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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來、勿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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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來、勿忘我

三天後。

魚淵宗正殿之中。

江柏瀾坐在椅子上,手裏握著他的判官筆,漫不經心地轉著,和聞妄戈說話:“仙宗那邊要來人了。”

其實最近魔域也有些蕩動,但他們的動作遠不如仙宗快,也各自為政,聯合不到一起去。

可見得魔域一直被仙宗打壓是有些道理的。

聞妄戈坐於首席高位,聽了這話,也不很在意。他低頭,只是看著手上的書,“知道了。”

江柏瀾沈默了一會兒,覆又說:“斫光劍尊,也來了。他代表清虛宗,出使魔域。”

似是有些熟悉,好像他們當初去妖域時也是如此。聞妄戈沈下眉眼,卻只是覆道:“知道了,不礙事。”只是到底世殊時異,不似當年游扶波。

江柏瀾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就不能多說兩句話嗎——你快把戎婳嚇死了。”

小姑娘今天穿了紅衣裳,只是頭發打理得不如平常精致,臉繃得緊緊的,去攥她師父的袖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聞妄戈也嘆了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戎婳,說:“聽話,你也該長大了。”

戎婳睜著的眼睛裏掉下來一滴淚,她慢慢地松開手,舉止有些僵硬地退開,走到江柏瀾身後,咬著唇收拾好自己的頭發,又抹一抹臉,收拾好表情:她該長大了。

聞妄戈不再望她,倒真的多說了兩句,“你猜幽冥什麽時候來?”

他搖一搖頭,哂笑,“我當初說,要是幽冥和仙宗打起來,我肯看在鳳臨羨的面子上給仙宗些優惠,現如今倒是一語成讖。”他的目光掃過江柏瀾,落在踏入殿中的白衣劍修身上。

鳳臨羨頓住,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舉動。只是時間不等人,他身邊的另一位仙尊便要開口:“既然如此,離薄魔尊何不......”

聞妄戈揚眉,笑了一聲,“來了?”語氣散漫,卻橫眸看向一旁。

彼岸花的血跡於虛空中投映,剎那之間,殿上驟生出一輪紅月,而後回末便踏著那一輪赤月的光芒出場,他笑意吟吟,擡眼卻又低眉,喚了一聲,“尊上。”他身上跟著兩道身影,一黑一白,像是民間常傳聞的黑白無常,一人手裏捧著個黑木盒子,被銀制的鎖扣合著,也不知是什麽奇珍異寶。

聞妄戈隨意地掃了一眼,不太感興趣,繞過鳳臨羨去看他旁邊那個仙尊驟然難看下去的臉色了。這仙尊他也認的,老古板一個,也不知道是真道貌還是假岸然,不過想想看,能出現在這,想必不是個好東西。

這很好,回去挨罵也是他活該的,給仙界人當狗有什麽好下場。於是聞妄戈便又收回目光,去看回末弄的那些充場面的玩意——就算是鴻門宴,也得寫封最好的請柬。

畢竟幽冥賭不起。

但聞妄戈,尚且有的選——不多,但是比起幽冥,還是更勝一籌。

這便足矣。幽冥這第一步便已經輸了。回末並不吝嗇自己的笑意,擡眸笑得溫和恭順,他身後那兩個無常迎著聞妄戈的目光開了盒子,無論如何姿態是放得極低的,“忘川回末,願奉幽冥尊印、地獄密鑰,迎尊上,覆歸冥界。”他半行了禮,停在原地等著聞妄戈發話。

一方玄玉做成的印章,似是連紋路中都是陳舊難洗的血色;一枚赤玉鑄造的鑰匙,似有血色濤濤翻湧,方一出現,便叫殿中又陰冷幾分,似是能聽見鬼聲淒厲,卻又只在那一角盤桓。

與此同時,江柏瀾則握著他的判官筆平靜地起身,站到了那位仙尊的面前,他身後的戎婳並不上來自討苦吃,而是早就後退到大殿深處,手裏尚且握著殿中陣法的中樞,她神色冷厲,從儲物空間中抽出一張弓來,很緩地搭上箭,卻是直指鳳臨羨。

