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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寒月暖來煎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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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寒月暖來煎壽

他聽到極為熟悉的歌謠——

“遠旅人失路愁,歸來者飄零久。

漂泊客少停留,長生仙總寂寞。”

“勸君惜取少年游,歲寒月暖來煎壽。”

是魔域向來流行的歌謠。

鳳臨羨很輕地嘆了一口氣,他已了然如今身在何處。而後他起身,只將稚童的歌謠拋後,一路向南,去尋那個他曾停留的村落。

在進村前,白衣的劍修將長發束起,而後站在原地,試著露出了一個真誠溫和的笑容……失敗了,他不適合做這種表演。

鳳臨羨面無表情,將入鞘的銜燁劍掛在腰間,只是隨即又想起聞妄戈,不由得彎了下眉眼——隨即啞然失笑:好吧,這下完全是東施效顰了。

但他總不能像從前那樣,再光明正大地闖進去,那般只會惹得人猶疑罷了。於是鳳臨羨又想了一想,從袖子裏尋出那條聞妄戈的發帶,給自己系了個高馬尾。

看起來似乎好了些。鳳臨羨沒再糾結形象問題,而是快步向村內走去:嘖,成與不成,隨它去吧。總歸他沒有聞妄戈那樣撒起謊眼也不眨的本事,太過裝模作樣倒更容易被察覺。

他進了村,卻並未直奔目的地,而是看了眼旁邊小販正在賣的糖葫蘆,糖衣金黃山楂通紅,叫人一看就近乎能回味出那般酸甜可口的滋味。

而此刻一個帶著長命鎖和紅繩的青衣稚童正指著最上頭的最大的那串糖葫蘆,對著身邊的侍女嘀嘀咕咕說:“我還要那個糖葫蘆。”手指抓著侍女的裙擺,烏亮的眼睛卻像是有些躲閃,像是有些小孩子脾氣地抿著嘴。

他長得很可愛,珠圓玉潤唇紅齒白得像是仙童那樣。

旁邊的綠裙侍女抿嘴笑著,從繡著紅蓮的青色荷包裏拿出銅錢來 ,輕聲細語地向那小販買了一個糖葫蘆,俯下身來遞給自己的小主人,聲音放得又軟又甜地哄他,什麽夫人在家裏做了你愛吃的點心,家主忙完事務回來見到你一定高興。

像極了平凡幸福的小富之家。

鳳臨羨沈默地收回了目光,只是等那孩子離開後,也過去要了一串圓潤漂亮的糖葫蘆,擡手以寒氣封斂,收入儲物袋中。

他走到偏僻處,略略低頭,沈思該如何破局。

上次他來此,不過是入局人,其實所知甚少。

他那時,是準備再往南去,不欲再途中多做停留,只是在趕路時路過這座村落。

而後剛進了村口,就看見一個男人自焚而死,臉上的蓮花紋路似是鮮血匯成,如鎖鏈般捆縛了他的魂魄。

朱蓮業火。甫一察覺,鳳臨羨便出劍斬斷了他的肉身。無須憐憫,業火生於心脈而發於體膚,火焰現形於身,便已是必死之局。

然而仙家出身的鳳臨羨對於講究輪回業果的朱蓮火了解並不多,他那時所能做的,便好似盲了眼的醫師療刮骨之毒,縱使治人如殺人,可治了總比不治好,做了總比不做強。

雖然朱蓮業火沾之必死,但不沾就全無損害。可即使自燃在村口的男人卻並沒同任何人接觸,此起村中還是接連不斷有人自焚而死。況且死狀怪異,凡是成年人,無論年齡,都白發皺紋,耄耋老矣。

要不是鳳臨羨守著,那麽這群人逃出村外,便要如同火星子四散到秋草野,燒得各處荒蕪了:要知道此地也同樣鄰近修真界,須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然而鳳臨羨能做的,也不過是如同劊子手一般的行徑……他的確不曾殺過任何無辜之人,但也的確是他親手葬送了這個村落——村內上下三百五十三人,竟無一人幸存,竟無一人不受朱蓮業火附身。

