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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靈和藍衣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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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靈和藍衣劍修

兩人不在一處。

聞妄戈嘖了一聲,站在橋上,垂眼去看橋下昏黃的河水奔流而過,從唇齒間溢出一聲嘆息,像是一片落葉一樣飄移著,悠悠地打著轉,最終沒入了不止的川流中。

無人聽聞。

唯有高懸的血月依舊。

幽冥的景象一片陰森,濃郁的死氣卻讓幽冥草木越發繁盛,死亡對此地來說並非不詳,而是常態,更是祥瑞。

聞妄戈沈默地穿過猩紅的彼岸花叢,穿過一臉茫然的鬼魂,他不動聲色地傾聽著自鬼卒口中偶爾傳來的碎語,卻又在他們察覺前悄無聲息地隱匿於幽冥的暗色之中。

雖然不知此處秘境到底是仿照幽冥而成,還是憑空捏造,但在此處,他確乎如魚得水,雖然他壓根沒有見過哪怕一次殘明書頁的蹤跡。

只是在渡過奈何橋之前,聞妄戈隨手將某個幸運地保留了意識卻又不珍惜地吵嚷著的鬼魂敲暈了,使其重新陷入安詳的睡眠:沒別的意思,單純是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看不得別人好過。

漸行漸深,聞妄戈最終在三途河畔的彼岸花落前停下,他垂眸,看向那些猩紅艷麗的冥花,卻在它們婉轉的花瓣上察覺到一絲枯焦的傷痕。

火焰燒灼的痕跡在花枝與葉莖之間流轉,像是藏在草木灰下面前燃燒著的火種那樣,只偶爾迸出一兩粒火星,以企圖侵染更多可作燃料的生靈。

朱蓮業火。用不著再去思考,直覺已自發告知了他。聞妄戈神色微沈,他沈吟了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個玉白瓷瓶,瓶中澄澈的凈水好似透明:這是沈淵下棋輸給他的賭註,也是這世間少有的足以熄滅朱蓮業火的神物。

他頓了一頓,思量片刻,卻還是伸手,將一株尚且幼嫩的、只長了細長葉子的彼岸花往河畔移了移,動作不太溫柔,但好歹是給這片已被朱蓮業火染上死亡的花叢留下了最後的幼苗。

聞妄戈只倒了半瓶。可也足夠澆滅這用彼岸花骨養著的、本就微末的朱蓮業火了。而在有人察覺之前,他已經從容地藏匿於暗色之中,飄然而去。

他覆又回到橋上,瞇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喧鬧,看見那些尚且被朱蓮業火盤踞的彼岸花被齊齊地拋進了河底——可是無濟於事,忘川河的水流漸漸慢下去,似乎正有什麽東西即將出世。

聞妄戈總算明白,這是一處很古早的幻境了,甚至足以追溯到殘明書頁逃離幽冥的時候。

可是朱蓮業火……?聞妄戈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構想。他原本以為所謂的殘明書頁竄逃是因為心智初生的好奇。可如今看來,倒像是被逼無奈的。

向來位階越高的神物越難化靈,可幽冥的殘明書頁,卻因為缺了那一半又在死氣最濃郁的忘川河底守候太久,反而意外地化出了靈識。

可那些被投入忘川河中華的彼岸花,即使是只附帶著少許的朱蓮業火,對於尚且蒙昧的新生靈識,也足以造成致命的傷害。

畢竟神物化靈則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樂,這對幽冥來說可算不得一件好事,一切不穩定的要素對於不夠有能力的掌權者來說都是威脅。

也不知道當時沒有聞妄戈這麽搗亂,殘明書頁化靈是怎麽逃出來的。聞妄戈瞇著眼,餘光瞥見喧鬧中的一道青色身影,不由得哂笑一聲:逐玄怎麽和雜草似的,長得到處都是,什麽事兒都有他摻合一手。

原來如此。聞妄戈悠悠地又嘆了一口氣——剎時間,天旋地轉。

聞妄戈閉著眼,察覺到自己的手指尖捏著一點硬質的、微帶著濕氣的物體,手背被有些粗糙卻又輕軟的紗布磨蹭著。於是他睜開眼,稍擡起了眼簾,看向面前的藍衣劍修。

對方神色溫和,懷裏抱著一只正在津津有味地撕咬著一小塊生肉的白貓,見他看過來,也只是端方有禮地向他點一點頭。

聞妄戈認得這張臉,在聖曼墟的小亭中,在那偏方八面骰的投影之中——這是歸尋仙尊的面容。尚未來得及思考更多,他陷入蒙昧的混沌之中。

從外人的角度來看,帶著幕離的玄衣少年擡眼,手指扶著幕離的檐邊,與面前容顏俊秀的藍衣劍修對視了一眼,幽黑的眼眸低合,他擦肩而過,並不言語,卻在離開後,向身後的人拋下一句話,“聞知妙。”