箭尖懸著一點寒光。

鳳臨羨動了動手指,斂去銜燁劍尖那一抹血光,卻也不顯,因為殿中那一輪血月,仍舊高懸,而彼岸花的血跡已從虛空中沿著殿階蔓延向四方,似是一座已成的囚牢,只是在外面留著一道可供通行的門——甫一開始,他們便只是看客與籌碼。

那位仙尊神色陰沈地瞥了眼已然放棄的鳳臨羨,也算是給自己找到了借口,便也只待在原地不再言語。他們來得太急,太急功近利,有心算無心,也算正常。

而他們兩個領頭人不發話,在他們身後的若幹仙修便也只能按捺下來:那彼岸花的血光,似是已要懸在他們這些心懷不軌之人的喉間,這遠比語言更能安撫人。

聞妄戈靜默地圍觀了一會兒殿下的對峙,這才慢條斯理地回話,“就只有這些嗎?”

回末笑了一下,卻又取出一個血紅陰木的盒子,兀自打開——一瞬間,血月似也漫開極濃烈的血氣,連著月光倒映而下的陰影也暗潮湧動——那是一顆尚帶著冠冕的頭顱。

“這位,便是當初下令以忘川河畔的彼岸花蘊養朱蓮業火的掌權人。”回末舉起了盒子,卻是收斂了笑意,神色正經,“雖然死不足惜,卻是汙了冠冕。只是如今時不待人,幽冥已在盡快重新鑄造尊上的配飾、服裳,還望尊上再等幾日。”

“說得比唱得好聽。”聞妄戈點一點頭,誇說道:“我還是欣賞你當初那副桀驁不馴喜怒無常的樣子,好歹像個正常的生物。倒是如今,卻似畫皮,不見真貌了。”

回末笑瞇瞇的,不接話,而是隨手將那頭顱擲在地上,接過那盛在兩方盒中的至寶,走上前去——當然不是要效仿圖窮匕見,他如今可打不過聞妄戈——俯身跪下,神色平靜,任由墨發垂落在暈著血光的地上,又喚了一聲,“.....尊上。”語氣裏尚有幾分不曾掩飾的欣喜。

他等這一天太久太久了。

那兩個黑白無常也齊齊跪下,喚一聲尊上。

可卻不止於此。聞妄戈接過尊印與密鑰,剎那之間,恍若重返幽冥——他看見玄土黃河,看見猩花螢草,更看見忘川河畔,三生橋旁,有無數幽冥的生靈皆俯首跪拜,口呼尊上,似是求他庇佑,敬其尊名。

聞妄戈竟是失笑,語氣又輕又慢,卻又莫名其意,“你們......”只是看著殿下那顆造成如今局面的頭顱,旋即卻又搖一搖頭,只道:“罷了。自業自得果,眾生皆如是。”也如自嘲。

他起身,只是再擡眼瞥了下江柏瀾和戎婳,而後說:“走罷。”

戎婳瞪大眼睛,似是還想說句什麽。可是聞妄戈走得更快,他只是看似尋常地往前走了一步,卻踏入那染著血月光芒的彼岸花中,而後驟然被血光吞沒,自這人間脫身——卻是墜入更深處的幽冥。

那是於他而言,比人間更為詭譎之處,方才所跪拜的一切生靈,在他進入此間時,便成欲殺之後快的妖鬼。

他似是重返故鄉,也是覆戴枷鎖,舉世皆敵。

“師父!!”殿內只剩下戎婳帶著泣音的喚聲,可是終究陰陽兩隔,也趕不上離人的背影。

鳳臨羨靜在原地,戎婳情急之下射出的那一箭偏了向,可卻也劃過了他的側臉,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他擡手抹去側臉上的血跡,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染上了一抹赤色,下意識地撚了撚,卻不曾抹去。

只是如今,卻也無人可讓他隨意地從袖子裏摸出帕子用了。

滿殿的血光與猩花亦是收歸幽冥。江柏瀾後退了兩步,不鹹不淡地說道:“諸位難不成要在我們魚淵宗做客幾日?若是無事,還請回罷。”

