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夢誰先覺
關燈
小
中
大
一場大夢誰先覺
幻境破碎後的一瞬，清虛宗的斫光劍尊如同飛光般，覆歸九重雲閣間。
聞妄戈擡眼，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而後才低聲說道：“走罷。”
不必問，也不必相告，已知曉聞知妙生平的他，怎會想不到。
可終究不覆從前了。
逐玄默不作聲地跟上去——然後不出意料地被不知道什麽東西絆了下，他順從地摔下去，卻又被某人提住了衣領子拖了回去。
聞妄戈還不至於沒品到欺負盲人。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把他提起來，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最好，不要讓我發現第二次。”
逐玄受制於人，卻沒有幾分驚慌，只是淡聲道：“我知道。可是總歸該有人去做這個惡人，不是我，也可能是別人，更可能是幽冥的人。”
帶著火星的書頁遇到另一片，無非是讓火染得更盛罷了。
鳳臨羨是唯一的火種，也是這六界唯一能湮滅殘明書靈魂魄的隱患。倘若幽冥搶先一步，那遲早便是兩害得兼之局——總歸難兩全，何必悲思量。
聞妄戈收斂了表情，松開手，竟是緩緩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所以，也不必追憶。
他往前走了一步。
……
聞妄戈回到魚淵宗，身後還跟著個逐玄，看上去怪愁雲慘淡的，把墻角蹲守的戎婳小姑娘看得有點楞，她撓了撓頭，“師父你回來了？逐玄先生也在？師叔呢？”
聞妄戈一頓，輕描淡寫地和她說：“分了。沒打架，別多問。”他揮一揮手，神色間尚有些未曾收斂的悵然，慢吞吞地回寢殿了。
戎婳又是一楞，捂著嘴盡量不叫出來礙她師父的眼，麻溜地滾到一邊不敢多問。
仙宗那邊也是差不多。
唯一的好處就是沒有像當時他們兩個在一起時消息傳得漫天都是，只有幾個親近的人知道罷了。
這裏頭自然也包括江瑜守。
聞妄戈剛到書房就看見江瑜守給他寫了十分長的一封信，他一目十行掃了一眼，就有點受不了地攢成紙團子認出去，然後卻又拿回來鋪開，在滿是褶皺的背面寫了個“滾”字，想一想，又添“你還好意思問？”，幹脆利落地發了回去。
想來想去的，都怪江瑜守，他要是不作妖，哪有那麽多事，鳳臨羨本來可以不被卷入這些事情裏的……他原本的計劃也沒想過把他卷進來。
只是誰也沒想過。江瑜守冒險一步的棋，逐玄順水推舟的手……到頭來，一場折子戲落幕，竟不曾有人告知他們兩個主角，連再見一面也不曾有。
而且聞妄戈萬萬沒想到對方當初很認真地那句“撒謊就把眼睛挖下來”居然是認真的。
他最好原形是個漏勺，不然眼睛都不夠挖的。聞妄戈一邊罵一邊寫公務。而後又抽了一張新的文書出來，讓人去把拾墜塢裏那棟青樓想法子改成客棧，樓裏的姑娘們高低安排個記賬雜掃的活計，有本事的自可出去闖蕩，沒本事的……也多少管她們衣食住行，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錢。
雖然那枚鑰匙沒用上，但聞妄戈向來言出必行。他從袖子裏取了那枚綠松石的鑰匙，看了一會兒。當時順手遞給鳳臨羨，卻又在分別時重新被塞回他手裏，可是沒成想，兩個人誰也沒用到就是了。
片刻後，玄衣的青年收斂了神色，只是靜默地覆又拿起一紙公文，落筆無聲。
窗外的海棠依舊姝麗，只是到底隔著一層窗紙，未曾擾亂這滿室清靜。
……
聞妄戈真的很忙，不過有得忙總比無事忙要好。他剛把這事兒安排完，回頭還得應付回末那個腦子不太好使的彼岸花靈。
什麽烏鴉嘴。他把桌案上的公文往旁邊搬了一搬，這才敲一敲被隨手撂在桌角的通訊靈石，懨懨地看著眼前驟然浮現的傻……不甚聰明的花妖幻影，“催催催，催什麽催。”
回末兩只手交握，聞言被他的火藥味兒驚了一下，然而他的心情實在是很好，所以也不在意，只是笑瞇瞇地說：“不好意思，失態了，只是還有些疑問，想請魔尊解惑。”
聞妄戈沈默了一下，嘆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是。”他揚眉，不顧投影中回末驟變的表情，擡手，一朵彼岸花在他指尖剎那生滅，截斷了這一則橫跨兩界的通訊。