生平所願,聞知萬物之妙。這的確是新生的書靈最大的願望,於是他為自己取了這個名字。

藍衣的劍修哂笑一聲,道一句:“在下向雲箋。”便也灑脫地飄然離去。

閑來無事向窗去,偶逢白雲送箋來。正如他與天下的無數行客相逢那般,只是輕輕留下姓名一箋,任它再會又或不逢,皆是時也命也。

只是興許兩人的緣分未盡,也或許是聞妙之初來這凡間,總有些強求的興致。

玄衣少年高坐在懸著月光的樓頂上,漫不經心地看著對面樓下的藍衣青年。他正神色溫和地和掌櫃打探消息,並不曾察覺這一道藏匿於夜色裏的目光。

青衣的逐玄靜默地立在他身後,從容地踩著極窄而陡的青瓦,半晌,才開口問道:“尊上是在看什麽?”

聞知妙很少有機會能談論自己的過去,縱使面前的人底細不詳,但看在曾有恩於他的份上,分享一些過往也並無不可。

況且月色這樣好,也該讓一些太破舊的東西洗刷一番,免得沾染了明日的好天光。

於是他想了一想,說:“我從前在幽冥,有一株很珍愛的花。”他悠悠地陳述道,“我很喜歡她。她很聰明,還沒開出花,只長著細窄葉子的時候就化靈了。”

“所以我將自己的力量分予了她,讓她得以在忘川河中遨游,而不受川流侵蝕。”

只是後來,有人察覺到我對它的偏愛。”少年低合了眼瞳透黑的眼眸,面容上便有一種鋒銳的淡漠,似譏似嘲,“於是他們將我所偏愛的花折落,投入忘川河的最深處,讓它永不雕落地陪伴在我的身邊。”

何其可笑。

然而到最後,他逃離自己的故土時,連那一枝花也不曾帶走。少年神色冷淡,他垂著眼皮,月光潑在他身上,襯得那張臉昳麗,卻又清冷到有種濕漉漉的錯覺,好似周身也縈繞上了濕冷的氣息。

聞知妙說罷,不再言語,而是伸手問逐玄要酒,那雙如同黑曜石般冰涼冷厲的眼眸被醉意渲染上幾分潤色,他懶散地看向下方坐在角落裏靜靜飲酒的青年,眼瞳裏倒映的藍衣似是迸出一抹彼岸花的赤紅。

酒已飲盡,聞知妙起身,擺了擺手,道:“走了。”睹物思人自無不可,可要是被發現,他不一定能再救下這個總被他牽連的倒黴蛋了。

逐玄笑吟吟地跟上,“我以為故友相見,不該如此收場。”

玄衣少年一頓,側眸看他,唇角扯出一抹涼薄的笑來,“故友?那只是我花園裏的一枝花。而這個人,更無足輕重。”

“我在三途河畔有很多的花。”少年伸手比了一比,“每年都有很多因為太喜歡我而自投忘川。”他垂下眼,眼睫在冷白的面容上打落一小片陰影,語氣冷厲鋒銳 “它只是讓我知道,原來我也是一株花罷了。”

一株更嬌貴更稀有的花。

然而它的根莖幹系著整個幽冥的生死。然而他的舉止影響著整個幽冥的未來。

可如此,他就應該永遠蒙昧,永世沈淪嗎?傲慢自私者的愚行,憑什麽消磨他的靈知,束縛他的形體?聞知妙自打化靈就不知道什麽叫大局為重,他寧可搶先一步做,犯下彌天大錯,也不肯什麽都不做。

更何況,他本就是無心的書靈。聞知妙勾著唇,笑意溫和,卻讓人乍生森然之感,“幽冥的死活,我不在乎。我之所以來到這裏,來見這個人,正是因為我要提醒我自己,絕不忘記我曾經歷過的仇恨,絕不寬恕他們的愚行。”

“仇恨也是我待在人間的歡愉之一:我一日不回幽冥,他們就註定兵荒馬亂,日益衰退。既然如此,何樂而不為呢。”

