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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當年游瑯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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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當年游瑯嬛

瑯嬛仙洞還是老樣子,乏善可陳得很,無趣到在修真界又度過幾十年春秋後的聞知妙甚至有些記不清當時那對師兄妹的打鬧歡笑了。

只記得那時候剛剛從兇鬼口中奪下他們所求的珍寶後,那師兄妹兩個被攆得在北境到處亂跑,最終躲進一處幻境渡過這秘境中最後一段時間。

聞知妙好玩似的和他們一起落荒而逃。只是那對師兄妹很沒形象地扶著桃樹大喘氣的時候,他優哉游哉地坐在桃樹下,隨手從雜草裏揪出一根細長絳紅的葉片,而後放在他們兩個逃亡時莫名其妙握在一起的手裏,想了一想,說:“與有情人,當做快樂事?”

貌似是從哪個死在向雲箋劍下的魔修口中聽來的。

少女那時的臉頰比桃花更紅潤,只是如同蔥白般纖長的手指卻不曾收回來。

第一次做紅娘牽紅線的聞知妙覺得很有意思,但對他來說,也只是像第一次吃到糖葫蘆時那樣的有趣,不值得一提。

……

所以聞知妙其實沒想過還能與這對師兄妹再遇,準確說,是與向雲箋再遇——楚雲芹要死了。

向雲箋也不覆當初。曾經光風霽月灑脫風流的劍修青年,如今已是清虛宗的宗主了,穩重得宜,從容不迫,如同被重擔壓覆的幼苗,雖然終歸長成了疏朗的喬木,但是不再有原來葉芽上被風留下的那抹活潑生氣了。

反倒添了幾分蒼白灰敗。

因為他青梅竹馬的小師妹,自少年時便相伴的搭檔,早已心意相通的道侶,如今卻在他懷裏,漸漸失了生息。

聞知妙垂下了眼皮,少年的面容數十年不改,依舊昳麗到如同入世紅塵的妖鬼,渾身淡漠的氣息依舊有一種不容於世的疏離。

可他依舊從樹梢上躍下,玄黑的衣擺落在向雲箋的面前。

本無暇顧及的劍修聽到面前的少年,正如那些誘惑人心的妖魔一般,對他拋出了一個誘餌:“你想救她?你能用什麽來換?”

“我的一切。”向雲箋聽到自己如此說道。

玄衣少年哂笑了一聲,“魂飛魄散,又當如何?”

“那就魂飛魄散。”向雲箋沒有半分猶豫——雲靈化身的楚雲芹根本無□□回,這是這朵雲留在人間最後的機會。

這就是一切的由來——聞知妙將一片殘明書頁給了他。

他不能收著這片殘明書頁,可也不能任它流落在外,讓幽冥順藤摸瓜找到他的痕跡。

而除此之外,他要向雲箋的心。

聞知妙這個“人”,需要一顆能感受七情六欲的心。

玄衣的少年來去匆匆,只是回眸看到恢覆生機的女修低泣著撲進劍修懷裏時,眼底閃過一絲很淡的寂寞和羨慕。可他依舊是那個無心的書靈,於是他在離開前在劍修的耳邊留下一句話,“勿忘你我的誓言。”

待他回到住處,逐玄為他遞上珍貴新奇的靈食,笑道:“尊上是打定主意不回幽冥了?”

無心的書靈得到了人類心甘情願獻祭的心靈,於是便已有成人之道,可入輪回之途。更何況玄衣的少年站在此處,便是六道輪回的一角。

可是輪回轉生後的他,便已是洗去前塵的另一個他了。

“自業自得果,眾生皆如是。”玄衣少年了然,他垂眸撥弄著紙燈裏的螢火,只是哂笑:“幽冥眾生如是,我亦然。”

只是,他看向旁邊靜默的逐玄,悠然道:“所以很遺憾,你要的東西,我給不了。”

他洗去前塵後入輪回一道,下世死後自是毫無所覺地回到幽冥,引頸就戮。殘明書頁會在三途河下,繼續守望蕓蕓眾生,無靈無識,無形無貌。

這是他招致幽冥大禍的報償,這是幽冥企圖扼殺他的報償。

“但是,我會給你一個機會的。”少年漫不經心道,“人生百年,我已圓滿,我已知足。然而還不夠,區區百年,我覺得給幽冥的報覆還不夠。”他微笑著,給他拋下一個誘餌,“你盡可以去尋我的後一世,說服他去爭那個位置,不是嗎。想來真正成人的他,應該比我好說服的多。”

“那時,自忘川河下新生的,便是你所要找的,真正的幽冥之主。”

逐玄又是靜默了一會兒,才從喉中發出一道低笑,似是嘆息,“尊上好算計——該不會,當初同那劍修偶逢同行,也是您計劃裏的一環?”