他斂眸，又嘆了一口氣，喚逐玄過來，“幽冥知道了。讓蕤碧在修真界露面罷……消息傳得越遠越好。”
逐玄點一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下。
聞妄戈不由得捏了捏鼻梁，先是寫信給了江柏瀾，叫那個幾百年不挪窩的家夥到魚淵宗來一趟，旋即甚至有空整理了一下書房，打量了片刻，往抽屜裏放了枚金制的臂環。
這一番功夫下來也不到一刻鐘。但是足夠了。
聞妄戈將抽屜合上，如料的接通了江瑜守的緊急通訊。
江瑜守還是老樣子，只是如今卻像是有些陰郁似的，盯著他，“聞妄戈，你到底在做什麽妖……”
聞妄戈略一擡手，打斷他，“是真的。”
對面的仙宗宗主，表情空白了一下，“啊？”
莫名其妙戳到了聞妄戈的笑點，但是他彎了彎唇，還是沒笑出聲。
江瑜守不由得瞪他，“你還笑得出來？小心幽冥明天把你抓咯。”他幾乎都能替幽冥想好劇本了，“先把你好聲好氣地哄過去，等到了幽冥，看你還怎麽逃得出來，能活幾年都全看他們的。”
聞妄戈低笑了一聲，“不會。”他用手支著下巴，倒意外有些天真爛漫之感，“幽冥那邊都快被殘明書頁這事兒折磨到魔怔了。他們壓根等不及的，剛過河就會拆橋了。”
江瑜守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一拍桌子，“所以你小子是來交代遺言的？”
“不是。”聞妄戈一本正經道：“這不是過來請你幫忙了嗎？”
聞言，江瑜守斂去了多餘的情緒，苦笑了一聲，揮一揮手，“你說……我不一定能幫得上。”
聞妄戈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半合著眼，“又不是讓你上刀山下火海，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你們宗門裏現如今應該還有和仙界那群老東西通訊的手段罷，讓他們越早知道這件事越好。”
江瑜守沈吟片刻，點一點頭，卻又嘆息道：“你……唉，罷了，萬望小心。”
於幽冥為囚犯，於仙界為質子，他如今在這裏，便是足以引得掌權者趨之若鶩的一枚棋。
無論往哪裏走，皆尋不出一條生路。反而只有幽冥，可略作謀劃——那一片殘明的權能如今收歸他手，入了幽冥至少是如魚得水。
江瑜守低聲說：“不單是仙界，我會盡快召各大仙宗來清虛宗商議此事。”
要盡快，要在幽冥準備妥當之前，逼他們親自來修真界迎殘明書頁的化靈，覆歸幽冥。
聞妄戈不由得彎了一彎唇，心情頗好，“謝了。”
“別謝我。我不信你沒有別的法子和仙界那邊搭上線。”江瑜守有氣無力地對著他擺一擺手，“我謝謝你，居然還提前告知我一句。”
聞妄戈很誠實地點一點頭，“不用謝，畢竟誰讓你這人就是做事有點猶豫不決的呢。我知道，原諒你了，抓緊辦事去罷，別耽誤我時間。”
“滾啊。”江瑜守罵了一句，隨即迅速地切斷了通訊，做正事去了。
聞妄戈判斷為惱羞成怒，並不在意。
江瑜守的確是那個性子，平常沒什麽大問題，只是如今聞妄戈很缺時間，所以可由不得他去再三周全考量，索性就直接告訴他了。
“唉，希望仙界那幫老骨頭還沒生銹。”聞妄戈在岑寂的書房中，喃喃自語。
他如今有些好奇幽冥會拿出什麽籌碼了。雖然心知那不過是毒藥上的糖衣，但是嘛，看他們為了討自己信任在毒藥上勾糖畫的殷勤模樣，也是一種樂趣。
他們也必須這麽做，畢竟代表仙界的仙宗諸位，會來得比他們更快，人數也更多。要留下聞妄戈，即使是幽冥，也只能……聞妄戈沈吟了一下，選了個合適的好詞：口蜜腹劍。
……
聞妄戈隨意將先前沒看完的話本子也收進了抽屜，慢悠悠地起身，推開窗戶，目光掃過四季常開的海棠，旋即落在浮著灰蒙陰雲的天際，哂笑一聲，搭在窗欞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三下，召喚出來一只仰著臉瞧他的小姑娘。
戎婳蹲在那，聲音慢慢的，叫了他一句，“師父。”
聞妄戈挑眉，“怎麽蹲在這，進來坐。”這窗戶上有隔音的術法，她往這一蹲，照樣什麽都聽不到。
小姑娘緩緩搖一搖頭，有氣無力地說：“不了，我有點腿軟。”又歇一會兒，她低聲說，帶著些顫音，“我剛剛，遇見逐玄先生......”