鳳臨羨沈默,只是再看一眼失魂落魄的戎婳,心中莫名,不知是做何想,只是轉身,出了這正殿。

他本該即刻回去的,可是卻不大想回去。也不去想是為什麽,只是覺得心緒紛雜。鳳臨羨有些茫然地擡手,摁了一下心臟的位置,而後動作一頓,他垂眸,忍過那陣刺痛,只是靜靜地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途中路過一些魚淵宗弟子,看清他們與戎婳如出一轍的敵視與憤懣,也不很在意,只是心口餘痛難消。

一直行到偏處。

鳳臨羨尋到他要找的人。

逐玄捧著盆花,擡頭,溫和道:“斫光劍尊。”他似乎一如既往,不曾為世事更易。

靜默了片刻,鳳臨羨沈默地點了點頭,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倒是逐玄先開了頭,淡淡地說道:“劍尊還記得昭寧之事嗎?”

鳳臨羨不言語,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近來越發沈默寡言了。

“若要成人,身,魂,氣,心,缺一不可。”逐玄覆述,他繼續說道:“昔日歸尋劍尊歿於登仙梯上,留下澄澈明心;從人間眾生蕓蕓處,暫借人氣;以殘明轉世之能,而得其身,而殘明本性為其魂。”

他慢條斯理地說罷,而後也是靜默片刻,蓋棺定論,“如今,已歸幽冥;自此,不覆存矣。”

“只要他踏過鬼門三途,那從忘川河下所重生的,會是真正的幽冥之主,驅使忘川萬流,掌握輪回諸臺。”逐玄平靜地說道,他看一眼鳳臨羨搭在劍柄上的手,卻只微微一笑,反問:“在下的過錯,自有戎婳等人追究。而閣下的劍,如今為何而出呢?”

他停了動作,只是立在原地,好似一尊玉塑的雕像,再難行一步,再難言一語——好像連胸腔中尚且寄存的殘明書頁也於此停止,透著亙古的寒涼。

“劍尊今日本不該來的。”逐玄捧著花盆繞過了鳳臨羨,徑直走向他所要去的地方,因為他尚且知曉該往何處。

鳳臨羨不知道。

他靜在原地,垂眼片刻,最終,卻不知怎麽想起逐玄手裏那盆紫藍的花:好像是凡間的花草,稱作勿忘我。

勿忘我。他只是動了動眼睫,而後靜默地離去。

一如來時。

......

逐玄的確不曾說謊:他只是沒把話說完罷了。

本該如此的,可是忘川河究竟不一樣,它流淌著六界的七情六欲,而後才能自河底凝結出足以容納萬物的三生石。自然,也足以蘊養聞妄戈的魂魄,以免他真正的魂飛魄散。

但也許這就是劣根性,人過得不太好的時候,就看不得別人圓滿,落井還要下石。

反正聞妄戈如今又不能尋他麻煩了。今日有茬今日找,明天挨罵明天說。逐玄理直氣壯地想道,他捧著自己的花盆,如同閑庭信步一般回了幽冥的忘川河,看著面前一身紅衣的回末,慢悠悠地開口:“我說,差不多得了。你們都讓人魂飛魄散了,你還要來這兒斬草除根?”

回末俯身去探忘川河的動作一停,他起身,冷笑,“魂飛魄散算什麽。殘明書頁不是什麽都辦得到?我如今不下手,等過個幾百年,等他回來,鬧得幽冥天翻地覆麽。”

逐玄的話的確不假,自那時起,那從忘川河下所重生的,會是真正的幽冥之主,驅使忘川萬流,掌握輪回諸臺。凡是與之為敵,便是與幽冥為敵。

這般的力量,加諸一人之身,絕非回末想要看到的景象。

逐玄勾了勾唇,輕笑了一聲,提醒道:“別忘了,是你們自己,在他踏過鬼門關前就急不可耐地動手。如今殘明書頁的力量的確庇佑了整個幽冥......”

回末的神色陰沈下去,冷冷地說道,“有話直說,別賣關子。”

“你們收覆的上一片殘明書頁,也曾化出靈智。”逐玄慢條斯理地反問,“而如今殘明書頁惠及整個幽冥,庇佑草木枯榮,月升月落,更是功德無量。你覺得就算沒有聞妄戈,殘明書頁再過多久會重新化靈?那時候,你們不是一樣受制於人?”

