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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八字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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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八字不合

按季岸的性格,完全有可能把他扔在這兒,然後一個人跑去繼續他們的出差任務。

沈忱狠狠一腳踢在隔間的門板上,門抖了抖,或者說整個隔間都抖了抖;可鎖還是紋絲不動。外面徹底沒了聲響,剛才還幾乎滿員的男廁,好像在他被關的瞬間變成了墳場。

他下意識摸出煙,打算先抽支煙冷靜一下;然而煙都叼進了嘴,他才想起來他身上沒有打火機。

“嘖……”他只好又把那支煙插回煙盒裏。

——如果季岸真的走了,那他怎麽辦?等到陌生人進來,讓人去叫機場工作人員過來處理?

他正想著,旁邊的隔間忽地傳來開關門聲;沈忱往旁邊退了半步,低頭看下面的縫,勉強能看到一只穿皮鞋的腳。

他迫不及待地叩了兩下隔間的墻:“我被鎖在這裏面了,麻煩你幫我叫下工作人員!”

陌生人:“??”

“幫我叫下工作人員可以嗎?”沈忱重覆道。

對方疑惑著丟出一句:“Sorry”

……這是在國外來著。

沈忱急急忙忙掏手機,打算拿翻譯機跟陌生人再說一遍;他打字速度飛快,可點擊“翻譯”按鈕後,屏幕上出現了加載小圈圈。

這洗手間沒有信號!!!

對了,機場wifi,機場都是有wifi的!

他趕忙又去連wifi。

機場wifi連得倒是快,可連上後,翻譯機仍在轉,刷新數次也不出結果。隔壁的人仿佛覺得他是“可疑的外國人”,這麽短短兩分鐘內就提上了褲子,迅速離開。

沈忱連忙喊了幾聲“餵別走!Wait!Wait——!”,對方卻還是飛快離開了洗手間。

“媽的傻〇外國人”,聽著腳步聲消失,他再忍不住罵了句。

——現在怎麽辦?語言還不通……打給季岸?

他點開跟季岸的聊天框,早上的連續幾條“對方已掛斷”還在屏幕上顯示著。火噌噌往上躥,他不想在季岸面前示任何弱;可他更不想被關在異國他鄉的廁所裏,直到被保潔阿姨發現。

沈忱盡力忍耐,盡力讓自己的態度看起來好一點:

【沈忱:你去哪兒了?】

【沈忱:我說廁所門鎖壞了,你沒聽見嗎?】

【沈忱:你不會走了吧?】

發出去的消息旁仍轉著小圈圈,沈忱來回滑動頁面,焦躁地等待信息順利送出去。滑著滑著,他手滑了,一下子把之前的聊天記錄滑了出來。

在季岸給他發“早上八點半”那條消息之前,他們上一次說話,是不多不少剛好十年前。

其實他們一直都有彼此的好友,只是不說話,互相在對方的列表裏屬於僵屍賬號。可說是僵屍賬號,季岸又總是喜歡給沈忱的動態點讚,時不時就會冒出來提醒沈忱,他還有這麽個死對頭。且季岸會點讚的內容,只有沈忱倒黴的內容。諸如“剛買的手表弄丟了”“喜歡的戰隊解散了”“排兩個小時才買到的美味冰激淩,拐個彎被人撞掉了”。

沈忱很確定,季岸的讚,是特意趕來嘲諷的讚。

而他們十年前的對話,停在他問季岸“你來不來”;季岸沒有回覆。沈忱皺著眉仔細回憶了片刻,那好像是他即將轉學時,同學們給他開送別回的那天——原來這家夥一直就喜歡不回消息。

他再滑回最新的消息,前兩條終於發出去了,第三條還在掙紮。

又兩分鐘過去,季岸沒有回消息,廁所也沒有人再進去。

他就像被世界遺棄了的可憐崽子,在廁所隔間裏焦慮到抖腿。

時間因此被拉長,沈忱幾乎每過十秒就要看一次時間,二十秒看一次聊天頁面。然而一切都在那兩條消息發出去後停滯了一般,再沒出現任何變化。

——指望不了,指望這鎖自己把自己砸了,都比指望季岸有用。

整整五分鐘過去,沈忱寡著臉把手機收進上衣口袋。

他像上體育課似的,先活動了兩下腳踝,然後退後兩步,站到隔間的最深處。接著,沈忱高高擡起腿,一腳踹在隔間門上。

“嘭!”

“嘭!嘭!嘭!”

這門比他預計得還結實,沈忱一連四腳踹上去,它還堅挺著把他關在裏面。

“我就!不該!出!這個!差!!!”

沈忱一邊踹一邊罵,最後一腳時他扶著兩邊的墻,使出了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狠狠踹過去。

門再也堅持不住,整塊門板倏地飛出去半米,“啪”的倒在地上。

沈忱喘著粗氣,拖著行李箱從隔間裏走出來。

下一瞬,他聽見季岸操著熟練的英文正在跟人說話:“……Yea,He's locked inside(是的,他被鎖在裏面)……”

兩個穿著制服的機場警務人員和季岸一齊踏進衛生間時,就看見被踹脫框的門板,和胸口劇烈起伏著的沈忱。

場面尷尬了幾秒,季岸率先回過神來:“OK,He'll pay for it(他會付錢的).”