“唔，這次沒騙你。”聞妄戈隨手薅了一下戎婳的頭發，“你起來，這下懸著的心落下來了吧。”
戎婳一靜，輕輕低下頭，蹲在那像是個長在墻角的蘑菇，只從傘蓋上滴滴答答地掉眼淚，出口的話也帶著止不住的顫抖泣音，“我倒希望你是騙騙我玩兒的。”
“嗚、這下好了，懸著的心摔下來碎了、嗚......”小姑娘坐在墻角開始哭，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聞妄戈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他總不能現在說，他還給戎婳在抽屜裏留了個臨別禮物罷。這下是不敢拿出來了。他有些惆悵地俯身，從袖子裏拿了手帕，隨手拍在小姑娘腦門上，“別嚎了。”語氣難得的認真和正經，“會回來的，你還是先祝自己到時候還活著比較好。”
戎婳攥著手帕子，滿臉的眼淚涼透，也不肯擦，只抽抽搭搭地仰著頭問：“真的？”
聞妄戈不得已，又拿了張帕子，給她抹了抹眼淚，“真的真的，騙你幹嘛。不然呢，我有病我上趕著去幽冥送死？”
不好說，萬一是個為情所傷自斷前程的戲碼呢。戎婳也伸手擦擦沒搽幹凈的眼淚，不大敢吭聲，感覺自己想得有點離譜，容易挨打的，卻又有點怕聞妄戈騙她，期期艾艾地又問一遍：“真、真的？”
聞妄戈無言，把手裏帕子鋪在她臉上，起身把窗戶合上了，懶得搭理這小傻子，“差不多得了，為師的威信在你心裏就一點沒有嗎。”隔著窗，他卻又敲敲窗欞，說：“等會兒江柏瀾來了，你去迎一迎：他說要給你帶份《出師表》意思意思。”不好說，這下他成話本子主角了，還好他們這是個修仙的話本，人死如燈滅，火折子一點還能亮。
沒讀過幾本書的戎婳沒聽懂，也不敢頂嘴了，只是點頭，那勁頭讓聞妄戈都恍覺自己是不是馬上病入膏肓撒手人間了。
......
還是江柏瀾懂他。
柏瀾魔尊來了，先把一本不知道從哪兒買的、又從哪兒撕下來的幾頁《出師表》往戎婳手裏一塞，這才悠悠然轉進書房，一開口就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聞妄戈沈吟了片刻，方才說道：“不好說，約莫是要留在那邊，只是偶爾回來看看倒還可。”
江柏瀾點一點頭，“你自己有計劃就好，魚淵宗我且替你管一管，不必擔心。”
“哦，我不擔心。”聞妄戈聳一聳肩，面無表情地說：“我這次回魚淵宗，就深切明白一個道理：本尊治下還是太勤勉了。不讓你們經手管管，你們都不知道本尊在的日子有多滋潤。我師父當值都沒能滅門，要能在你們手裏毀了，那我還得誇一句長江後浪推前浪呢。”
江柏瀾無言：這的確是實話，聞妄戈小毛病固然一堆，但在魚淵宗的事情上是從來不出岔子的。
誰曉得聞妄戈抱怨完，卻又問他，“你怎麽來這麽晚？”
江柏瀾往椅子上一坐，那張向來冷淡薄情的面容如故，只是狹長的丹鳳眼略微下垂半分，開口的腔調莫名又帶出從前那種世族弟子常用的、韻律清雅的味道來，“......稍微和江玦聊了幾句。”
到底是看著聞妄戈長大的，縱使是再怎麽清楚這孩子的秉性，作為長輩也難免有些憂心。只是......他嘆了一口氣，“早知你們關系這麽好，我就不去了。”倒是白操心。想來賀華靨和江玦他師父關系那樣好，這倆徒弟認識也很正常。
被江柏瀾帶點慈愛的眼神看得有些發麻，聞妄戈則全無將他看作長輩的心，他揉一揉額頭，轉移話題，“門外蹲著的那個蘑菇，都快哭幹了。”
叫她進來，也不肯進；勸她，她也半信不信的。約莫是小時候留下的後遺癥，慌到這程度就哭得不停了。聞妄戈一邊把剩的那些公文批了，一邊還時不時開個窗給小姑娘送杯茶，免得她真哭成小傻子。
江柏瀾又是無言，自來熟地摸了一個茶杯給自己倒了杯茶，神情自若，“她也該長大了。”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說道，“你確實太嬌慣她了，也一百歲了，還像個孩子心性。”
“這話好生耳熟。”聞妄戈嘖了一聲，深感自己被含沙射影了，卻也沒什麽好辯駁的：這也是實話，說白了，他和他徒弟兩個，都是被師父嬌慣著長這麽大的。
只是如今，終究乍逢了橫禍，不如人願。
江柏瀾老神在在，捧著茶杯捂手。過了半晌，這才開口，說道：“差不多得了，又往我茶葉裏拌黃連粉？”嘖，苦死了。
“你該。”某個小孩子心性的魔修理直氣壯。
......
