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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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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

辭別家鄉十一年,再次踏上這片土地時我的心情很是覆雜。

十八歲考入首都大學後,我就像逃出牢籠的金絲雀,不會再回頭,也不願再回樊籠。哪怕有什麽業務,也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這片是非之地。

好像一回來,那些被遺忘的至心底的回憶就猶如失去阻礙的潮水般湧出。

好窒息……

一陣陣的眩暈使我的腳步有些虛浮,溫熱從手心傳來,我再次清明起來。

“不舒服?”他彎腰,輕聲問道。

“太久沒回來,心情有些覆雜。”我回握住他的手,好像將要高飛的氣球被綁到了一個重物身上,重新回到了地面,很踏實。

我們打了一輛車回到了我曾經無數次想要逃離的房子,十一年來不願、不敢踏入的故宅。

站在沈重的大門前,我深吸一口氣。指尖觸碰到的冰涼傳至全身,引人發顫。

伴隨著“吱呀”的聲響,冷清的院落映入眼簾。

院內的布局一點都沒變,只是少了生活的.氣息。前院喬晞曾經種的玫瑰因為缺少主人的愛護已經全部枯死換成了其他的花。只是花期已過,只剩一片綠海。

以前院內的樹蔭下有一個秋千,是小時候我和喬念喬晞一起裝上的……因為長年的風吹雨打,繩子斷裂,應該已經被丟掉了。

門的密碼也沒改。推門而入,屋內沒有一絲光亮,門旁一片整潔,鞋子被規規矩矩地擺放在鞋架內——看起來他們並沒有回來。

我不禁松了口氣,即便他們現在松了口,讓了步,我還是做不到完全坦誠地與他們見面。

“還是和以前一樣。”我幫歸年拿了一雙拖鞋,“這只是個需要偶爾回來呆一會兒的房子,他們的婚姻就是工作。”

歸年沒有說話,只是拎著行李跟在我身後上樓。

回這兒是沒回國前我就做了決定的,倒也不是一時興起,只是落葉總要歸根。前不久才和他們和解,我們還沒有來得及見上一面。哪怕我在不喜歡他們,也不得不承認他們是我的父母,我要告訴他們我們有多麽的相愛,我愛的人有多麽的優秀。

提前打過招呼,家裏的阿姨已經提前整理好了房間,準備了兩套洗漱用品,倒是方便。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東西一點沒動。我擺弄著書桌上的小擺件,挑了挑眉:“他們不會十年都沒走進過這個房間吧。當初鬧得這麽僵,我房間的東西居然還這麽完好。”

歸年靜靜地聽著我絮絮叨叨,打開行李箱,準備將衣服掛起來。我在房間裏東摸摸,西瞧瞧,沒註意他的動作。

“這些書還是我初中時看的……謔,這筆記,這批註,嘖真認真。”

“這本日記……看著好眼熟啊……3.14,我討厭練琴,3.15我討厭練琴……3.17我討厭練琴……我什麽時候寫的,居然這麽傻。”

“哎?這小擺件,好像是喬念送我的,我還以為找不到了嘞,沒想到在書架上……這豬長得好性感哈哈哈……”

我拿著那只動作嫵媚,打著兩朵大腮紅的豬轉過身想給歸年瞧瞧,卻見他以一種詭異的沈默站在打開的衣櫃前。

“你還有這愛好?”他有些不確定地指了指衣櫃裏掛著的一排裙子、jk、lolita、禮服裙……種類還不好。

我感覺自己的嗓子好像被什麽東西哽住了,默默地將那扇衣櫃門拉上,打開另一扇門:“那是喬晞的,我沒有這癖好。”

他的目光還是帶著懷疑,我被盯得發毛,硬著頭皮將衣櫃門重新拉開,隨手拎了一條裙子出來丟給他:“這都不是我的碼!”

這些裙子基本都是喬晞以前穿的,那時候她還沒有一米七。歸年接受了我沒有女裝癖的事實後居然還有些惋惜:“你真的不穿裙子嗎?”

“不穿!”反駁的聲音不自覺地高昂,“你這眼神怎麽回事!許歸年!你變態啊!”

“哪有。”他馬上換上一副無辜的表情,將衣服掛回了原位。

感覺胸口一團氣呼不出來,沈著臉把他趕去浴室洗澡,眼不見心不煩,自己下樓去想找些吃的。

剛下樓就聽見了玄關處傳來的聲響,一擡頭就和她對上了視線。

十年不見,她的臉上出現了歲月的痕跡,鼻尖有些酸澀:“媽。”

喬女士脫下高跟鞋,隨手抓了抓她的頭發:“回來啦?”