這本身就是一件吊詭之事,但牽扯到朱蓮業火這等似聖似詭的奇物,卻也讓人無從猜起。

鳳臨羨在村落裏留下了三百五十二個人,和他們的墳墓,而後當機立斷準備去附近的城池中尋城主一問——然後就是此事最莫名其妙的地方了。

也是鳳臨羨被人詬病誤解至今的根源:那一座城,只餘下行屍走肉,機械重覆的行走在街巷之上。

他親眼看見走進城中的修士,笑意爽朗,而後在照徹而下的天光中慢慢消失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彎起的唇角被一寸寸撫平,含笑的眼眸被重新描繪……鳳臨羨看見那只原本揚起的手,筋脈分明的青紫色血管緩緩地消退,只剩下如人偶一般玉白光滑的皮膚。

行屍走肉,無魂軀殼。

而他是被困在這座城中唯一的囚徒。

其中種種艱難並不贅述:其實鳳臨羨對此的記憶也是模糊不清的,只記得他那時做了什麽,卻全然不記得當時的心情。

他那時在城中查探許久,最終找到一個帶著長命鎖和紅繩的稚童,他眼眸澄澈,手裏尚且抓著個糖葫蘆,仰起頭對著他笑了一笑——而後死在他的劍下。

連鳳臨羨自己想來都覺得匪夷所思:他那時候到底是怎麽想的?甚至都沒來得及確認,直覺於會面的瞬間告知他答案,而後他出劍,以第三百五十三劍作結。

朱蓮業火順著銜燁劍燃至他的掌心……剩下的事情,他忘得一幹二凈。只記得醒後江瑜守的碎碎念和難喝到讓人想吐的藥。

只是如今,卻不由得升起疑惑:朱蓮業火焚盡了修士的心脈與魂魄,難道對他就真的全然不起作用嗎?鳳臨羨眉眼裏有些不自知的惶惑,他伸手,覆又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情發於心,替代它的殘明書頁,當真不受火焰侵擾麽。

再者……聞知妙到底又是誰?輕而易舉地送出一片殘明書頁,他會不會也偷偷給聞妄戈塞了這種麻煩玩意?只是暫時顧不得想得太遠,鳳臨羨即使收斂了飄遠的思緒,準備先將眼前的麻煩解決,和聞妄戈見面再商量。

他來得比上一次要早兩天,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至少確認了那個孩子還在村內……而並非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城池之中。

鳳臨羨在那稚童身上留了個法訣,而後隱去身形,穿過市井,在村子裏來回看了好幾圈:他不如聞妄戈那樣善於交談,也只能以觀察入微來彌補。

最終他又在村口停下,心道:四個。

這小村落裏,只有四個十歲以下的孩子。

太少了。並且這座村落,似乎根本沒有人口流動。

以前他就發覺,此起村中從未有人出過村:即使是在時不時有烈火焚身的異兆災厄下,都沒有哪怕一個人試圖逃出去求救——除了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在城池中的稚童。

鳳臨羨微微抿起唇,而後果斷利落地轉身,循著那稚童的方向去了。

......

白衣的青年敲了敲帶著蓮花紋銅環的朱門——暫且拋開他沒搞懂那個銅環是用來敲門的這件事——而後向前來開門的仆人點一點頭,神色淡淡地說道:“在下魚淵宗弟子,想借住幾日。”為免自己的表情出紕漏,他默默地低頭從袖子裏拿出來一枚弟子玉令,面無表情地遞了過去。

這弟子令甚至是真的。聞妄戈當時開玩笑似的給他也做了一枚,正兒八經地用小篆寫了他的姓與字:鳳不退。只是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遠不如鳳臨羨出名。

那仆人楞了楞,神色有些驚慌,雙手接過了玉令還有些顫抖,結結巴巴地說道:“大人您稍、稍等,勞小的先去稟告我家老爺。”