壞事傳千裏，這話在修真界也是通行的。
不消幾日，這消息就似乘了風的散向四方。然而難得的是這次各大仙宗反應的速度極快，甚至沒有必備的道貌岸然的爭執、也不需要絞盡腦汁搬出個師出有名的大旗。
江瑜守方在席上提出了倡議，便無有不應，反而讓他有些失笑。
老而不死是為賊。仙界那幫老東西，對於修真界的掌控力還真是，遠超他的想象......仙界的清虛宗倒是還算清明，不大插手修真界，只是他剛傳過去消息，這些別的宗門便得了指令，可見得上頭的掌門也是個不很擅長政務的。
嘖。明明現在是一件好事，怎麽卻越想越不爽。江瑜守覺得煩，也懶得聽這些人事後諸葛亮。文過飾非地講場面話，擡手發言，結束了這一場會議，率先趕回了自己的洞府。
只是坐在那一片竹林裏，縱然清雅孤寂，卻不知怎的，看著竹葉掉下來都覺得礙眼，風過竹枝清影婆娑，也擾亂人心，反倒越坐越煩惱了。江瑜守長嘆了一口氣，有些寥然，不由得和風說話，“你說，我這，該怎麽和鳳臨羨說啊。”他有些痛苦地揉了揉額頭。
他不是沒看出來這一趟回來他師弟變了許多，只是這幅模樣，他也不是沒見過，當年經歷過朱蓮業火一事後，也是如此，過了許久才算好些。聞妄戈和他說朱蓮業火能燒去殘明書頁的事時，他也猜到一些大概：約莫真有一片殘明書頁在他師弟身上的，只是寄存的法子不尋常。
就算是不如聞妄戈那樣己知全貌，可也足夠推斷出些許真相了。
所以他和聞妄戈說話的時候都盡量避開這個說不得的話題。
可是現下不一樣了，他們那幫仙修、不、道貌岸然之輩、不對......江瑜守幾番措辭，最後不得不承認：是的，自己和那幫道貌岸然的家夥是一夥的，他們準備在幾天後就趕去魔域，以正道之名行脅迫之事。
這是件牽扯到整個修真界的大事，就算鳳臨羨這次回到回澈峰之後就閉門不出，但要完全瞞著他，可能性不大。江瑜守也摸不準鳳臨羨如今是怎麽想的，態度就更謹慎......以至於如今對月長嘆，頗有無從下手之感。
然而，鳳臨羨比他想象中更早知道。
江瑜守抿了一口茶，苦而澀地滑入喉中。於是他放下茶杯，似是有些疲憊與無奈，問面前都白衣劍修，“你怎麽來了。”
鳳臨羨好似與從前沒什麽區別，銜燁劍懸在他腰間，安靜而服從。只是，他垂了眼眸，語氣冷淡而平靜，“我聽說了。”沒等江瑜守尋出個理由或者解釋，他徑自說：“我要去。”
江瑜守捏了捏鼻梁，俯身去撿似是被他無意打翻的茶盞，“你去做什麽。”
鳳臨羨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直到江瑜守起身，才開口說：“你不想去。”簡明扼要的，連個“因為”也不肯多說。
兩人對視片刻。
江瑜守苦笑一聲，直呼其名，“鳳臨羨，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尤其是我，更不能免。但你可以。你說，你何必去再攪混這一池水，反而惹了滿身塵？”已有人將他自這一場亂事中救出，可他如今卻又要重新踏進去。
江瑜守倒真希望他是斷情絕欲那般，不至於到如今這個場面，斷得分明，又想不明白，到最後必然是兩害得兼，獨食苦果。
鳳臨羨不語，只是認真地重覆道：“我去。”
江瑜守這兩天遇到的煩心事真是太多了，實在有些不耐。他冷笑道，“你去？你去做什麽？和他自此恩斷義絕麽？”
鳳臨羨沈思著，卻覺得有些想象不出來。
半個時辰後。
江瑜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深感自己對牛彈琴，真欲揮一揮手，讓鳳臨羨快滾，卻聽到面前的劍修低聲叫了他一句：“......師兄。”語氣好像還帶著些困惑，旋即卻又沈默下來，只是站在原地，執著地看著他。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他如今卻是嘗苦而不知，猶自不解，尚且惶惑。或許的確應了那一句，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然而他如今站在這裏，卻連自己為何要去也不知，牽絆於心而不解其因，於是便自困自受。
卻也照舊願撞南墻。
一如其名字，半步不退。
對峙片刻，江瑜守敗下陣來，揮一揮手：“要去就去吧。”他扶著額頭，有些無奈地勸誡：“別做多餘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謝謝師兄。”鳳臨羨展了眉眼，可到底還是沒露出半絲笑意來。
