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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知曉劍出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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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知曉劍出無回

入夜,鳳臨羨面無表情地咀嚼掉幻境裏吃起來很空虛的晚飯,心裏有些覆雜:有點太難吃了,做這個幻境的人是這輩子沒吃過什麽好吃的嗎。

可惜他不知道,若是聞妄戈在場,就會認真地告訴他:是真的,如許這輩子甚至沒吃過飯——你不覺得這玩意嘗起來和桃花瓣一個味兒嗎?

還好他不知道。鳳臨羨吃罷晚飯,裝模作樣地上了床,而後於夜色中悄無聲息地出了門。在朱蓮池子旁駐足了片刻,俯身看了看池子裏的花,撚了撚邊緣枯萎的花瓣,下了判斷:很普通的凡花罷了,沒什麽值得註意的。

他也不信一個在偏遠村落,卻能對魚淵宗的規矩有所了解的人,會將見不得人的東西藏在這樣顯眼的地方。

鳳臨羨站在池邊沈吟了片刻,這才轉身,正欲離開,餘光卻瞥見那青衣稚童,他身形一頓,下意識地喚出了銜燁劍:倒不至於一見面就下了殺手,但是還得警惕下這不知是人是邪的小孩。

那小孩子壓根發覺不了隱去身形的鳳臨羨,他面無表情地、搖搖晃晃地走到蓮池邊,穿著小小布鞋的腳踩進了蓮池裏,像是一小片蓮葉那樣,緩緩地飄進池中,神情麻木地扯下一瓣蓮花,幾乎沒有咀嚼地塞進了嘴裏。

鳳臨羨瞇起眼,徑直落在那孩子纖細的喉嚨處:明顯有異物被迫吞了進去,但是稚童卻像是毫無所覺,一點哽噎的癥狀都沒有。

像是木偶。但是白天看見他時還好好的。

是在他還在村內探查時經歷過什麽?還是只在黑夜裏如此?為何只有他一個孩子,半夜在花池旁吞食蓮瓣?鳳臨羨探究的看著他,隨後一驚,看著童子白嫩的手背上突然出現了熟悉的朱蓮業火的紋路——他驟然出劍,卻於觸及對方皮膚時驀然收劍——赤紋消失了。

鳳臨羨又皺起眉,他審視著面前的孩子,忽而伸出手,手指很輕地撫上他的喉嚨,用精神力探查——而後手一抖,他沈著臉收回了手。

不對勁,他喉管裏的傷處不止是強行吞咽帶來的紅腫還有一道劃痕,淺而寬,同時拖得很長,傷面很平。假如以鳳臨羨的經驗來看,能劃出這種傷痕的……只有人類的指甲。

鳳臨羨斂眉,嘆了一口氣,松了手,放這行為木訥的小孩搖搖晃晃地飄回了自己的房間,只是遙遙望著那雙踩過蓮池的腳,俯身從腳印凹陷處,以指尖撚起幾縷纖細的白絲。

大抵這便是藕斷絲連了。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可並非只有仙人,能授人長生,“仙人”的血肉,也可做飲鴆止渴的毒藥。

鳳臨羨曾見過無數的平民攢聚在一起,爭奪撕咬,只為那一塊所謂的“長生肉”。他也曾走進去,屏退眾人,面無表情地毀掉那被他們視若至寶的邪物,而後無謂他們仇恨敵視的眼神,抽身而去。

也曾見過某個修士耳鬢廝磨的凡人伴侶,在濃情蜜意間俯身吞吃了修士的心臟。那是一個毫無靈根,永遠登不了長生之門的凡間女子,她於世間以此手段活過七百餘年,做過將才,當過明君,也做過竊賊與奸臣,有過桃李滿天下的美名,也曾打馬過江南,一人醉眠船。

鳳臨羨沒有殺了她,只是留下了一道封印,杜絕她再行邪事的可能性。可縱然如此,她入了輪回依舊要投生畜生道百世。

而食過妖族血肉的人類,便是不人不妖之物,永不入輪回,也絕無投胎轉世的可能。也許這一整座村子,便是如此。罕見的兒童,鮮少外出的村民,侍女那微妙中帶些優越的話語.....都足以證明,他們整個村落,或許都食過妖族血肉。