聞知妙把玩著自己腰間掛著的玉佩,滿不在乎道:“冤冤相報無絕期,興許也可以算得上幽冥要的長治久安呢。”反正大難當前,內訌的大問題頓時無影無蹤,他沒叫人給他磕一個都算大慈大悲了。

逐玄怔了一怔,旋即啞然一笑,“尊上還真是……赤子心性。”

聞知妙並不在意,“隨你怎麽說吧,反正我不會輕易回去的。我什麽都做不到,你別跟著我了。”

“我請尊上吃轉瓏閣的蟹黃包,皮薄餡大,汁水豐盈,風味濃郁。”

“……唔,行吧。”

可是正如前文所說,聞知妙和向雲箋也許真的還有些未盡的緣分。

在修真界生活了一段時日,聞知妙總能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羨他天賦異稟,誇他舉止溫潤,讚他氣節高華……似是天下美事,有八分入他懷中,譬如芝蘭玉樹,行似明月朗風。

還是清虛宗的弟子首席。嘖。聞知妙從舌尖迸出一道不耐的氣音,他懶散地將幕離擱在桌上:最近有些戴膩了,也有些習慣那些投向他的目光了。

逐玄答應他的事情辦得很好,幾乎沒人知道這個面容昳麗冷淡的少年真正的身份,也讓他能夠在修真界來去自如。

但他沒有靈石,逐玄也沒有。聞知妙沒精打采地給自己點了一杯茶水,花光自己身上的最後一顆靈石,做好了去魔域的打算:那地方好乘火打劫,他要去弄點靈石花花。

然而小二又多給他上了一盤杏仁豆腐,笑道:“有位藍衣客人說,再逢是緣,他請客,主顧慢用。”

聞知妙一頓,目光掃了一圈,望向在人群裏極顯眼的劍修,得到一個溫潤的笑後,他慢吞吞地低頭,拿勺子欻了一塊裹著粘稠桂花蜜的杏仁豆腐,放進了嘴裏。齁甜,不過是他喜歡的口味。

真好,今天遇到冤大頭了。聞知妙理直氣壯地吃光光,也不道謝,很像他們當初遇見時的那只貓,在向雲箋懷裏吃完肉就溜了,連毛也不讓摸的。

向雲箋啞然失笑,旁邊的白衣少女咬著勺子,也抿嘴笑,“師兄,人家不搭理你呢,可見得是嫌你小氣了,那幾塊點心,收買誰呢。”

劍修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少女的額頭,“芹兒師妹冰雪聰明,能言善道,慷慨大方,想必是胸有成竹,必能讓人回心轉意了。”

“呸呸,少拿你那些成語擠兌我。”少女橫了一雙秋水眸瞪他,倒真的起身去追正準備出門的聞知妙了。

一刻鐘後,坐在原處的向雲箋無奈地搖一搖頭,正叫了小二再續一盞茶水,不一會兒果真見那兩個少男少女,各拿著一枝糖葫蘆回來了。

聞知妙手裏還提著個裹了金黃糖衣的紅潤蘋果,小心地捏著纖弱的果梗,那雙尚有些稚氣的鳳眸看他一眼,這才遞到他面前,慢吞吞說道,“給你的。”

向雲箋啞然,只好擡手接過,也不大好意思放在旁邊空了的點心盤子裏,真就幹巴巴地捧著了。

他青梅竹馬的小師妹只顧著幸災樂禍了,哢嚓哢嚓地咬著脆脆甜甜的糖衣,又嗷嗚一口咬下半顆填了豆沙餡的山楂,自顧自吃得高興。

對面的少年也是,默不作聲地吃著糖葫蘆。

沒有一個人搭理他的。

向雲箋難得地沈默了一下,捏起一道劍氣,將手中的蘋果均勻地劃分成大小合適的果塊,鋒利的劍氣使得糖衣也絲毫沒有破損,被連著脆白的果肉一同平穩地鋪進了平底的瓷盤裏。

於是面前兩個人不知為何開始喜歡吃蘋果了,開始平分脆甜的小點心。

一口也沒撈著的向雲箋默不作聲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從旁邊裝了桂花糕的盤子裏拿了一顆,有一下沒一下地吃著,神色有些無奈,卻也是縱容的,甚至給他們兩個各倒了一杯解膩的茶水。

作為首席,他很習慣照顧那些師弟師妹們,也包括偶爾遇見的不太聽話的小孩。

吃罷蘋果,難得找到吃友的白衣少女開始低頭解腰間掛著的儲物袋了,從中又掏出一把瓜子遞給聞知妙……向雲箋不得不出手阻止他這幹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的小師妹,“芹兒,你先等等。”