“隨便你們了。”江瑜守捧著他的杯子，慢吞吞地擦幹凈上面的灰塵，覆又對著鳳臨羨的背影重覆道：“別做多餘的事......不然他會生氣的。”
白衣的劍修停了一停，這才繼續往前走。
然而江瑜守猜這是他唯一聽進去的一句話。
這師弟養得和別人家的一樣。江瑜守不很高興地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拍，卻又不由得用餘光瞥一眼有沒有摔壞。
唉，還好沒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幻境破碎後的一瞬，清虛宗的斫光劍尊如同飛光般，覆歸九重雲閣間。
聞妄戈擡眼，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而後才低聲說道：“走罷。”
不必問，也不必相告，已知曉聞知妙生平的他，怎會想不到。
可終究不覆從前了。
逐玄默不作聲地跟上去——然後不出意料地被不知道什麽東西絆了下，他順從地摔下去，卻又被某人提住了衣領子拖了回去。
聞妄戈還不至於沒品到欺負盲人。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把他提起來，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最好，不要讓我發現第二次。”
逐玄受制於人，卻沒有幾分驚慌，只是淡聲道：“我知道。可是總歸該有人去做這個惡人，不是我，也可能是別人，更可能是幽冥的人。”
帶著火星的書頁遇到另一片，無非是讓火染得更盛罷了。
鳳臨羨是唯一的火種，也是這六界唯一能湮滅殘明書靈魂魄的隱患。倘若幽冥搶先一步，那遲早便是兩害得兼之局——總歸難兩全，何必悲思量。
聞妄戈收斂了表情，松開手，竟是緩緩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所以，也不必追憶。
他往前走了一步。
……
聞妄戈回到魚淵宗，身後還跟著個逐玄，看上去怪愁雲慘淡的，把墻角蹲守的戎婳小姑娘看得有點楞，她撓了撓頭，“師父你回來了？逐玄先生也在？師叔呢？”
聞妄戈一頓，輕描淡寫地和她說：“分了。沒打架，別多問。”他揮一揮手，神色間尚有些未曾收斂的悵然，慢吞吞地回寢殿了。
戎婳又是一楞，捂著嘴盡量不叫出來礙她師父的眼，麻溜地滾到一邊不敢多問。
仙宗那邊也是差不多。
唯一的好處就是沒有像當時他們兩個在一起時消息傳得漫天都是，只有幾個親近的人知道罷了。
這裏頭自然也包括江瑜守。
聞妄戈剛到書房就看見江瑜守給他寫了十分長的一封信，他一目十行掃了一眼，就有點受不了地攢成紙團子認出去，然後卻又拿回來鋪開，在滿是褶皺的背面寫了個“滾”字，想一想，又添“你還好意思問？”，幹脆利落地發了回去。
想來想去的，都怪江瑜守，他要是不作妖，哪有那麽多事，鳳臨羨本來可以不被卷入這些事情裏的……他原本的計劃也沒想過把他卷進來。
只是誰也沒想過。江瑜守冒險一步的棋，逐玄順水推舟的手……到頭來，一場折子戲落幕，竟不曾有人告知他們兩個主角，連再見一面也不曾有。
而且聞妄戈萬萬沒想到對方當初很認真地那句“撒謊就把眼睛挖下來”居然是認真的。
他最好原形是個漏勺，不然眼睛都不夠挖的。聞妄戈一邊罵一邊寫公務。而後又抽了一張新的文書出來，讓人去把拾墜塢裏那棟青樓想法子改成客棧，樓裏的姑娘們高低安排個記賬雜掃的活計，有本事的自可出去闖蕩，沒本事的……也多少管她們衣食住行，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錢。
雖然那枚鑰匙沒用上，但聞妄戈向來言出必行。他從袖子裏取了那枚綠松石的鑰匙，看了一會兒。當時順手遞給鳳臨羨，卻又在分別時重新被塞回他手裏，可是沒成想，兩個人誰也沒用到就是了。
片刻後，玄衣的青年收斂了神色，只是靜默地覆又拿起一紙公文，落筆無聲。
窗外的海棠依舊姝麗，只是到底隔著一層窗紙，未曾擾亂這滿室清靜。
……
聞妄戈真的很忙，不過有得忙總比無事忙要好。他剛把這事兒安排完，回頭還得應付回末那個腦子不太好使的彼岸花靈。
什麽烏鴉嘴。他把桌案上的公文往旁邊搬了一搬，這才敲一敲被隨手撂在桌角的通訊靈石，懨懨地看著眼前驟然浮現的傻……不甚聰明的花妖幻影，“催催催，催什麽催。”
回末兩只手交握，聞言被他的火藥味兒驚了一下，然而他的心情實在是很好，所以也不在意，只是笑瞇瞇地說：“不好意思，失態了，只是還有些疑問，想請魔尊解惑。”