“嗯。”

一時相顧無言。

“你喝酒了?”

“嗯,有應酬。”

喬女士坐到沙發上,一臉疲憊。她熟練地點燃一支煙:“他呢?”

“在樓上,要我叫他下來嗎?”

“不用,時間不早了,你們早些休息。”

我沒有再說話,我們之間的交流一向很少。去冰箱看了一眼,裏面還是空得不能再空了,只有零星的幾盒酸奶。看了眼保質期,沒有過期,拿著便想上樓。

“哎,明天晚上,帶著他,跟我還有你爸,我們一起吃個飯。”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知道了,時間地點你們訂。”

“嗯。”

回到房間,歸年已經洗完了,在浴室裏吹頭發。我從身後環住他,整個人壓到他身上:“歸年,我媽回來了。”

吹風機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轉過身將我抱住:“要我下去見見嗎?”

“不用。”我收緊了抱著他的手臂,“明天去和他們吃飯,明天再見。”

“好。”他輕撫著我的脊背,溫聲細語,“去洗澡嗎?洗完我們早點休息。”

“嗯。”

這個夜晚註定難眠,我夢到小時候的我,在沒有門的房間裏,聽著屋外不休的爭吵,少女們尖銳的哭聲好似要把我的耳膜震碎……我在黑夜裏不斷地蜷縮,不堪的聲音是井底陡然升起的水,淹沒我的口鼻,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窒息。

這樣難熬的日子沒有盡頭,我的腿上被枷鎖束縛,爬不上那唯一的高窗。窗子之外是我的向往,墻體之外,是我的恐怖。我在日覆一日的絕望與希望中掙紮,墻面上留下了我斑駁不堪的抓痕。

有一天,一束光從高窗照下,下一刻高塔傾裂,我被他帶到了陽光下。我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夢卻醒了。一睜眼,便是歸年。

“早上好。”他輕吻了我的額。

我還陷在那個夢裏久久不能回神:“早上好。”

很快,我想清了。歸年就是夢中將我救出高塔之人,是將快要在過去溺死的我拉出水面之人,是我所愛之人,給予我新生之人……不論什麽,歸年於我,便是答案。

今天的天氣很好,我和歸年打算去母校看看。

洗漱完下樓,喬女士已經離開了——意料之中的事。

收拾好著裝,我們出門了,循著記憶裏的方向,我們無言地走著。

穿過小區,街邊有一家早點攤“徐記早點。”一對年輕的夫婦正在忙碌著,裊裊升起的炊煙喚醒了那些沈睡的記憶。

“這個早點攤在我初中的時候就有了。”我拉著歸年,駐足在他們的不遠處,“只不過那時候的老板是個嬸嬸。現在這個應該是她的兒子。

“我們家從不讓我們吃這些小攤上的東西,媽媽總說不幹凈,會掉我們的身價。”

那是十八年前的一個夏天我,喬念喬晞在郊外露營,爸爸媽媽在家再一次發生了爭吵,一直吵到後半夜才各自離去。

他們走後,我陷入無盡的夢魘,那些破碎的瓷片好像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炸裂在我的臉上,埋進我的血肉……脖子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勒住,快要窒息十二,我從夢中驚醒,扯了扯脖子才發現噩夢的源頭是纏繞在脖子上的耳機線。

喬念喬晞不在我沒有吃早餐的習慣,不想在家裏呆著便想著去外面走走。路過那家早點攤時,我被那對母子所吸引。

打扮樸素的婦女嫻熟地和面,做烤餅,掌控火候,他的孩子在一旁幫忙擺放幾張小桌椅,放上一些配料。終於忙閑了,婦女遞給他一個大餅,孩子沒有馬上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半,踮起腳餵給婦女。女人吃了一口後,用幹凈的手揉了揉他的臉,笑得溫柔寵溺。

真羨慕這樣的親情啊。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小攤前:“您好,請給我一個那樣的餅。”

“啊,好的,要辣嗎?”女人直起身來,用清水將手洗凈。

“不要。”我搖搖頭,“多少錢?”

“七元。”

好便宜,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十元的紙幣,還拿回來三個硬幣。

真的會好吃嗎?