鳳臨羨自然是無有不可。

不多時,那小廝口中的老爺便來了。他穿了一身深紫衣服,微有些富態,留了胡子,看上去像是個中年富商一般,只是眼睛有神又深沈,看上去頗有幾分智慧和看人的本事:是鳳臨羨如今最不想打交道的人。

有種一眼就會被看穿謊言的錯覺。

這就要感謝魚淵宗了:那地方什麽怪人都有,以至於他這種看上去仙風道骨像極了正道人士的修士在裏面都半點不打眼:誰能猜到一個正兒八經根正苗紅的仙修能半點偽裝不做就信口開河呢。

閱歷深厚而看人很準的富商老爺很顯然也沒有跳脫常識的桎梏。他摸了摸自己蓄著的胡子,笑瞇瞇地對著鳳臨羨拱了拱手,說:“讓魔修大人久等了,老朽家裏的小廝沒什麽見識,見了大人物就六神無主了,還請您原諒則個。”他後退了兩步,微微俯身示意,請白衣的青年進門。

鳳臨羨搖了一搖頭,秉承著多說多錯的原則並不多言。

只是那中年富商卻像是健談得很,躬著身子走在前面,尚且回頭和鳳臨羨交談:“老朽姓杜,名長生,全族都在此處居住數百年有餘了。大人又是哪方人呢?”

鳳臨羨低頭看著青石板上的碎石子,聲音平靜無波:“我是箋月城來的。”然後他想一想,又添一句,“我叫鳳晏,弟子玉令上刻的是師尊賜下的字。”他居然能兩句話撒兩個謊,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跡。

杜長生笑了一笑,眼角的皺紋便顯得深刻,那雙眼睛裏的打探和探究之意也少了幾分。魚淵宗弟子玉令的規矩,除了本宗弟子,的確沒幾個人有心思去關註。

他笑呵呵地恭維:“不論是拜在魚淵宗的哪位尊者門下,想必未來都是要聞名四方的,可惜老朽如今已耄耋老矣,恐怕不可得見了,也許哪個子孫有幸得以聽聞大人的聲名了。”

是啊,他聞名四方三域,正是在你們這個村子滅絕之後。鳳臨羨的頭低得更深了,但在那杜長生敏銳地發覺之前,他偏過頭去看那蓮池中開得正艷的紅蓮,有些微妙地說道:“呃,那個我不是很清楚。”

杜長生楞了一楞,不由得回過頭。身後的白衣青年側臉去看朱連池中的花,神色被墨發又掩蓋幾分,只聽到他不太自然的聲音:“師尊在箋月城收下了我,途徑此處,他叫我下了靈舟給他買根糖葫蘆,然後我從袖子裏找了找錢,花了些功夫,一擡頭發現靈舟已經飛走了。”

他垂著頭,從袖子裏拿出來一根糖葫蘆,然後又飛快地收回去。

呃......這也是真的,雖然不是鳳臨羨親身經歷,但是真有魚淵宗弟子被師父這麽整過,他們甚至有個專門賣糖葫蘆的小攤,只做新徒弟換糖葫蘆的生意。

“總之,過段時間,我師尊應該就會來接我了。”白衣青年的聲音越來越小,也像是越來越心虛似的。

相當超出常理,但一想到是魚淵宗人幹出來的事情,又讓人覺得合理起來。杜長生表面看上去毫無破綻,只是腳下的步伐卻也不由得停了停,這才繼續往前走,語氣裏依舊帶著笑意:“無妨無妨,大人盡管在老朽家裏住著,想必不過幾日,尊者便會前來了。”

鳳臨羨就不說話了。

這次杜長生沒再試著與他攀談,只是笑呵呵地給他安排了上好的房間,讓他凡有什麽事使喚下人即可,不必拘泥。

白衣青年面無表情地點一點頭,似是反應過來一樣,用眼神趕他走人。

杜長生很識時務地匆匆離開了。

鳳臨羨這才長出了一口氣,眉眼放松了些。很感謝聞妄戈的胡說八道和每晚的驚奇小故事,讓他明白只要你的謊言夠離譜,再聰明的人也會不由得想:這該不會真的是真的吧?