少年不置可否,只是道:“誰知道呢。”他剝開手裏被黃油紙裹著的點心,舉止矜貴,眉眼昳麗。

終究不似當年游瑯嬛,時殊事異矣。

……

然而下一次的見面比玄衣少年想象得要早太多了。

藍衣的劍修風塵仆仆,神色疲憊地來到了他的面前,只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的身邊沒有陪伴著那位如今已經變得越發溫婉妥帖的雲靈,唯有他自修道後便伴身的劍。

“你待如何?”玄衣少年問面前的劍修,他依舊垂著眼,卻叫人有一種受其睥睨的卑微。

“晚輩……”

一杯茶被推到劍修面前。少年不語,只是指一指桌子,旋即落座。

行過九方十地的劍修開始敘說他所見過的一切,回溯他不長的一生。他年少時的輝煌在其中不值一提,他成為清虛宗宗主的經歷也只似坐井觀天,更多的是他辭去宗主之位後,俯身世間所見。

他說到自己在魔域的見聞,說到他在那些死亡的無辜平民身上看見了熟悉的清虛劍法:僅僅因為他們身在魔域;說到仙宗德高望重的長老在私底下屠戮了無數弟子蘊養血池,修煉邪道;說到凡間、魔域、仙宗治下那些一切如草芥般的百姓,易子而食、茍延殘喘,受所供奉修者的壓榨,受另一方的殘殺,他們好似並非是人,而是被打上標記的貨物。

如是種種,數不勝數。

在最後,他說到自己在一次歷險中與師妹失散,意外被魔域的一戶人家所救,可在他傷勢痊愈想要報答那戶人家之前,卻被聞訊趕來的魔修又一次重傷。

在他逃離之前,他在那面容憨厚的農夫眼裏看到一種濃郁的憎恨,要比擇人而噬的妖鬼更加可怖。

“後來,我才知道。他原本是仙宗治下的平民,他的孩子因為天生有修魔的天賦,被淋上熱油送上了絞刑架上。”

凡火殺死了那個孩子,卻沒辦法將他燒得徹底。破破爛爛的幼童被駑鈍的屠刀剁下了四肢,連同軀體裝進罐子裏,邀功似的獻給了仙宗的弟子,以極端的殘忍來獻媚,換得下一年的風調雨順。

這種理應如此的殺戮毀掉了原本美滿的三口之家。而後仇恨延續在活人身上,把□□活著的人變成死人,把更多人變成死人。

後來向雲箋又回了一次那個農夫所在的山林,得知他逃離後,那個農夫便被遷怒的魔修折斷四肢掛在村頭的大石上,饑渴流血而死。

如此種種,數不勝數。

藍衣的劍修看向他,問:“前輩,仙魔兩立——難道一定就是對的嗎?”

聞知妙不語,片刻後,他看著眼前涼透後也一口未動的茶水,面無表情說道:“當無法分辨敵友時,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站在一起的是朋友,面對面的是敵人,誰還顧得上那張人皮下面是妖是鬼。”長此以往,人修便會明白穿人皮的是友,在魔域的是敵,無需分辨。

向雲箋閉了閉眼,“可是向來如此,不對。”

“你待如何?”玄衣的少年擡眼,覆又問了一遍。

向雲箋察覺到其中的變化,心跳了一下,嗓音有些生澀,卻又堅定,“晚輩……欲以手中之劍,一試天意。”

“你待如何?”玄衣少年定定地看著他,再三問道。

“請前輩指點迷津。”那雙眼睛如同黑夜裏的燭火,如今卻潛伏著足以燒穿夜幕的熾意,“在下手中的劍,該揮向何處?”

聞知妙不語,只是拿起那杯涼茶,隨手潑出去,任它滲入草木稀疏的花圃,而後說:“我記得你的劍,飲光?既飲,為何不濟?”

飲光。自該銜飲雲上燁光,俯濟天下苦暗。

“多謝前輩。”

只是在離去之前,聞知妙驟然問了一句,“楚雲芹呢?”

