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人世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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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裂開一道光亮,畫卷於此時終了,容不念終於騰出空去看燕景。

“如你所見,”燕景此刻卻沒有任何追憶往事的傷神,反倒是沖他微微一笑,“我喝了忘憂草。”

容不念喃喃道:“怪不得……”

典籍裏記載的忘憂草多在深山澗谷中,非沼澤霧瘴之地不生,偏又喜陽愛旱,說是藥草,可除了能讓人遺忘憂心事之外又沒有別的作用,延年益壽也只是因為忘卻憂愁後帶來的增益罷了。某種意義上來說忘憂草也可以稱得上可遇不可求。

不過這也說得通了。

容不念看著燕景略帶譏諷的眼神忽然轉過心思來,怪不得這兩人中間曲曲折折的愛恨情仇都能隔十幾座大橋山了,初見時候燕景還能淡然處之。

“不對啊,”容不念剛合上嘴巴,立馬咂摸出點不對勁來,“那你怎麽又變成了茶倌兒了?”

說好的身份不是個窮酸書生嗎?

“因為慕容殊答應了我母後要把我送出去,可事實上他沒做到,或者說,那本來就是他為了安撫我母後說的謊話……”燕景平穩了下呼吸,“我再醒來時,還在燕王宮,”說這句話時,燕景唇角還帶著笑,只是眼神毫無波瀾,“叛亂只過去了五天,慕容殊就變成了新王。”

雖然已經知道了結局,但在聽到這個時間後容不念還是驚呼出聲:“五天?”

“對,就五天。”燕景譏誚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母後給他喝的那碗水裏被動了手腳,等他一覺醒來,那場叛亂已經平息。

叛軍和王軍在內城兩相消耗,城外的北軍則在慕容殊的指揮下埋伏得利,燕明偷雞不成蝕把米,最後慕容殊搖身一變成了這場戰事裏最大的贏家,坐收漁利。而他的父王母後在金華殿自焚而亡,王宮裏的每一寸地板都被血洗過一遍,立春變成了他唯一熟悉的人。

時隔這麽久,燕景回想起來慕容殊端水給他時的眼神,心裏還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冷笑:這就是自己愛的人啊,自己拼了命的想給兩個人一個未來,結果他卻處心積慮害自己家破人亡。

服用忘憂草後燕景就對時間的流逝不太敏感了,他只記得那天早上醒來聞到的空氣格外新鮮,帶著股下雨後特有的草木香味,門外還有清脆的鳥鳴,是他喜歡的黃眉鶯。這一場雨像是不停不歇下了五天,又像是一個平常的,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早晨,以至於燕景醒來時看見慕容殊一身明黃立在自己床帳外還有些恍惚:“慕……慕容,這是什麽時候了?”

“……”

慕容殊沒有立即說話,他眼神一偏,又看見角落裏跪著鼻子通紅的立春。

昏睡之前的記憶回籠,燕景忽然暴起:“慕容殊,我母後呢!她在哪?”

屋裏沒人應答,慕容殊像只木頭人,倒是立春聽見他開口後抽噎聲逐漸明顯,燕景直楞楞地看過去。

立春鬢邊別了兩朵月白色的海棠花。她是燕後出宮時救回來的孤女,燕景曾經聽她說起過家鄉的婚喪習俗——若是有親近的長輩去世就會在鬢角別兩朵近白色的海棠花。那還是他問立春為什麽不像別的宮女一樣戴花時說起來的。

已經不用再多說什麽了。

燕景頹然地跌落回床上,打掉了慕容殊想攙扶自己的手。

這份憤怒終究外厲內荏,只是吼完剛剛這句話他的力氣就似乎被抽幹了,可他卻出乎意料地平靜:“所以你還騙了我母後。”

“……”

“好手段啊,慕容殊,”燕景嘆了口氣,“一個人騙的我們團團轉,臥薪嘗膽啊……”

“……”

慕容殊比任何時候都沈默。

“是誰殺了我父王和母後。”燕景又問。

“他們被發現時都在金華宮,是……是自焚,”慕容殊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他的嗓子嘶啞,幾天都沒喝過水似的,“對不起……”