我站在攤子前忐忑得觀察著她的動作,見她將烤餅貼進一個大爐子裏不久,香味就飄散出來了,勾出了我的饞蟲,我的心情從沒像此刻這般焦急過。

怎麽還沒好?不會烤焦吧。

擡頭又見那個孩子吃得正香,期盼值又上升了一個度。

“我記得他們家的烤餅很好吃,肉的味道特別鮮,一口下去,滋滋冒油。”歸年沈默地聽我說著往事,“有時候我還會偷偷地帶喬念喬晞去吃。”

“等我一下。”我看見歸年走到那攤前,不一會兒拎著兩個袋子回來,“大的沒有了,我就買了幾個小的,還有兩杯豆漿。”

我挑了挑眉:“我可沒說我要吃。”

“是我想吃。”他無奈一笑,“你說得那麽生動,給我都說餓了。”

從他手裏接過袋子,咬一口,還是以前的味道,一些肉油沾在嘴角被歸年用紙巾輕輕擦去,他低下頭,在我吃過的地方咬了一口:“確實好吃。”

我把烤餅往另一側藏了藏:“吃你自己的去。”

一路上打打鬧鬧地將早餐吃完,到學校已經九點半了。

高中不像大學可以隨意進出,好在提前與老師約好了時間,與門衛交涉了一番才被放行。

“好像從沒在這個點進過學校 。”我們並肩走在校園的小路上,現在是上課時間,操場上也只有零星的幾個班在上體育課。

“但這個點的校園,學長你肯定見過不少。”歸年打趣道。

“少貧。”

他說的是我之前還是學生會會長時,有時會因為一些活動事務四處跑,經常會拖到上課。

“李老師在帶哪個班?”

“高一(13班),現在應該在上課,你想去看看?”

“就在後門,悄悄地看。”

13班正好在一層的末尾,我們就站在樓梯口不遠處,透過窗戶和沒有關上的後門觀察著室內的景象。

總說高中是青春最洋溢的時候,李老師在講臺上寫著規整的板書,臺下的學生們認真地記著筆記——也不全是認真的。

比如一個胖胖的男生趁著老師轉身的時候,快速往嘴巴裏塞零食,被同伴發現後不情不願地將零食分給他;比如一個女生正望著窗外神游,不知在做怎麽樣的夢;比如兩個女孩子悄悄地傳著小紙條,看到內容後相視一笑……

對於高中的課堂,我沒多少映像了。只記得我的座位一直是靠近後門的——方便我在課上進出,我很少會去觀察其他人,因為我的註意力總是在老師那兒。

像這樣在外面偷閑一節課的時間用來關註別人,就好像將我的青春補足了。

伴隨著下課鈴的響起,課程也告一段落,李老師抱著書本走出教室,我們忙上前問好:“李老師。”

“哎?你們來啦。”李老師是個很和藹的,小老頭,“去我辦公室聊吧。”

辦公室還是在原來的地方,裏面的人卻換了一批,李老師為我們泡了茶,拉過兩把椅子讓我們落座。

“十年不見啦,沒想到你們還記得我這個老頭子哈哈。”

“李老師的教育之恩怎麽會忘記。”我輕輕一笑,“倒是我們十年不曾回來過,老師還能記得我們。”

“當然記得,你們可是我教過最優秀的學生。”

想到往事,小老頭的眼神裏帶著一些惆悵。

“你畢業後我就接手了他們班,一群混小子讓人頭疼得厲害。有一天我實在忍受不了了,就向他們吐槽了一番‘為什麽你們不能像你們的宋晚君學長一樣讓人省心。’下課之後,歸年這小子就跟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問我之前是不是你的老師,我說是啊 怎麽了?他什麽也沒說,直接跑了。”

“然後呢?”我饒有興趣地看了一眼歸年,他的耳朵已經染上了詭異的紅暈。

“後來那個班安分了不少,至少不會再我的課堂上搗亂。”李老師喝了一口茶,“他們的成績都不錯,就是有些愛玩,上課搗蛋。”

“我當時也很奇怪,但問他們也不說,今天見你們倆一起回來才想起這檔子事。”