“師妹……與我兩心知。”藍衣的劍修頓了一頓,低聲說道。

聞知妙就不再問了。他依舊是那個無心的書靈,不懂人間情愛,更不懂為何楚雲芹會同意甚至參與這場以向雲箋性命為代價的局。

約莫是因為,無論這場局如何,向雲箋都是必死無疑罷。月上中天,依舊坐在桌前的少年在百無聊賴中想到這點,隨即便不在意地拋之腦後。

他所要的東西,向來必定得手。

再後來的事,輝煌為青史銘記,苦難被秘聞所流傳,縱使都不曾真正觸及故事原本的面目,可在妝點與偽飾下,尚且能留存幾分真跡。

而真正的結局,如今尚有一人,在此見證。

聞知妙看著那個藍衣的劍修走上了登仙梯,而後揮出了那道舉世無雙的劍,於魂飛魄散前,他的眉眼鋒銳,好似重回少年意氣時。

楚雲芹陪著他,像是一朵在下雨的雲。可她終究在天罰到來前,和淚水一同離去,沿著登仙梯奔赴仙界,奔赴他們約好的誓言,決絕到不再回頭看哪怕一眼。

聞知妙是一切的旁觀者,他見證卻並不銘記,只是漫不經心地取走了自己預定的報酬。

而後同樣奔赴自己短短百年的人生——人生。

浪潮與風波暫結,修真界的動蕩與新生,與為人的聞知妙並不相幹。

可是他如今已有了一顆心,可品得出七情六欲的人心,於是他得以重新去回顧過往的記憶,從中尋出幾分真情實感的歉意與嘆息。

於是在人世的盡頭,聞知妙收斂了向雲箋的殘魂,而後以那片殘明書頁為他作引,引他轉世輪回:殘明被替代了心臟,彌補殘魂缺少的那一部分。

畢竟聞知妙本身便是殘明書頁的靈,縱使封印了守護幽冥的本源力量,僅僅是殘明書頁本身,也有著無窮妙用。

他難得貼心一回,毀盡了一切痕跡,悄無聲息地將這宛如新生的魂靈幹幹凈凈地送入了輪回。

而後為自己尋了埋葬安息之地,就定在魔域,當有桃花繁盛流水喧嘩之處。

聞知妙在那處遇見了人偶般的如許。同樣是殘明書頁的化靈,他這位同胞顯然就沒有那樣的好運氣,他躺在那裏,無知無識,空有形貌。

只是他睡覺的地方實在很好,所以聞知妙強行征用了作為自己的墳地,並且強行將前主人叫醒告知了此事。

幸好如許沒有七情六欲,也沒有憤怒之情,它只是淡淡地點頭同意。

作為報償,聞知妙留下了一本無字之書,他說:“此書可寫七情六欲,受用於你,許你重歸幽冥之前,尚知人情為何。”

這很難說是溫柔又或者殘忍。但人偶無心,如許緩緩地點了點頭,淡漠地接受了自己如飛蛾撲火般的命運。

最終,聞知妙於此長眠。他並未立刻轉世為人,而是在蒙昧靜默之中,緩緩回顧自己短而覆雜的一生,像是做了一個好夢,而後才能陷入一場好眠。

得以脫身的聞妄戈靜靜地站在他所棲身的桃樹下,作為翻閱了這本書的讀者,見證了一切,而後很輕地嘆了一口氣。還真是……與他所想的,並無二般呢。

他的手裏尚且握著那枚偏方八面骰,只是如此好天光下,卻再照不出來歸尋仙尊的形貌。因為他的心尚且在此,而他的殘魂,尤在他方。

……

魔域。

“哐——”

茶盞跌落出去。

璇璣俯下身來拾起來,對著逐玄道:“先生這眼睛是怎麽了,好端端的就看不見了?”

逐玄坐在椅子上,聞言,笑著點了點,“早壞了,不過是雙假的,況且,也算它死得其所了。”只是,他嘆道:“見不得我的花開了。”

它昨日裏才發了花苞,他還盤算著能不能趕上,只是到頭來,還是如從前那般總是擦肩而過,看得見求不得。

璇璣出去了,好一會兒她回來,手裏捧著那盆花,並不多問,而是說:“今天日頭好,花已經開了,雖然瞧不見,但您摸一摸也是好的?”

逐玄一怔,伸手觸了下柔軟的花瓣,輕之又輕地落在輕軟的花蕊上,撫摸了一下,這才收回手,說:“謝謝你,它開得很好,我已經知道了。”

.....

幻境。

和聞妄戈不同,鳳臨羨只是得以見證了歸尋仙尊的一生。雖然他在看見那個名為聞知妙的、形貌勝似聞妄戈的少年時也楞了一楞,但由於他本人和向雲箋生得並不一樣,所以並沒有多驚訝。

可是,在他見證了歸尋仙尊在登仙梯上那一劍後,於驟然的黑暗下尚且在回想精妙之處,卻又於乍亮的天光下,看見了神色散漫的聞知妙。

看見玄衣的少年一邊把玩著纖弱手腕上懸著的佛珠,一邊捏著那一片覆歸他手中的殘明書頁,輕輕地搭在他的心口,鳳臨羨不再以旁觀者的姿態見證——而後天光照破,一切如潮水般湧來,最終如潮水般褪去。

於茫然間,鳳臨羨擡手,有些惑然地撫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不知為何,他那一瞬間,想起了那幾壇被他遺忘在回澈峰的酒釀,想起他與如今近乎迥異的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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