這太奇怪了,哪個妖族會甘心以自己的血肉供養人類?除非,有什麽東西桎梏著他。

鳳臨羨垂眸,看著指尖粘著的牽絲在微風中斷開,隨意揮了揮手,起身,擡眼看著被四合院框住的夜空,只思索了片刻,旋即便不在意這虛假的星空。

如同揮去浮絮般,鳳臨羨抹去幻境悄然捏造給他的困意,並不沈溺於這無端的幻夢,而是取了一枝池子裏的蓮花。他的追蹤術學得不好,可這到底是他曾來過的地方。

自嫩黃花蕊裏彌彌散開了靈光,似是又一顆星星落在他掌心。暖黃的光芒散落在他俊秀的面容上,有幾分溫柔,旋即便偏入夜色裏,又被照落的月光覆上清冷之色。

鳳臨羨拈著這一點燈,步伐穩而快地走向真正藏秘之處。

他背向蓮池,走向四合院的對角。

他悄無聲息地穿過本應鎖上的門,踏入了地下通道的幽深。

他靜默地走過長而陰濕的地下走廊,耳聽滴答滴答的水聲在耳旁回響。

......

目光瞥見又一座蓮池,卻在其中看見一抹本不該存在的黑時,鳳臨羨一頓,隨即加快了腳步走了過去,這才看仔細。

那座藏在地下的蓮池中央,池水似是被血染成了緋紅,還泡著個紅衣墨發的少年,眉眼姝麗,唇色卻蒼白。鳳臨羨的目光卻徑直落在那雙沈在水裏的手上,掃過他被厚重鎖鏈羈押的手腕,不意外地看見他的小指缺了一塊,如今新芽已經淺淺地冒了一個頭。

唉。鳳臨羨很輕地嘆了一口氣。恐怕這些凡人還是第一次試著斬下他的肢體,而並非飲食他的血液:否則他們早就該被這蓮妖控制住心智了,怎麽可能困住他如此之久。

鳳臨羨俯身,想要將那紅衣少年喚醒,只是在他一只手已經搭在銜燁劍上時,在照徹如鏡的蓮池中,看見了自己的眼瞳——兩枚朱蓮正焰焰生輝,在眼底無聲地燃起一片火光。

“劍尊,須知劍出無回。”有人在他身後笑吟吟地出聲,而後側臉,躲過那在他開口前便已出劍的劍芒。

鳳臨羨長出了一口氣,並不意外地起身,轉過頭,銜燁劍如臂使指般覆歸他的手中。他舉起劍,這一次卻對準那人的心脈,平靜道:“是你。”

逐玄。青衣的男人在陰影裏,捧著一枝燭,可雙眼上卻覆著一條白布,“自然是我了。”

“我在歸尋仙尊的記憶裏見過你。”

“向雲箋嗎?”逐玄轉了下頭,似是在回想,“他是個極有魄力的天才,更是舉世無雙的劍修。”

“不如你。好像什麽事情都有你在背後插手。”鳳臨羨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銜燁劍尖那一滴陳血含著擇人欲噬的煞氣。

這裏的事情他沒經歷過,這幻境肯定也不是只依托著他的記憶制成的,無論怎麽想,也應該和眼前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人更有關系:他才是當初真正了解一切的人。

“你到底還知道些什麽?”

逐玄啞然失笑,舉起兩只手,任由那一枝燭滾落在陰濕的土壤裏熄滅,“劍尊,在下此次來,確實為解惑而來。”

鳳臨羨不置可否,只是道:“最好只是如此。”

“那的確不是。在下還是為了一個,足以影響結局的抉擇。”逐玄輕笑了一聲,目光不含感情地掃過蓮池中的紅衣少年,轉而談起他來,“這只蓮妖的確是一切的罪魁禍首,數百年前,他受過朱蓮業火的灼燒,被迫在這村中養傷,而後被凡人逮住,成為了被圈養的獵物。”

逐玄指一指他的手指,“那雙手就是受過朱蓮業火侵蝕的地方,尤其是,小指。而縱使他所遇見的只是業火碎片,卻也早已侵蝕周身,而後整個村落曾飲蓮血的凡人都被種上了痕跡——直到那唯一還帶著火星的火種,被一個稚童吞入了腹中,帶出了這極寒的池中。”