這一番話讓我更加確定了,歸年喜歡我的時間,比我想象的要久得多。

陪老師聊了一會兒,他又要準備上課了,我們和老師說了再見,漫步在這校園裏。

那棟廢棄的教學樓已經拆了重修,成了新的教學樓,那些過去的日子只能在回憶裏儲存,沒有可寄托之物了。

“許歸年,老實說,你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我們坐在操場的看臺上。

在描繪青春時,總是少不了鮮紅的塑膠跑道,綠色的球場,沒到課間,男生們便結著伴抱著球在球場上揮灑汗水。

以前的體育課我也會和我們班的人一起打球,那時候球場邊總會圍著很多人,男孩子見到這陣仗打得越發賣力,攻勢也越來越猛。

我總敵不過,基本上半場過了就下場換人,坐到場外休息。

喬女士不喜歡我打球,她覺得危險,容易磕碰。我總要出席各種活動,在鏡頭前不能是青一塊一塊兒或者斷了手瘸了腿的。

我的青春很平淡,平淡得像不起波瀾的水面,大多數時間都是與文稿為伴;與我相比,歸年的青春要熱烈得多,他擅長各種刺激的項目,騎馬,塞車都不在話下。

“記不清了。”他含含糊糊地回答,“只記得喜歡了很久,很久很久……”

離開學校後歸年帶著我去了一家火鍋店。

一進門,就看見老幺向我招手:“二哥!”

一聲大喊吸引了店內許多人的目光,但好在現在人還不是很多。我無奈地笑了笑:“怎麽還和以前一樣咋咋呼呼的。”

“這不是太想你們了嘛!”老幺憨憨一笑。

他比上次見面時更黑了,皮膚也不像大學時那般細嫩。要知道當時整個寢室就老幺最喜歡護膚,精致得跟個女孩子似的,自己保養還不夠,還經常拉著我和老三一起。

記得有一次老大回宿舍時,我們三個敷著面膜,貼著黃瓜片齊刷刷地轉頭,他被我們嚇得呆楞在原地後果斷關上了門,可惜晚上回宿舍的時候還是被我們摁著一起護了膚。

一米九多的大猛男,目光呆滯地貼著面膜,我們三個笑了好久,老大則是一臉的無奈。

“你怎麽會到南城來?不是在西南拍你的紀錄片嗎?”我拉開椅子,好奇地問。

“是歸年組的局。”老幺將一杯水推到我面前,“工作差不多收尾了……這不是太久沒聚了嘛,早就想來看看江南的風光了。”

“你來江南拍個片子,不就能領略了嗎?”歸年和老幺大學時就愛拌嘴。

“你以為片子這麽好拍嗎!”老幺瞪著歸年,“你給我投資?”

“你能給我帶來效益我就給你投資。”歸年雙手抱胸,“以現在的市場來說,紀錄片是最吃力不討好的,花銷大,收入少,基本都是虧本。”

“就是因為你這樣的利益商人越來越多,對紀錄片越來越不看好,投資越來越少,現在的紀錄片才越來越低質!”

“商人也要吃飯賺錢啊,把錢投進無底洞,我吃飽了撐的嗎?”

“高風險高回報!”

……

在他們唇槍舌戰之際,門口又進來兩個人,一高一矮,我一眼便認出了那是老大和老三。

“他們在吵什麽?”老三和老大走來時,他們正吵得激烈,壓根沒註意到這邊的動靜。

“誰知道呢。”我擺擺手,“你們倆又是一起來的,大學時也總這樣。”

“老大最近在春城出差,我們順路。”老三當了老師之後,身上的書卷氣更重了,反觀老大,一身西裝,身上散發著一股商戰場上摸爬滾打的“肅殺氣”。

“你不是在高中教書嗎?怎麽今天也來了?”我要沒記錯,今天還是工作日,老幺工作沒什麽明確的工作時間,能來我倒是不意外,怎麽連在高中當老師的老三也來了。

“我把課調開了。”老三拿起一份菜單,“歸年組局,我們又那麽多年不見,不論如何都是要來的。這兒離春城不遠,來回時間不趕。”

我轉過頭想去問老大,他像是未蔔先知般先回答了:“外企的假可比學校的假好請多了。”

一旁鬥嘴的兩人終於發現這邊來了新人,老幺的眼睛閃著金光:“老大!三哥!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在你們小學生吵架的時候。”老大嘴上和老幺說話,眼睛卻看向歸年,二人點頭致意。

“你們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

在我的記憶裏,老大話少,他們的交流並不多。

“歸年是我們716的編外人員,關系當然好!”

歸年不置可否,將菜單遞給我:“他是你室友,我總要搞好關系不是嗎?”

“真的?”