聞妄戈沈默了一下，嘆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是。”他揚眉，不顧投影中回末驟變的表情，擡手，一朵彼岸花在他指尖剎那生滅，截斷了這一則橫跨兩界的通訊。
他斂眸，又嘆了一口氣，喚逐玄過來，“幽冥知道了。讓蕤碧在修真界露面罷……消息傳得越遠越好。”
逐玄點一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下。
聞妄戈不由得捏了捏鼻梁，先是寫信給了江柏瀾，叫那個幾百年不挪窩的家夥到魚淵宗來一趟，旋即甚至有空整理了一下書房，打量了片刻，往抽屜裏放了枚金制的臂環。
這一番功夫下來也不到一刻鐘。但是足夠了。
聞妄戈將抽屜合上，如料的接通了江瑜守的緊急通訊。
江瑜守還是老樣子，只是如今卻像是有些陰郁似的，盯著他，“聞妄戈，你到底在做什麽妖……”
聞妄戈略一擡手，打斷他，“是真的。”
對面的仙宗宗主，表情空白了一下，“啊？”
莫名其妙戳到了聞妄戈的笑點，但是他彎了彎唇，還是沒笑出聲。
江瑜守不由得瞪他，“你還笑得出來？小心幽冥明天把你抓咯。”他幾乎都能替幽冥想好劇本了，“先把你好聲好氣地哄過去，等到了幽冥，看你還怎麽逃得出來，能活幾年都全看他們的。”
聞妄戈低笑了一聲，“不會。”他用手支著下巴，倒意外有些天真爛漫之感，“幽冥那邊都快被殘明書頁這事兒折磨到魔怔了。他們壓根等不及的，剛過河就會拆橋了。”
江瑜守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一拍桌子，“所以你小子是來交代遺言的？”
“不是。”聞妄戈一本正經道：“這不是過來請你幫忙了嗎？”
聞言，江瑜守斂去了多餘的情緒，苦笑了一聲，揮一揮手，“你說……我不一定能幫得上。”
聞妄戈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半合著眼，“又不是讓你上刀山下火海，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你們宗門裏現如今應該還有和仙界那群老東西通訊的手段罷，讓他們越早知道這件事越好。”
江瑜守沈吟片刻，點一點頭，卻又嘆息道：“你……唉，罷了，萬望小心。”
於幽冥為囚犯，於仙界為質子，他如今在這裏，便是足以引得掌權者趨之若鶩的一枚棋。
無論往哪裏走，皆尋不出一條生路。反而只有幽冥，可略作謀劃——那一片殘明的權能如今收歸他手，入了幽冥至少是如魚得水。
江瑜守低聲說：“不單是仙界，我會盡快召各大仙宗來清虛宗商議此事。”
要盡快，要在幽冥準備妥當之前，逼他們親自來修真界迎殘明書頁的化靈，覆歸幽冥。
聞妄戈不由得彎了一彎唇，心情頗好，“謝了。”
“別謝我。我不信你沒有別的法子和仙界那邊搭上線。”江瑜守有氣無力地對著他擺一擺手，“我謝謝你，居然還提前告知我一句。”
聞妄戈很誠實地點一點頭，“不用謝，畢竟誰讓你這人就是做事有點猶豫不決的呢。我知道，原諒你了，抓緊辦事去罷，別耽誤我時間。”
“滾啊。”江瑜守罵了一句，隨即迅速地切斷了通訊，做正事去了。
聞妄戈判斷為惱羞成怒，並不在意。
江瑜守的確是那個性子，平常沒什麽大問題，只是如今聞妄戈很缺時間，所以可由不得他去再三周全考量，索性就直接告訴他了。
“唉，希望仙界那幫老骨頭還沒生銹。”聞妄戈在岑寂的書房中，喃喃自語。
他如今有些好奇幽冥會拿出什麽籌碼了。雖然心知那不過是毒藥上的糖衣，但是嘛，看他們為了討自己信任在毒藥上勾糖畫的殷勤模樣，也是一種樂趣。
他們也必須這麽做，畢竟代表仙界的仙宗諸位，會來得比他們更快，人數也更多。要留下聞妄戈，即使是幽冥，也只能……聞妄戈沈吟了一下，選了個合適的好詞：口蜜腹劍。
……
聞妄戈隨意將先前沒看完的話本子也收進了抽屜，慢悠悠地起身，推開窗戶，目光掃過四季常開的海棠，旋即落在浮著灰蒙陰雲的天際，哂笑一聲，搭在窗欞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三下，召喚出來一只仰著臉瞧他的小姑娘。
戎婳蹲在那，聲音慢慢的，叫了他一句，“師父。”
聞妄戈挑眉，“怎麽蹲在這，進來坐。”這窗戶上有隔音的術法，她往這一蹲，照樣什麽都聽不到。
小姑娘緩緩搖一搖頭，有氣無力地說：“不了，我有點腿軟。”又歇一會兒，她低聲說，帶著些顫音，“我剛剛，遇見逐玄先生......”