他看了看四周的擺設,平平無奇,只是再細看一看,走到窗前,看著木制窗格上淺淺雕刻的蓮花紋。

蓮花紋,似乎這一路來看了太多蓮花。鳳臨羨沈默了片刻,有些苦惱地伸手捏了捏唇角:他受夠了自己從這張嘴裏說出一套套謊話的樣子了。

然而一刻鐘後,白衣的青年叫來侍女,他端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置在腿上,神情嚴肅:“請問你們這裏種的蓮花,是有什麽寓意嗎?”他微咳了一聲,“看著比箋月城的好看些。”

假的,鳳臨羨這輩子沒去過箋月城,離那地方最近的就是某天莫名其妙逮到淩未然背地裏看那地方瞎編的關於他的話本。

青衣的侍女有些靦腆似的低著頭,繡著蓮紋的繡花鞋往裙子裏藏了一藏,“回稟大人,我們這個村子的人有祭拜蓮花妃子的習俗,蓮花有......祥瑞的意思。”

鳳臨羨就點一點頭,說:“原來是這樣。你們這裏,也會辦落花節那樣的祭典嗎?”

少女就有些好奇地擡頭看他,“那是什麽?”

鳳臨羨就解釋說:“是我聽別人說的,也是一個村落裏的習俗。那裏祭拜的也是花神,每逢花落,村民便會收斂花瓣送到花神廟中供奉神仙娘娘,各家點燈奉燭,飲酒食肉,恭送花神娘娘回到仙境。”

他頓了一頓,才說道:“這在魔域也很常見吧。畢竟這裏和妖域不遠,蓮妖......”白衣的青年似是自知失言,道歉說:“抱歉,並非有意冒犯你們的信仰。”

青衣少女聽得有些入神,也並不生氣,只是笑一笑,“沒事的沒事的,蓮花妃子向來慈悲寬宏,不會生你的氣。”神色裏還帶著點羨慕,“村子外面好精彩呢。”

鳳臨羨便安慰她說:“此起村旁邊就是一座還算繁華的城,你若有閑時或者節慶得空,也可以去看看。”

青衣的少女便低下頭不說話了。

有些尷尬。鳳臨羨沈默了一會兒,微咳了一聲,重又找了個話題,“你們這個蓮花紋是有什麽寓意嗎?求姻緣、求長生?能給我一個嗎?”這分明已經問過,可他如今卻又再問了一遍。

青衣少女楞了一楞,頭低得更深了,“你怎麽知道的?”語氣像是有些警惕。

鳳臨羨恍若未覺,只是說:“凡人的願望,大抵也就那些了。如果是求長生的話,倒不必了。我如今拜入了魚淵宗,也算得上結發受長生了。”

少女放松了一些,說:“魔修大人這樣厲害,想必真能如話本說的那樣長生不老呢。”語氣卻有些微妙似的。

鳳臨羨又用幾句話將她敷衍打發走了,而後獨自一人,眉毛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的確游歷過祭拜花神的村落,然而他們所祭拜的卻是罌粟花妖。那所謂的落花節,落花是凡人的斷肢殘體,點燈是以人油為燃,每逢罌粟花開,整座村落都是花妖圈養的食物,是她縱歡貪食的樂園。

可這裏?鳳臨羨用曲起的指節敲了敲桌面,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個想法。不是,這裏並無妖力侵擾的痕跡,倘若有,那麽絕無可能逃過他的眼睛。

他若有所思地停了手:求長生的蓮花紋啊......那侍女最後的話也有些奇怪似的,可惜他在分辨別人情緒和語氣的本事上相當差勁——還是那句話,他們兩個裏只有聞妄戈最擅長這個。

還是今晚出去看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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