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人世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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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攻城的速度沒有這麽快,外城破後王軍奉旨死守內城,到現在都沒讓叛軍得逞,因此下一幅畫卷開始的時候燕景已經跑到了王後宮中。

且不說現在還沒到最危急的時刻,就算是敵軍攻入王宮,慕容和自己還尚有自保之力,到了這個現在,燕景最擔心的反而是他母後。如果沒有燕王的庇護,那燕王後這個身份只會是累贅。

燕景並沒打算去領兵抗敵,他從燕王那出來後徑直去了未央宮,他知道通往城郊的密道——若是敵軍攻進來,他就趁亂帶著母後和慕容跑出去。

路上見到的都是奔命的宮人,有大聲哭叫的還有一聲不吭逃跑的,燕景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說來也好笑,王城被攻時他這個王儲估計是最鎮定的人了。

也不對,燕景在心裏輕聲道,還有他父王。

狼煙一燃他就跑去了大殿,可他找去時燕王剛剛用完藥,還是萬年不變的躺臥在那張軟紗帳裏,最近幾個月他幾乎沒有下過那張床,燕景懶得管,那些政務就都交給了別人。果然,聽見燕明造反後只是微微訝異了一下就接著閉上了眼睛,嘴裏還在念叨著“都是報應”一類的話。他眼神迷茫,燕景只需要瞥一眼就知道他又陷入了臆想。

無可救藥,他心想。

他父王近些年來沈迷長生之術,對朝堂上的事情不聞不問,孟相告老還鄉後更是愈發不知節制的用藥。是藥三分毒,禦醫的規勸燕王根本不聽,燕景也不會自討苦吃。

他之前冷眼旁觀,心裏想就這樣吧,等到哪天有人忍無可忍的時候發動一場叛亂,他們死於亂刀下,又或者哪天來一場大火,大不了他們都死在這兒。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這個場景,所以才在它真的發生時生出種“終於如此”的宿命感。

可沒想到真等到這個時候了,他卻還會想著活命,燕景苦笑著搖搖頭,伸手推開了未央宮的大門:“母後,您趕緊收拾一下我來——”

他瞇了下眼,看清楚燕後身邊的人後驚呼道:“慕容?你怎麽在這兒?”

“景兒,”王後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我叫他來的,你這孩子真是,這麽大了還是風風火火的,一路過來跑累了吧,來,先潤潤嗓子。”

她沖燕景招招手,慕容殊也跟著點點頭,遞過來一杯清水。

沖著慕容殊笑了下,燕景想也沒想接過來把水喝光才道:“哎,母後你不是……”

他收了聲,目光在兩人之間巡視,想看出些蛛絲馬跡來。燕景其實是開心的,這種情況下少找一個人能節省不少時間,更何況最近幾個月他母後一直都因為耳墜的事情生氣,現在看見兩人站在一起,燕景的第一反應就是母後消氣了。

來不及多想,他上前一手拉住一個人:“那路上再說別的,我都準備好了,你們跟我走就行。”

燕後卻掙脫了他的手:“景兒,你等一下。”

燕後態度嚴肅,他不由得怔了下:“怎麽了?”

“景兒,我知道你想去哪裏,但是通往宮外的那條路走不通了,”她伸手把燕景額角淩亂的發絲捋到耳後,神色悲憫,“你想的辦法,母後都想過,但是都行不通,王宮裏有燕明的內應……”她看著燕景,臉上的笑和之前沒什麽分別,眼底逐漸有淚光,“我和你父王是走不了的,但你不一樣,景兒……”

“母後……”燕景像是察覺到了什麽,開始掙紮著擺脫她的束縛。

“景兒,你冷靜點,你聽我說,”燕後緊緊抓著他的肩膀,仿佛要把他的憤怒悲痛都壓下來,燕景從來不知道母後的力氣會這麽大,“他們會在今日攻城是因為平川候,三日前平川候造人暗害,南星不知所蹤,邊關無人把手,他們用這個當幌子,又拿之前的被殺的臣子造勢,我和你父王這次是真的兇多吉少了,”她附在燕景耳邊講話,語速極快,似乎時間緊迫,“但這些不重要,只要你忘記這些,不再和王宮裏的任何人有聯系,從此以後換個身份好好活著,母後就心滿意足了……”

“可——”

“所以景兒,以後誰都別信。”說完這句話後她終於放開了燕景。

燕景還沒從剛才的消息裏回過神來,眼神都帶著兇狠,就看見慕容殊拿著一沓紙走過來:“這是?”