而後便是大火連天。

借血肉逃出生天的蓮妖在一瞬間便因為這更熾烈的業火失去神智,僅僅憑著仇恨將怒火宣洩向更遠的地方。

而後招致了那般不可挽回的災禍。

鳳臨羨聽罷,卻未覺得心頭輕松多少。他直視著逐玄,開門見山地問:“你還有什麽要和我說的?說吧。”他頓了一頓,卻又緩緩道,“盡快罷,我想早一點知道。”

逐玄卻是沈默了一下,而後牽動著唇角微笑,“那就從聞知妙和聞妄戈的身世談起罷。”

他的確是知無不言的,聞妄戈所見過的一切,在此刻他都悉數告知。

“殘明書頁的確是難得的神物,朱蓮業火燒不去它的本源之力,卻能燒去被寫在上面的靈識、魂魄。”

也包括如今替代了鳳臨羨心臟、保留著七情六欲的那枚殘明書頁。

“而聞知妙和聞妄戈是很不相似的人,但只有一點,通透。早在許久之前,為免自己的後世不夠聽話,他在長眠前留下了一道保險——”

不安的預感逐漸積攢。白衣的劍修保持著他進入幻境以來長久的靜默。

逐玄很輕微地嘆了一口氣,“也就是朱蓮業火的火種了。聞知妙改造了被他拘留的業火,而後,散至人間。業火足以燒去一切銘刻在殘明書頁上的痕跡,叫它覆歸幽冥,無知無識,唯有永恒苦壽。”

鳳臨羨擡手撫上自己的眼角,語氣冷淡而沈穩,“我如今是唯一的火種。”也確乎被殘存的火星燒去了本屬於他的情欲。

逐玄點一點頭,隨即又搖一搖頭,眉眼裏有些無奈:“這裏可是聞知妙的葬歸之處。”他的聲音很緩,也很平穩,敘述中帶著很輕的嘆意,“聞知妙曾在此地留下陣法,倘若除他本身外尚有其他殘明書頁存於此處,便視作他心甘情願回到幽冥——自然也有些相應的手段。”

他回望對面白衣劍修冷沈的神色,覆又糾正道:“如許已經脫去形貌回到幽冥,也就是說,現下凡間,餘下的殘明書頁,盡在此地。而幽冥運轉,只需要一片殘明書頁便足以。”

他垂下眼眸,只是被覆在白布中看不分明,神色淡淡地蓋棺定論:“劍尊,你如今便在這天秤一端了。”而另一端,便是此刻尚且沈在舊夢裏的聞妄戈。

岑寂只持續了一小刻。鳳臨羨便又問道:“你為何只告知於我?我們之間,似乎並不熟悉。”

逐玄很輕地笑了一聲,“初見時,我便說過,有主的幽冥,才有我要的東西。除了殘明書頁化靈,有誰可做幽冥之主?我和你們誰也不熟,可我要保聞妄戈的命。”他“看著”眼前的劍修,“所以你才是破局的關鍵。”

鳳臨羨沈默,可他向來是擅長快刀斬亂麻的,不必再給自己留下三思而悔的機會,他問道:“如何破局?”

逐玄伸出手,兩枚不規則的玄黑曜石在他掌心浮現,“這是忘川河下的三生石。”也做了許久他的眼睛,只是如今終究到了該拋棄它的時候了。

“也是這六界之中唯一可讓殘明書頁棲身之物,足以掩蓋本源力量的逸散。而你的確是朱蓮業火唯一的火種,在這裏引燃它,焚盡一切後,業火便會徹底地熄滅。不過那枚殘明書頁仍舊可做你的心,只用第二枚三生石將本源力量送歸幽冥,便足以平息一切事端禍亂。”

因此他才是唯一的關鍵——可如今多餘的那片殘明書頁,在他身上;不該有的滅世火種,在他瞳中:他才是這場災厄的源頭。他是那個不合時宜的多餘的人。

......自因自得果,眾生皆如是。鳳臨羨垂著眼眸,接過逐玄手裏的三生石,他的手依舊很穩,如他執劍時那般,如他曾下過每一個抉擇時那般,果斷利落的,“記得替我告訴他一聲......不必再見了。”這個他,兩人皆知是誰。