*

等他們跟機場工作人員解釋清楚前因後果、賠償了隔間門損壞費用後,直達火車站的大巴已經出發了十幾分鐘。

“現在怎麽辦?”大巴購票處,沈忱筋疲力盡地問道。

季岸臉色也不太好看,他擡著頭看了會兒上面的車次表,道:“下一趟要三個小時以後。”

“……三個小時?”沈忱仰頭嘆氣,“這合理嗎,機場到火車站不是熱門線路?這還讓人等三個小時?……我們要在這兒等三個小時嗎?”

“那會趕不上晚上的火車。”

他們原本該下飛機後,稍作休息,就直接上大巴;約莫下午四點能到火車站,他們再在火車站乘五點的火車,大概九點半抵達納內克。茶姐怕路上出現各種意外情況,特意給他們行程和行程之間都盡量餘留了半小時以上的空隙。現在,一切都因“大巴三小時一趟”而徒勞了。

“這樣好吧,”沈忱說,“打車去,我買單。”

季岸點頭:“確實該你買單。”

“……打車應該會比大巴快一點吧?”沈忱東張西望道,“買點吃的?”

“同意。”

然而這破爛機場裏,看起來能好吃的就只有麥〇勞、肯〇基這類美式快餐店。於是兩個人站在快餐店點單窗口排著隊,各自買了份經典的漢堡配可樂,帶到了機場外的士停靠站,站在路邊吃。

季岸站著,沈忱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啃漢堡,忽地說:“這漢堡酸黃瓜放太少了,品控行不行啊?”

“漢堡裏為什麽要放酸黃瓜。”季岸說。

“哈?漢堡好吃的部分就在於酸黃瓜好吧。”

一陣微涼的風吹過,男人再啃了兩口漢堡,咽下去後道:“酸黃瓜很難吃。”

“沒品的東西,”沈忱斜他一眼,“漢堡不能沒有酸黃瓜,就像西方不能沒有耶路撒冷,懂?”

“酸黃瓜只能算榨菜,”季岸又說,“跟漢堡炸雞根本不搭。”

沈忱:“跟不懂酸黃瓜的人沒什麽好說的。”

季岸:“加了酸黃瓜很難吃。”

沈忱:“沒品的東西!”

季岸:“在你領導辦公室裏你還說我有品。”

沈忱:“有嗎?我說過嗎?你別造謠哈。”

季岸:“有。”

沈忱:“沒有。”

季岸:“有。”

沈忱:“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啊煩死了,你別跟老子說話!”

男人吃光了漢堡,把剩下的油紙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裏。他果然不再說話,自顧自地摸出煙,在沈忱旁邊點上。

沈忱也吃完了,喝著可樂看了幾秒對方抽煙的模樣,忽地疑惑道:“你哪來的打火機?”

季岸瞥他一眼,保持沈默。

“……”沈忱深吸一口,“好吧,你可以跟我說話;你哪來的打火機?”

男人還是不語。

“請——你跟我說話,可以嗎?”

季岸這才回答:“問那個機場工作人員要的。”

沈忱立刻道:“借我一下。”

男人猶豫片刻,忽地又露出他一貫那種要笑不笑的笑:“除非你承認酸黃瓜不該出現在漢堡裏。”

“你他媽幼不幼稚啊?小孩嗎?你今年幾歲啊?”

季岸:“嗯?二十四歲。”

沈忱:“…………”

“所以酸黃瓜,和漢堡……”季岸優哉游哉地吐出一口煙,拿塑料打火機當硬幣似的,在手指間繞著玩起來。

“不配,”沈忱嚴肅道,“我認為你說得很對,酸黃瓜和漢堡八字不合,就像我和你。”

他出賣了靈魂,終於如願以償點著了煙。

兩個人站在機場路旁抽了半支煙後,一輛送人來機場的的士剛剛好停在了他們面前。旅客從後備箱裏提出行李,往機場入口走了;棕色皮膚的卷毛司機小哥搖下車窗,費勁兒地從副駕駛這邊探出半個腦袋:“……&#*@@**&#@!……”

沈忱:“他說的什麽玩意兒?”

季岸:“不知道。”

司機:“Go?Where?Very cheap!”

沈忱:“現在呢?”

季岸:“走嗎?哪裏?很便宜。”

沈忱:“牛。”

季岸:“他比你英語好。”

“這句可以他媽的不用說,”沈忱叼著煙走過去,拿手機劈裏啪啦打了一串字,翻譯成當地語種地問,“去火車站。”

“GOGOGO!”司機說著,殷切地下車,接過他們手裏的同款行李箱,放進後備箱裏。

沈忱拉開後座門,自顧自鉆進去:“你坐副……”

他話還沒說完,季岸已經拉開了後座另一邊的門上車:“嗯?”

“你去副駕駛,別跟我坐一塊兒。”沈忱嫌惡道。

“不去,”季岸說,“你去。”

“憑什麽?!”

“我一米九的腿,伸不開,”男人的目光像雞毛撣子似的,從沈忱的臉掃到沈忱的腳,“你肯定伸得開。”

“我、也、伸、不、開!”

司機也重新回到駕駛座,一邊發車一邊用他口音很重的英文問道:“Chinese?”

沈忱:“Yes.”

司機又問:“Couple”

沈忱看向季岸:“翻譯一下。”

季岸沒理會他,直接道:“No.”

車不緊不慢地開上機場路的大道,司機單手扶方向盤,另只手在手機上點點點;接著他沖手機嘰裏呱啦說了一長串本地話,幾秒後手裏冒出有點感情但不多的中文AI女聲,用塑料音質說:

“你們的行李箱相同,我以為是情侶,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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