燕景閉了閉眼,忽然覺得那顏色刺得他眼睛疼,於是他說:“滾。”

慕容殊沒有再做糾纏,真的離開了,大門開合,過了一會就連抽噎聲也遠去了。

燕景獲得了片刻安靜,他也終於明白了忘憂草真正的效用。

他只是睡了一覺,醒來之後卻發現國破家亡,親人朋友友俱與自己陰陽兩隔,喜歡的人從頭至尾都另有所圖。這場博弈裏,他輸的徹徹底底。

明明該是件悲痛欲絕的事,燕景卻分不出半點眼淚哭喊,幾日前還在心底翻騰的愛恨現在已經偃旗息鼓,明明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他卻覺得胸膛裏跳動的那顆心已經離自己很遠了,那些本來濃烈的情感全被關在了琉璃盞裏,他隔著墻,冷眼旁觀裏面那個人的喜怒哀樂憂思恐驚,還要再評判一句對錯。

燕景直直地坐了一天,等到地面上那條明暗界線完全消失之前,他終於明白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哭著喊著說沒得愛就會死的燕景了。

新來的宮人飯菜送的很及時,打開來也都是他愛吃的樣式。

燕景慢條斯理的夾菜,邊嚼邊想這回母後應該會開心了,至少他可以活得很好。

——

晚上慕容殊又來了一趟。

大約是聽人通報了他的情況,亦或者是考慮到了他白天反應,慕容殊特地換了身暗色的衣服,樣式有些像伴讀服,只是袖子更寬大些。

燕景只是楞了下神就側身讓開:“請進——”

慕容殊站在原地沒有動:“殿……”

“王上慎言,”燕景淡淡地打斷了他,“我已經不是九皇子了,擔不起您這一聲稱呼。”

“小九,”慕容殊抿抿唇,換了個更親密的叫法,這是他之前情動時才會說出口的稱呼,“是我對不起你,你怪我吧……”

燕景說得幹脆:“我不怪你。”

慕容殊一怔:“那——”

燕景沖他笑了笑:“是你親自端來的,你忘了嗎?”

他這一笑臉上驟然多了分綺麗的神采,慕容殊卻後退了一步,嘴唇發抖:“殿、小……我……”

見慕容殊語無倫次的模樣,燕景顯得更開心了:“怎麽,我這麽不計前嫌,你不開心嗎?”

“殿下……”他臉上毫無血色,加之眼底掛著兩片深青,整個人更像是見鬼了。

燕景終於沒了耐心,伸手一推將他推出門外:“我要休息了。”

說罷他沒再看慕容殊一眼,關門吹了燈,徑直上床睡覺去了,中途沒有分給外邊半分眼神,竟然還是一夜好眠。

其餘的日子和之前他在王宮的時候並無任何不同,除了慕容殊的身份有變。不過燕景不收影響,他每天吃喝玩樂,得空的時候就和慕容待在一起,從天黑到天亮。

畢竟是新王,慕容殊也不見得總有時間陪他。但燕景也不會生氣,有這個時間他會拉著立春去藏書閣找找想看的書本。

他不再要求所有人都圍著自己轉,也學會了和自己和解,變得無欲無求。

叛亂後慕容殊一直繃著的神經再看見燕景的表現後也隱隱約約松了點。

這麽過了五個月,就在慕容殊以為他會一輩子留在王宮,陪在自己身邊的時候,燕景跑了。

他精心謀劃了五個月,從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就下定決心要走,為此付出的時間精力不在少數,也如願消失的無聲無息。

偷跑出去的燕景沒用之前那個書生身份,而是一頭紮進深山老林裏躲了半年,等到風聲過了後才跑到南方邊緣小鎮裏做了個嘴欠的茶倌。

那裏氣候炎熱,地處偏僻,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有人來一趟,蛇蟻蚊蟲更是尋常,任慕容殊手腳通天也想不到他還能吃得下這些苦。

忘憂草的作用依然在,可他還是在努力做回自己原本的樣子。

作者有話說:

今日份冷知識:

忘憂草副作用——喜怒無常【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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