很少有人誇過鳳臨羨和他的師兄很像,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們師兄弟兩個全然不似,江瑜守是身在首席故而必須去抉擇,而他像是天生明悟兩害取其輕的道理,於是他能拋下宗門庇佑於年少時獨入魔域,也依舊能擲下劍尊尊印寥然歸去,直到如今,親手接過這兩枚三生石,踏上前程盡忘的結局——他和聞妄戈的結局。

似乎不如話本裏寫得圓滿,卻也只可止步於此了。白衣的劍修張開手,看著手心這兩顆小小的石頭。

逐玄向他點一點頭,身形依舊隱在陰影裏,緩緩地消失,“劍尊......還可以再想一想,這一場夢,尚未結束。”

聞妄戈此時,尚且以聞知妙的眼睛,看著登仙梯上的藍衣劍修揮出那果決無雙的一劍,足以斬山斷水,劃開兩域界限。

可如今這兩個隔著兩域之遙相逢相知的人,卻要於此別離。

鳳臨羨聽到了逐玄的話,卻沒有聽,他對於定要做下的抉擇從沒有拖泥帶水的習慣。於是他只是覆又俯下身來,一只手的掌心握著那兩枚三生石,而另一只手穩穩當當地穿過了寒涼刺骨的池水,執拗地去觸及池底的蓮——

剎那之間,他回溯過去,恍然發覺——好似至始至終,他都不曾顯露出過熾熱的情意。

興許只單單是靜默的愛意,便足以耗盡他輾轉許久後才保留的七情六欲。

只在離別與失去的這一刻,在他終於打破曾困囚自己許久的迷障後,在他重又踏入畫地為牢的枷鎖前——只在一瞬,只是暫得眉眼清明的他,終於勘破星雲月霭,後知後覺地恍悟情愛的玄妙。

和一切藏於細微處生發而不曾顯露的情意。

“我愛你。”像是對這三個字有些生疏似的,鳳臨羨沈默了一會兒,重覆道:“我愛你。”詞語從舌尖迸出,尾音將舌尖壓在上牙膛上,帶著很低的顫抖與似有若無的嘆息。

喜歡的。勝過血脈在體內的奔湧,勝過心跳在胸腔中的震動,勝過一切舌尖上的詞與句,只應該被妥帖存放在每一處記憶裏。

可是卻急轉直下。正如此刻驟轉的情緒與跌宕的命運,正如他失而覆而,後將要得而覆失的珍重之物、心愛之人。

記憶在這一瞬間成為對準他自己的劍鋒:院裏開到一半的花,夜下搖曳在盞中的月,帳中淺淺氤氳開的香……悉作枷鎖。

只是最終,玄衣青年俯身覆過來,笑意散漫,眉眼昳麗的,說:“與有情人,做快樂事。”生動鮮活到足以破開一切虛影幻景,不作區別地斬斷他自己和身上的枷鎖。

於是他自那幻夢似的前塵裏驟然回神。

也合該知足。兩害相權取其輕,約莫世間事總是如此,總是乍暖還寒,總是樂極生悲,總在歡愉的盡頭暗藏厄運。

人有生老三千疾,遭苦逢厄不可醫。

兩害相權,取其輕。

重覆了一遍後,劍修低垂了眉眼,很輕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自胸腔中的空洞裏吹拂出來的一般,來處滿目空寂,歸處漂泊無依。可他的脊骨挺得很直,一如既往,似一柄並不彎折的孤直的劍。

他擡手,動作穩而快地落在面前的朱蓮業火上,而後毫無抵抗地陷入驟然升騰的火海中,如同墜入一個永不醒來的夢,如同逃開一個無法面對的前路。

進退維谷,他跌落到最低處。可是終究不甘,從本就短暫的時間裏執拗地找到屬於自己的最後一顆糖果。

終將醒來,再難求索。

可夢中尚有會在夜下點起的燭燈,有溫順地伏在榻上的貓,有神色散漫的玄衣青年,還有他翻過書頁時很淺的響動,和自唇間吐出的笑吟吟的詩句:

“誰叫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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