“真的。”

我忽地一笑:“不信”

“哎!哎!你們倆講什麽小話呢,快來點菜!”老幺嘟囔著,把歸年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極不友好地瞟了老幺一眼,後者權當沒看見,沈溺於點菜,“今天許總請客,那我可不客氣放開吃了昂!”

“只要你能吃的完。”

這頓飯吃的很熱鬧,讓我有種夢回大學時的感覺。只不過話題從那時的八卦和漂亮女生(老幺單方面叭叭),變成現在各種的生活瑣碎和各自工作時的見聞。

輕松的氛圍讓一向話少的老大也說了不少趣事。

在A時有一個外國同事對中文很感興趣,知道老大會中文後非要給他表演一番,每天看見老大都要說:“你好,你吃了嗎?”

有一回在公司廁所相遇,那個同事問他:“你吃了嗎?”

老大一臉生無可戀,說沒有。

他說:“哦,我吃了,很好吃,推薦你也吃。”

不等老大會話,他便哼著小曲走出了廁所 。

老幺笑得趴下直拍大腿,歸年也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在那種地方討論吃這個話題真的好嗎?”老幺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老三給老幺的杯子倒滿果汁遞給他:“畢竟外國人會的中文就那麽幾句。”

“二哥呢?二哥最近發生了什麽好玩的事?”老幺止了笑,將話頭拋給我。

“我?”我將幾片毛肚夾到歸年的盤子裏後將筷子放下,“我可沒什麽供你發笑的事。”

“好玩的事又不一定是好笑的事。”

“我和歸年去外面旅行了一段時間。”

我將這半個月的旅行簡要地講給他們聽,一頓飯我們從十一點吃到了快兩點。

“我下午還要趕回學校,就和老大先回去了。”分別時老三忽然非常認真地看著我,“晚君,再見。”

我被突如其來的鄭重嚇了一跳,伸出手與他擁抱:“再見,歡衍。”

“晚君再見!”

“再見,晚君。”

“再見,思祁。”

“再見,阿景。”

我與他們一一擁抱後目送他們離去,隨著車子在視線中遠去,我的淚水奪眶而出,耳畔響起曾經入學時他們的自我介紹。

“你們好,我叫陳景,攝影專業的,首都人,以後要出去玩兒我給你們當導游啊,我知道可多好玩的地方呢!”

“秦歡衍,文科院中文系,是春城人。”

“商思祁,金融系,冰城人。”

“我叫宋晚君,南城人,也是金融系的。”

“哎?我知道你,總在網上看見你的報道什麽的,我媽還老是拿我和你做對比……你可是我們圈內人學習的榜樣啊……”

“你真的不是學體育的嗎?這身材……出去碾壓一群體育生了!”

“我知道春城,那裏是不是一年四季都有花啊。”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再回神,視線裏已經沒有他們的身影,我的身邊只剩下了歸年,一時間我感覺好累。

“歸年,我們回家吧。”

晚飯定在了六點半,離家不遠,我們一路磨磨蹭蹭,六點二十才到餐廳。

打開包廂門,喬念正在打電話,見我們進來對我們頷了頷首,三言兩語結束了通話。

“哥哥,哥夫。”他幫著我們將碗筷消毒。

“怎麽來這麽早?工作結束了?”我幫她倒了一杯橙汁,坐在她的一邊。

“來談個項目,四點就結束了。”

喬念的工作能力很強,尤其是在談判上,生意場上最難搞的兩種人,一是笑面虎,二是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人。喬念屬於後者,她的態度一向強硬,做事也一絲不茍,一點錯誤也不放過,立場也很堅定。

“能派你過來,挺重要的合作吧。”

“還行,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就是有一塊地皮要開發,過來和工程隊洽談。”

說話間,喬女士和宋先生先後進了門,我們起身向他們問好:“媽媽,爸爸。”

他們點點頭算是回應,目光落到了歸年的身上:“這位就是歸年吧。”

“叔……叔叔阿姨好。”肉眼可見地緊張,開口時還差點咬到舌頭,好在很快調整過來了。

“的確一表人才,難怪晚君會喜歡那麽多年。”宋先生向他舉了舉杯,歸年忙將杯中的飲料一飲而盡。

“我看過你的履歷,很優秀。”喬女士也揚了揚手中的杯子。

“謬讚了。”歸年謙虛一笑,桌上氣氛又冷了下來。

我正想說些什麽暖場,門又開了,走進來的是前不久才見過面的喬晞以及她身後的唐清容。

“我沒來晚吧,南城居然這麽堵。”喬晞走進這一片冷寂,“爸,媽,哥哥,阿姐,阿年哥哥!我回來啦!”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出現驚呆在原地,良久才反應過來:“歡迎回來。”