白衣少女毫無阻礙地把那把瓜子遞到聞知妙手裏,擡頭看他一眼,“師兄你有什麽要說的?我以為你是沒話要說呢,不然剛剛怎麽不說。”

“食不言……”向雲箋語重心長的話語只說到了一半,桌下的腿突然不知道被誰踹了一腳,他從善如流地改口:“方才還沒想好怎麽說,現在想好了。”

“那你說吧。”沒吃過瓜子的聞知妙沒有給他一個眼神,而是看了看旁邊的白衣少女,有學有樣地劈裏啪啦剝著瓜子,然後認真地把有些像小貝殼的瓜子殼放到桌子上。

向雲箋於是閉上了嘴,禮貌地又給他添了一杯茶,“你們先吃吧,不用管我。”

也確實沒人管他。

吃完瓜子,兩個人開始分糖炒栗子。

“哎,這顆又甜又糯。”白衣少女掰了半顆塞給聞知妙。

玄衣少年接過吃了,讚同地點一點頭,挑了一顆油亮金黃的栗子給她,“像這顆一樣。”所以這顆肯定也好吃。

確實。少女像小倉鼠似的鼓著腮幫子咀嚼,也點一點頭。

在兩個人的話題跑到羊肉串之後,陽春面之前,向雲箋不得不再次開口,“要不,先停停?”他微咳了一聲,彌補似的說道,“我等下帶你們兩個去吃酒釀元宵。”

少女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給聞知妙比了個大拇指:那玩意你指定覺得好吃。

於是聞知妙就撂下栗子殼,仰頭用那雙幽黑的眼眸看著他,慢吞吞地問道:“幹嘛。”舌尖掃了一下嘴角沾著的栗子碎,看起來呆呆的。

向雲箋竭力收斂自己冒出來的惡趣味——指被桌子下某只正在竭力碾著他腳的布鞋鎮壓,畢竟作為總被面熱心臟的大師兄捉弄的小師妹,白衣少女最清楚他那種壞心思了——正色道,“知妙道友可聽說過瑯嬛仙洞?”

聞知妙嗯了一聲,沒說什麽。他偷溜進去過一趟,那地方沒什麽意思,一個人都沒有,空空蕩蕩的,也不好玩,沒什麽好說的。

向雲箋微咳了一下,這才道:“知妙道友,似乎在伐鬼赦瘟一道上頗為精通?”上次他前往凡間除魔,意外在鬼氣陰郁的無人村中見到這名少年如閑庭信步般走進去,而不過三日,整個村落中再無一絲詭異痕跡。

聞知妙拈著手裏那顆栗子,停了一停,約莫是吃人嘴軟,他又嗯了一聲,垂眸默不作聲地剝栗子。是啊,他不但會超度,還能送人輪回呢,很有意思吧。

向雲箋想了一想,先推出一把極品靈石,平靜地解釋道:“這是此起村任務的賞金……既然是道友親手解決,這筆靈石合該給你。”

玄衣的少年看了看桌上的靈石,反問:“那你們呢?想賄賂我做什麽事?”

白衣少女在旁邊幫腔,給他解釋前因後果,“瑯嬛仙洞百年一開,下一次正在三月後。我等身負宗門任務,要往北境一去:那處多是鬼巢妖窟,我們兩個,殺得了妖,卻除不了鬼。”

“實在是找不到同行人。”向雲箋苦笑道,“修真界擅使此道的多半是魔修……少見有道友這般靈臺清明心性純澈之人了。”

修真界仙魔對立到了雙方都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地步,他們自然也不可能去魔修那邊找人合作:那可是足夠被宗門驅逐的大罪。

玄衣少年不由得擡頭看了他一眼:這人說起好聽話來真的眼也不眨。

劍修則是極為坦然地邀請道:“進入瑯嬛仙洞的玉令由我們出,之後也會交付知妙道友一筆豐厚的靈石,如何?”

旁邊白衣的少女就簡單多了,“你加入咱們,算外包的。宗門裏會多批些經費,夠咱們買一堆吃的,在秘境裏都不重樣。”

這實在很叫人心動。聞知妙本就沒什麽必做的目標,便也無可無不可地點頭應了。

那一雙師兄妹露出了歡迎和善的笑容。

聞知妙也總算得知那白衣少女的姓名:楚雲芹。

是九重雲化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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