“唔，這次沒騙你。”聞妄戈隨手薅了一下戎婳的頭發，“你起來，這下懸著的心落下來了吧。”
戎婳一靜，輕輕低下頭，蹲在那像是個長在墻角的蘑菇，只從傘蓋上滴滴答答地掉眼淚，出口的話也帶著止不住的顫抖泣音，“我倒希望你是騙騙我玩兒的。”
“嗚、這下好了，懸著的心摔下來碎了、嗚......”小姑娘坐在墻角開始哭，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聞妄戈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他總不能現在說，他還給戎婳在抽屜裏留了個臨別禮物罷。這下是不敢拿出來了。他有些惆悵地俯身，從袖子裏拿了手帕，隨手拍在小姑娘腦門上，“別嚎了。”語氣難得的認真和正經，“會回來的，你還是先祝自己到時候還活著比較好。”
戎婳攥著手帕子，滿臉的眼淚涼透，也不肯擦，只抽抽搭搭地仰著頭問：“真的？”
聞妄戈不得已，又拿了張帕子，給她抹了抹眼淚，“真的真的，騙你幹嘛。不然呢，我有病我上趕著去幽冥送死？”
不好說，萬一是個為情所傷自斷前程的戲碼呢。戎婳也伸手擦擦沒搽幹凈的眼淚，不大敢吭聲，感覺自己想得有點離譜，容易挨打的，卻又有點怕聞妄戈騙她，期期艾艾地又問一遍：“真、真的？”
聞妄戈無言，把手裏帕子鋪在她臉上，起身把窗戶合上了，懶得搭理這小傻子，“差不多得了，為師的威信在你心裏就一點沒有嗎。”隔著窗，他卻又敲敲窗欞，說：“等會兒江柏瀾來了，你去迎一迎：他說要給你帶份《出師表》意思意思。”不好說，這下他成話本子主角了，還好他們這是個修仙的話本，人死如燈滅，火折子一點還能亮。
沒讀過幾本書的戎婳沒聽懂，也不敢頂嘴了，只是點頭，那勁頭讓聞妄戈都恍覺自己是不是馬上病入膏肓撒手人間了。
......
還是江柏瀾懂他。
柏瀾魔尊來了，先把一本不知道從哪兒買的、又從哪兒撕下來的幾頁《出師表》往戎婳手裏一塞，這才悠悠然轉進書房，一開口就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聞妄戈沈吟了片刻，方才說道：“不好說，約莫是要留在那邊，只是偶爾回來看看倒還可。”
江柏瀾點一點頭，“你自己有計劃就好，魚淵宗我且替你管一管，不必擔心。”
“哦，我不擔心。”聞妄戈聳一聳肩，面無表情地說：“我這次回魚淵宗，就深切明白一個道理：本尊治下還是太勤勉了。不讓你們經手管管，你們都不知道本尊在的日子有多滋潤。我師父當值都沒能滅門，要能在你們手裏毀了，那我還得誇一句長江後浪推前浪呢。”
江柏瀾無言：這的確是實話，聞妄戈小毛病固然一堆，但在魚淵宗的事情上是從來不出岔子的。
誰曉得聞妄戈抱怨完，卻又問他，“你怎麽來這麽晚？”
江柏瀾往椅子上一坐，那張向來冷淡薄情的面容如故，只是狹長的丹鳳眼略微下垂半分，開口的腔調莫名又帶出從前那種世族弟子常用的、韻律清雅的味道來，“......稍微和江玦聊了幾句。”
到底是看著聞妄戈長大的，縱使是再怎麽清楚這孩子的秉性，作為長輩也難免有些憂心。只是......他嘆了一口氣，“早知你們關系這麽好，我就不去了。”倒是白操心。想來賀華靨和江玦他師父關系那樣好，這倆徒弟認識也很正常。
被江柏瀾帶點慈愛的眼神看得有些發麻，聞妄戈則全無將他看作長輩的心，他揉一揉額頭，轉移話題，“門外蹲著的那個蘑菇，都快哭幹了。”
叫她進來，也不肯進；勸她，她也半信不信的。約莫是小時候留下的後遺癥，慌到這程度就哭得不停了。聞妄戈一邊把剩的那些公文批了，一邊還時不時開個窗給小姑娘送杯茶，免得她真哭成小傻子。
江柏瀾又是無言，自來熟地摸了一個茶杯給自己倒了杯茶，神情自若，“她也該長大了。”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說道，“你確實太嬌慣她了，也一百歲了，還像個孩子心性。”
“這話好生耳熟。”聞妄戈嘖了一聲，深感自己被含沙射影了，卻也沒什麽好辯駁的：這也是實話，說白了，他和他徒弟兩個，都是被師父嬌慣著長這麽大的。
只是如今，終究乍逢了橫禍，不如人願。
江柏瀾老神在在，捧著茶杯捂手。過了半晌，這才開口，說道：“差不多得了，又往我茶葉裏拌黃連粉？”嘖，苦死了。
“你該。”某個小孩子心性的魔修理直氣壯。
......