“回殿下,是為您準備的新身份,是個書生,不怎麽見人,常年獨來獨往,離王城遠了些,但誰都查不到。”慕容殊的腰躬得更深了。

燕景後退一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麽?”

“就是要你拿著這個身份逃出去,慕容殊會幫你。”

這是提前設計好的路線,但這條路線裏沒有母後也沒有慕容殊。慕容殊和燕後站在一起,兩雙一樣淡然的眼睛同時看向他。

“慕容殊,”他下意識地歪了下頭,表情錯愕,像是被人劈頭蓋臉澆了一盆涼水,“你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娘娘說得對,這是萬全之策。”

“去他媽的萬全之策!”

“殿下息怒。”慕容殊不受他的影響,又遞過來一個小盒子。

“你剛剛已經喝了忘憂草,現在只需要再把這個吃了就可以忘記這些了。”

燕景看向已經打開的木盒——那裏有一枚龍眼大小的丸藥。忘憂草,飲之忘憂,服之益壽,相傳喝下忘憂草的人就會再也沒有濃烈的愛恨,情緒也不再起伏,他沒想到自己還能見到這味傳說中的藥。

燕後又說:“景兒,聽話,把藥喝了,母後只想你好好活著。”

“殿下確實不該再和微臣廝混。”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擠出來的。

這是燕景之前沒見過的慕容殊:他的眉眼都恭順的垂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身體卻像一張繃緊的弓,又像是馬上就會離弦而去的箭只,永遠冷淡斯文的臉上是從來沒有過難言表情,但他只是略微頓了頓。

燕景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慕容殊,你他媽的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慕容殊卻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了。

“你他媽的說話啊?慕容殊你之前和我說過什麽?你當你說過的海誓山盟是什麽?放屁——你之前才和我說過的是什麽!啊?慕容殊!”

燕景罵了幾句之後也不再說話了,他從來沒有這麽痛恨過慕容殊的沈默,他忽然覺得未央宮裏的風冰冷刺骨,原來從頭到尾的堅持,只有他一個人。

“母後,慕容殊,”他費力地扯了扯嘴角,卻沒發出聲音來:“你們把我當做是什麽玩具,還是什麽沒有思想的木偶?我是什麽人,要做什麽,想去哪裏,為什麽要你們說了算?”

燕後和慕容殊都沒有說話,半晌,他自己先嘆了口氣。從一開始沒拿到糖就哭鬧的人就是他,慕容殊自始至終都沒有沈溺於自己為他編織的愛巢,到頭來陷進去的也只有他一個人。父王終其一生都在追逐夢境,母後就陪著他做夢,他這個九殿下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喜愛。

一片寂靜中,燕景忽然道:“我喝。”

“好,我的景兒啊,我也舍不得你呀,”看見他喝藥,燕後終於笑了,只是聽起來很難過,“你一直都是嬌慣著長大的,叫我怎麽放心的下你呀,景兒啊……”

燕景卻只是點點頭。

他靠在窗邊想,大概忘憂草已經在他體內生根發芽了,不然他為什麽看見母後流淚也沒有感覺?

不知道什麽時候王城的夏天已經過完了,黑夜開始變長,夜風也漸涼,他站在窗邊聽見滴滴答答落下的秋雨忽然覺得很累,一點也不再想念那顆桑葚樹了。

作者有話說:

那個,很難說沈南星老爹的死和慕容毫無關系……

因為慕容本質上是個瘋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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