逐玄嗤笑了一聲,“聞妄戈是什麽人,你也該知道,也打過交道。就算不論這個,回末,你不會覺得,你們幽冥的風水,能養出來什麽好玩意罷?”

回末的神色陰晴不定:幽冥能養出什麽人?他和逐玄這種瘋子。

他在心裏飛速過了一下聞妄戈的經歷。父母兩全,而且恩恩愛愛,有個妹妹,關系親厚,在宗門裏有師父偏寵,長輩看重,成年後也順理成章地承位,不曾有勾心鬥角之事,除此之外有個徒弟,和他關系有多好,之前在魚淵宗正殿上也看見了。

聞妄戈本人,為人子,為徒為師,乃至掌權,沒有一樣是不合格的。

於是他對比自己和逐玄——算了,何必自取其辱呢。他們兩個都挺像腦子有病的,鰥寡孤獨樣樣都沾,半斤對八兩。

那麽聞妄戈當權最壞的情況是什麽?幽冥現下這波人死光——太好了,回末做夢都不敢想得這麽美——不過卻有破而後立的機會。

於是回末啞口無言。假如殘明書頁必然化靈......他不得不認為,聞妄戈是個好選擇,起碼他心智健康背景正常。

他面色依舊陰郁,但是收回了手,沈默了片刻,突然轉身離去。罷了,幽冥的土也養不出來多好的人,再沒有比這件事更糟糕的了。

逐玄雖然如了願,卻照舊在他背後喋喋不休:“你不看看我的花嗎?它開了兩朵——”這話卻戛然而止,宛如被人打了七寸的蛇。

回末拈著那兩枝花,似笑非笑:“不錯,我拿走了。”

噪音消失了,心滿意足的回末神清氣爽地回了宮殿。

就是被周遭人圍觀了一番:回末大人是最討厭花的,今日怎麽執了兩枝素凈的花在手裏?約莫是幽冥渡過劫波,大人也高興罷。

……

修真界,一恍百年,似有飛光銜走日月,寒暖煎去人壽,而後百年覆過百年。

又是一千餘年。

江瑜守退位,專心閉關去。

淩未然接手了宗門,水到渠成,而今他早非當初之時,論及不動聲色的功夫,也是爐火純青。

只是,淩未然在鳳臨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喚了他一聲,“師尊?”

鳳臨羨便擡眼望他,“何事?”

淩未然微笑,問:“只是想知道,師尊打算何時飛升仙界?”

“不急。”鳳臨羨起身,望著山巔零落的寒雪,春日將近,身後的花林砌下亂梅如雪亂,本該拂了一身還滿,只是未曾有半片沾染到他身上。

淩未然嘆了一口氣,難得的追根問底,“不急,又是多少年呢?”他有些苦惱地揉了揉額角,“魚淵宗那邊......動作可不算小,師尊難道一點也不知道嗎。”若是以前的鳳臨羨,必然是不管的,可是如今這個,卻不一定,只是淡漠旁觀罷了。

鳳臨羨頓了一頓,給出一個明確的數字,“三百年。”

“好。”淩未然行了一禮,也未曾多問,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這回澈峰,又是一人。

簌簌雪落,只是積雪之下,並無春華在待。

.......

“陛下在這裏做什麽?尚值春時,這片冥梅尚未開呢。”穿白衣的姑娘從林子外面走進來,笑吟吟地對著懶散躺在樹上的玄衣青年言道。

那人揚眉,笑道:“只是想起,人間的梅花此時倒該是花落之時了,過來埋兩壇子酒,好等這邊花落的時候自飲。”神色散漫卻又恣意,一如往昔。

隔著陰陽春秋,便作年頭年尾各自活。

樹枝上的人輕飄飄地躍下,衣袍翩躚,最終穩穩地落於玄土之上。他向林外走去,尚且回頭和白衣姑娘低聲笑語,“要是回末問起,你就說我在睡覺——莫管他,他的事務哪有推給我的道理。”

“尊上,您這個月,好像只去過一次書房?”孟姑娘不由得失笑。

那人不答,兀自走了。嘖,他才不要,處理公務有點勞心勞力了,不適合他這種剛活過來沒多久的......呃,死人?死鬼?不好說的,冥界這邊的俗語他還是半懂不懂。

不過也不必在意,總歸過得快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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