的禮物，他作為樊衡的孩子，能做的最好的禮物就是陪伴在父親的身邊。
樊衡住的私人病房，樊星然敲門的時候，聽到的依舊是那一聲熟悉的，客套的，仿佛只是在書房內的一聲：“進。”
天色已經只剩下一點未曾完全散去的白色，室內已經燈火通明。
躺在病床-上的樊衡安靜的靠在床頭，手邊是一本書，他的神色平靜，病號服代替了平時總是一絲不茍的西裝穿著，讓樊星然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樊衡的模樣。
“爸爸。”樊星然主動說道。
樊衡見到他並不詫異，只是問：“你的事都忙完了嗎？”
“嗯，今天早上是最後一天考試了。”樊星然道。
樊衡點頭，但是並沒有詢問樊星然是如何知道他生病的，為什麽會這麽著急著回來，明明在之前樊星然已經表現出可能不太會回來的態度。
樊衡一如既往的，對他的事情不聞不問。
樊星然坐在了樊衡的身邊，緩緩道：“您的身-體什麽時候不好的？”
樊星然從裏都不知道樊衡什麽時候開始生病的。
“三年前。”樊衡道。
樊星然的心口一跳，在三年前的時候，是他最為混亂的那一段時間。
“那您平時有好好的照看自己的身-體嗎？”樊星然問著。
樊衡平靜的回答：“有私人醫生一直在調理著，掌握我的身-體狀況。”
“您是沒有太聽醫生的叮囑嗎？”
“工作是不會照顧你的病情，自己進展的。”樊衡道。
樊星然坐在床邊，他很少會認真帶去看這位在他心目中總是高大的，強大的，無法被擊倒的父親。
可是現在看去，也只是平凡的，會被病魔擊倒的男人。
樊衡平靜的對待樊星然，而樊星然也是。
樊星然去問了樊衡的主治醫師，對方說這次的情況還是有些危險，影響到了腿腳，後續會需要一段時間的恢覆訓練。
樊衡一直以來身-體其實不太好，畢竟年紀大了，身-體多少都會問題。
年紀大了嗎？
樊星然在不經意的時候看向一旁消防栓的玻璃中的自己。
他會變老嗎？
樊衡現在只是在中年，可未來遲早一天會老去，會死亡。
以後他會面對無數次這種情況。
他的時間，被空格剝奪了。
樊星然的手指無意識的撫摸著口袋中的鏡子的花紋。
雖然空格剝奪了他的時間，可他們則是永遠會相互為伴。
樊衡的身-體不錯，並不需要陪床，樊星然看到邱媛媛來給樊衡送飯，也坐在樊衡私人病房的沙發上，看著邱媛媛也有些局促不安的坐在樊衡的床邊，看著樊衡吃飯。
這一對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夫妻，相互之間很是生分。
即便他們在過年的時候相互挽著手，一起以夫妻的名分參與了過年的家庭聚會。
樊星然待到了很晚，樊衡也完全沒有要開口催促他離開的意思，只是平靜的看著手邊的書籍，對樊星然的目光視若無睹。
最終是在邱媛媛提出要回去的時候，樊星然才起身跟著一起離開。
雖然可以請司機來接，可是邱媛媛是自己開車來的，樊星然坐在邱媛媛的副駕駛，偶爾去看一眼認真開車的女人。
邱媛媛開車很小心，和她的性格一樣，一旦有加塞的她絕對會慢速下來，即便因為這一點點讓步就讓更多的車輛搶占了道路，可邱媛媛卻絲毫不動怒，路怒癥似乎在這個女人身上完全不起作用。
當道路逐漸通暢，他們開回別墅的道路上的車輛很少，可即便如此邱媛媛也沒有加快速度。
樊星然看著明亮的路燈照亮通路，有一瞬間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豐守市，在夜晚的時候通往神隕之地的道路。
樊星然突然說話，打破了車內的寂靜：“邱阿姨，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啊？好。”邱媛媛被樊星然的聲音嚇的一個激靈。
樊星然眨了眨眼睛：“您是很少自己開車嗎？”
“嗯……”邱媛媛應了，面色有些窘迫，“我開的很差嗎？”
“不會，很穩當，開車也是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的，您的車技很符合您的性格。”樊星然緩緩道，看到邱媛媛松了口氣的側臉，“所以我很好奇，為什麽您會和爸爸假結婚呢？”
突然一個剎車，邱媛媛雙手抱住方向盤，整個人都楞住了，眼睛瞪的圓溜溜的，全身都緊繃了起來，眼神直直的看向前方，都不敢看向樊星然。
“不然先將車停在一旁吧，打開雙閃。”樊星然提議道。
邱媛媛呆呆的做了，直到雙手離開了方向盤，這才糾結的緊握在一起：“你是，怎麽知道的？”
樊星然卻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問：“您另外有自己的愛人嗎？”
邱媛媛怔楞了很久，最後才緩緩點頭。
“是有什麽困難嗎？”樊星然問。
邱媛媛這一次比上一次沈默的更長，她總是很緊張，漫長的時間都沒有讓她緩和下來。
“如果您不想說……”樊星然也只是隨口詢問，並沒有要逼迫邱媛媛的意思。
“是因為，他有妻子了。”
有種意料之內，卻又在意料之外的感覺，樊星然完全能列舉出來在他的親戚中能做出這樣的事情的人，即便有了心理準備，卻還是有些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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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邱媛媛說完這句話，卻又很沒有底氣的低下頭，緩緩道，“而且愛也分很多種啊。”
樊星然點點頭。
“而且，雖然樊先生很嚴肅，但是只是他表達愛比較隱晦罷了。”邱媛媛有些遲疑著道。
“爸爸他，大概討厭我吧。”樊星然靠在車窗上，看向車窗外偶爾駕駛過的車輛的尾燈。
“怎麽會呢？”邱媛媛突然拔高了聲音，讓樊星然的心不在焉消失，看向激動的邱媛媛，“你怎麽會認為樊先生討厭你呢，你怎麽可以這麽想啊？”
“邱阿姨？”樊星然看到邱媛媛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甚至十分的用力。
“你不可以這麽想！快點改變一下，不能這麽想。”
樊星然看著邱媛媛焦急的表情，安撫下對方，有些哭笑不得：“您怎麽說的好像比我這個當事人還堅定一樣。”
“樊先生是嚴肅了點，但是他對您絕對是很好的，不要這麽想。”
樊星然啞然，只是凝視著邱媛媛，邱媛媛也逐漸的察覺到自己的行為有些過分，松開了手，坐正了身-體，有些糾結的偷看樊星然的臉色。
樊星然這才悄聲無息的松了口氣：“我倒是很好奇，您是怎麽看到我和爸爸之間的關系的，我們看上去……像父子嗎？”
樊星然的記憶中完全沒有和樊衡有過正常的父子之間的相處，樊衡也承認了討厭他。
那麽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難道他和樊衡的關系有什麽不同嗎？
“樊先生，沒有不愛你。”邱媛媛十分篤定，咬著堅定的語氣道。
樊星然：“……”難道邱媛媛的眼裏的世界和他的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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