“你還知道回來?”宋先生沒好氣地冷哼一聲。

喬女士沒說什麽,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來了就快坐吧。”

沒什麽寒暄,這就是我們家的常態。

喬晞也沒在意,拉著清容入座:“爸,媽,這位是唐清容,我的女朋友。”

雖然她們都在國外發展,但她們的戀情不是秘密,我不信喬女士他們會對此一無所知。

果然……喬女士握著杯子的手緊了一瞬,隨即又松開:“我可管不住你們。”

這便是不管的意思,也是他們做出的讓步。也是,他們和我耗了十年,沒有等來想要的結果,可沒有第二個十年去和喬晞耗了,好不如就此隨緣。

更何況唐清容本身也很優秀,出身大家,現在接手了公司,前途大好,她能帶來的商業價值並絕對不小。

“喬念呢?沒談戀愛嗎?”席間,宋先生隨口問了一句。

一時間,喬晞和唐清容都停下了動作看向喬念,喬念只是楞了一會兒,將筷子放下。

“沒有。”

“哈,姐姐這個事業腦怎麽會去談戀愛啊。”喬晞幹笑著打圓場,“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恨不得一整天都撲到工作學習上,哪有時間談戀愛。”

反常,實在反常,更反常的是喬念對此居然沒有反駁。

這件事被喬晞打著馬虎眼混過去了,平靜無言地吃完這頓飯,喬女士、宋先生各自離開了,只剩下我們五個,氣氛一時輕松不少。

因為離家不遠,我們選擇步行回去,正好消食。

喬念喬晞一左一右與我並肩走著,歸年和唐清容落後我們幾步。耳邊是喬晞的嘰嘰喳喳,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不知怎的,我忽地轉過了頭,和歸年的目光撞了正著,我們都停下腳步,看著對方。喬晞的聲音遠去,我眼裏只剩下搖曳的燈光和燈光下的他——我的心上人。

他向我張開手,我立刻向他跑去,縱身一躍,被他牢牢地接住,他抱著我轉了個圈後把我放到地上。

“背我。”我抱著他的脖子撒嬌。

他無奈地刮了刮我的鼻尖,轉過身蹲下:“上來。”

他將我穩穩背起,慢慢地朝喬念喬晞走去。

“啊!哥哥羞羞,多大的人了,還要哥夫背。”喬晞對著我做了個鬼臉,下一秒就被唐清容攬過肩去。

“你就是嫉妒我有人背。”我一臉愜意地將頭擱在歸年的肩上。

“這有什麽好嫉妒的啊。”喬晞不滿地反駁,“我又不是沒有。”

這條路路過一家商店,店門口陳列著秋千。我心血來潮,指揮著一行人進去買了兩個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簡易的秋千,準備回家的時候將它們裝起來。

以前是喬晞扶梯子,喬念遞材料,我來安裝,現在是歸年掛繩子我扶著梯子,喬念和喬晞組裝,喬念負責傳遞。

我們在院子裏鬧了好久,期間我一直在觀察喬念。她表現得和平時沒什麽區別,只是更加的沈默了。

我透過房間的窗戶,見她一個人呆在樓下的秋千上,便下樓熱了兩杯牛奶端給她。

“有心事?”

她似乎有些驚訝我的出現,伸手接過我手上的牛奶:“沒有。”

我沒有點破,只是在她另一邊的秋千上坐下,擡頭仰望天上稀疏的星星:“都說雙胞胎的心意相通,如果有什麽不好和我說的,你大可以告訴小晞,你們是家人。”

喬念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們都已經長大了,也都不是小孩子了。比起小晞,我更擔心你,念念。”我看向她,她也有些茫然地擡頭看我,“你活得太累了,總把心事藏在心底……這些心事、情緒會積累成一座大山,總有一天,你會被那大山壓垮的。”

“我……我知道,我沒有壓在心底。”她有些幹巴地回答。

“我時常在想,如果小時候喬晞的身體好些,你是不是就能長得活潑些。”我揉揉她的腦袋,“難受的話就哭一場吧,沒有人會笑你的。”

我將手裏的杯子放到地上,輕輕地摟住她,拍著她的背。

“哥哥……”她的淚水包含了她所有想說的話,抱著我的力度很大,哭的也很用力,好似要將這些年的一切委屈與難過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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