壞事傳千裏，這話在修真界也是通行的。
不消幾日，這消息就似乘了風的散向四方。然而難得的是這次各大仙宗反應的速度極快，甚至沒有必備的道貌岸然的爭執、也不需要絞盡腦汁搬出個師出有名的大旗。
江瑜守方在席上提出了倡議，便無有不應，反而讓他有些失笑。
老而不死是為賊。仙界那幫老東西，對於修真界的掌控力還真是，遠超他的想象......仙界的清虛宗倒是還算清明，不大插手修真界，只是他剛傳過去消息，這些別的宗門便得了指令，可見得上頭的掌門也是個不很擅長政務的。
嘖。明明現在是一件好事，怎麽卻越想越不爽。江瑜守覺得煩，也懶得聽這些人事後諸葛亮。文過飾非地講場面話，擡手發言，結束了這一場會議，率先趕回了自己的洞府。
只是坐在那一片竹林裏，縱然清雅孤寂，卻不知怎的，看著竹葉掉下來都覺得礙眼，風過竹枝清影婆娑，也擾亂人心，反倒越坐越煩惱了。江瑜守長嘆了一口氣，有些寥然，不由得和風說話，“你說，我這，該怎麽和鳳臨羨說啊。”他有些痛苦地揉了揉額頭。
他不是沒看出來這一趟回來他師弟變了許多，只是這幅模樣，他也不是沒見過，當年經歷過朱蓮業火一事後，也是如此，過了許久才算好些。聞妄戈和他說朱蓮業火能燒去殘明書頁的事時，他也猜到一些大概：約莫真有一片殘明書頁在他師弟身上的，只是寄存的法子不尋常。
就算是不如聞妄戈那樣己知全貌，可也足夠推斷出些許真相了。
所以他和聞妄戈說話的時候都盡量避開這個說不得的話題。
可是現下不一樣了，他們那幫仙修、不、道貌岸然之輩、不對......江瑜守幾番措辭，最後不得不承認：是的，自己和那幫道貌岸然的家夥是一夥的，他們準備在幾天後就趕去魔域，以正道之名行脅迫之事。
這是件牽扯到整個修真界的大事，就算鳳臨羨這次回到回澈峰之後就閉門不出，但要完全瞞著他，可能性不大。江瑜守也摸不準鳳臨羨如今是怎麽想的，態度就更謹慎......以至於如今對月長嘆，頗有無從下手之感。
然而，鳳臨羨比他想象中更早知道。
江瑜守抿了一口茶，苦而澀地滑入喉中。於是他放下茶杯，似是有些疲憊與無奈，問面前都白衣劍修，“你怎麽來了。”
鳳臨羨好似與從前沒什麽區別，銜燁劍懸在他腰間，安靜而服從。只是，他垂了眼眸，語氣冷淡而平靜，“我聽說了。”沒等江瑜守尋出個理由或者解釋，他徑自說：“我要去。”
江瑜守捏了捏鼻梁，俯身去撿似是被他無意打翻的茶盞，“你去做什麽。”
鳳臨羨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直到江瑜守起身，才開口說：“你不想去。”簡明扼要的，連個“因為”也不肯多說。
兩人對視片刻。
江瑜守苦笑一聲，直呼其名，“鳳臨羨，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尤其是我，更不能免。但你可以。你說，你何必去再攪混這一池水，反而惹了滿身塵？”已有人將他自這一場亂事中救出，可他如今卻又要重新踏進去。
江瑜守倒真希望他是斷情絕欲那般，不至於到如今這個場面，斷得分明，又想不明白，到最後必然是兩害得兼，獨食苦果。
鳳臨羨不語，只是認真地重覆道：“我去。”
江瑜守這兩天遇到的煩心事真是太多了，實在有些不耐。他冷笑道，“你去？你去做什麽？和他自此恩斷義絕麽？”
鳳臨羨沈思著，卻覺得有些想象不出來。
半個時辰後。
江瑜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深感自己對牛彈琴，真欲揮一揮手，讓鳳臨羨快滾，卻聽到面前的劍修低聲叫了他一句：“......師兄。”語氣好像還帶著些困惑，旋即卻又沈默下來，只是站在原地，執著地看著他。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他如今卻是嘗苦而不知，猶自不解，尚且惶惑。或許的確應了那一句，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然而他如今站在這裏，卻連自己為何要去也不知，牽絆於心而不解其因，於是便自困自受。
卻也照舊願撞南墻。
一如其名字，半步不退。
對峙片刻，江瑜守敗下陣來，揮一揮手：“要去就去吧。”他扶著額頭，有些無奈地勸誡：“別做多餘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謝謝師兄。”鳳臨羨展了眉眼，可到底還是沒露出半絲笑意來。
“隨便你們了。”江瑜守捧著他的杯子，慢吞吞地擦幹凈上面的灰塵，覆又對著鳳臨羨的背影重覆道：“別做多餘的事......不然他會生氣的。”
白衣的劍修停了一停，這才繼續往前走。
然而江瑜守猜這是他唯一聽進去的一句話。
這師弟養得和別人家的一樣。江瑜守不很高興地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拍，卻又不由得用餘光瞥一眼有沒有摔壞。
唉，還好沒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