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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事不必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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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事不必留名

兩日後。

聞妄戈趕回了魚淵宗,理直氣壯地搬出了借口翹班,對於長老的吹鼻子瞪眼處之泰然,又考察了番戎婳的學業。

最後他沈思了片刻,還是溜達到逐玄院子裏:不問白不問,反正又不吃虧。

逐玄在院子裏種花,正慢吞吞地往葉片上灑水,澆了一會兒,感覺澆多了,又從泥土裏抽取一些出來,又擔心澆少了,再往葉片上撒點。

聞妄戈背著手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出言提醒:“你為什麽不在花盆底鑿兩個洞?”

逐玄不讚同地皺眉,“那豈不是很快就幹了?”

“你這麽殷勤照料,每日多澆些水不就好了。它還能自己突然死了不成?”從小到大養什麽死什麽的聞妄戈理直氣壯,雖無實踐的成功,但有理論的依據。

逐玄想了一想,點頭同意,“你說的也是。”他放下了水壺,看向聞妄戈,“您有什麽事情嗎?”

“在清虛宗遇見個喜怒無常的彼岸花妖。你認得麽?”

“唔,他的名字是回末。”逐玄說,搖一搖頭,“人界哪是他能隨意來的,看來他要好幾百年開不出花了呢。”

“仔細說說?”聞妄戈揚了揚眉毛。

“回末如今是幽冥的管事人,本為生於忘川彼岸的花妖,雖然不過幾千年,但如今,整個幽冥都由他掌管。”逐玄說罷,沈默了片刻,似嘆似惋,“我們曾是摯友。”

“少年才俊?總覺得如今各界都是人才輩出啊。”聞妄戈嘀咕道,“幽冥人也不用飛升,那些老東西這麽舍得放權?”

逐玄靜了一靜,笑道:“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他淡淡地說道,“回末出生之時,族內尚有三千五百八十六人,而他的資質,不過平庸。只是殘明書頁不在,忘川潮汐混亂,族內新生兒已近於無,青年者如垂暮之年,他是那一代唯一的子嗣。”

“而如今,彼岸花一族,只餘他一人,餘下三千五百八十五人,皆作其葉脈花骨,綿延將死之命途。”逐玄又是靜默了片刻,才說道:“正因其全然見證了親族滅絕之境,所以他的態度已經遠比前任掌權者開明太多了。”

“是嗎?”聞妄戈挑眉,“一點沒看出來。”

“沒辦法的事,幽冥全界人的性命皆系於那殘明書頁之上。而且幽冥本就是生者不入死者不出的地方,他出來一趟尚且難如登天,怎敢將法子與修真界諸方共享?那才是真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逐玄嘆了一口氣,隨後一哂,“況且,幽冥大亂,於仙魔兩界而言,即為永壽長生,又有多少不短視的人,能不受其惑呢,仙宗那邊的態度近來閣下難道不曾察覺?你能答應他的要求也算好事一樁,不然回末也許那一天犯病了直接偷渡到人間,把懷疑對象都殺了。”

沒想到就這還能日行一善。聞妄戈嘖了一聲,“能猜到吧,清虛宗的弟子死在了枯槁魔尊的地盤,居然一點動靜也沒有。江瑜守也管不住某些老東西升天了還和修真界的宗門暗度陳倉,反過來被掣肘也無可奈何。”就算是仙人,也有天人五衰之險,依舊渴求永恒形壽。

聞妄戈一頓,忽而若有所思,問道:“幽冥一定要集齊那兩片殘明書頁嗎?感覺他們似乎丟了也沒出多大亂子。”他本以為近來會有鬼門洞開的禍事,沒想到是自鳳臨羨送回那一小片殘明,連零星有的鬼怪之事也不再發生。

“一片就夠了。”逐玄說道,“否則他們的動作會來得更早一些。”

聞妄戈笑了一聲。所以清虛宗默許了回末的到訪:倘若聞妄戈身上真的有、或者他真的能帶回那片殘明書頁,那麽一切都將迎刃而解。但如此一來,又生出新的風險來,所以還得有個足夠放心的人監視。

那這個人自然是鳳臨羨了。

否則那完全不似是江瑜守的行事作風,他並不太像是一個會那樣莽撞的人,也不會是一個易動搖本心的人,原來也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哼,天下蒼生。聞妄戈有點想把那盞宮燈拿出來戳,但是他還是忍住了:就算是為了江瑜守那本來就稀碎的面子吧。

聞妄戈無言,只是擺了擺手,“你出去罷,用不著你了。”

逐玄微笑著點頭說好。

一刻鐘後,聞妄戈反應過來:他好像在人家的院子裏。也無妨,整個魚淵宗都是他的,何況這一隅之地?他不慌不忙,好似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只是臨走前為表歉意,給逐玄的花盆鑿了兩個大小合適位置恰當的洞。

舉手之勞,聞妄戈並不居功,他快快地、快快地離開了事發地。

他回去開始給鳳臨羨寫信:嘛,反正到墜拾塢也是要經過魚淵宗的,只是他宗門裏的事務,鳳臨羨一向是回避的,索性在清虛宗再留一留。

這封信倒也不著急,送過去,得花個十天半個月。聞妄戈寫罷,將信送出去,沈吟了片刻,嘆道:“還是先吃飯吧。”煩惱起來,也沒什麽用,先想想今天中午吃什麽再說。

深秋的時節,靈越多做了一道小吊梨湯,好喝。聞妄戈很是讚美了一番,倒把靈越誇得匆匆跑了。畢竟本體是含羞草,生性內向也是正常。

他拍了拍旁邊咕嘟咕嘟喝湯的戎婳,難得溫和,“不是讓你去拿的午膳?怎麽空著手,倒讓靈越送來了。”

戎婳一口喝完了湯,喘了口氣,說,“他整天呆在院裏子都要發黴了,也就扯著你的旗子還能叫他出來下——你別管,那幾個妖修,合計著給靈越過個生辰呢。”

“是嗎?”聞妄戈挑眉,顯然他對下屬的關註還沒有到那般無微不至,但既然知道了,他沈思了一會兒,說:“我的收藏裏,是不是有一套花名簽,用流月銀鑄的,拿去給他們玩罷。”

那一套是許久之前得的,做得極為精巧,只是他到底湊不來那麽多人,閑置許久,拿去給他們開宴時玩樂倒是不錯。

戎婳登時擡起頭,兩眼亮晶晶,“那我也去玩!”

聞妄戈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不許。我給你留了一小份公文練手,你還是乖乖待在書房裏吧。”

“啊?”戎婳歪了歪腦袋,眼睛裏寫滿了茫然和猝不及防,“幹嘛突然讓我批那個?”她有點警覺,“你也學師祖當甩手掌櫃?”

“……隔壁淩未然都能獨當一面了。”聞妄戈將江瑜守那番話轉述給她,隨即又嘆了一口氣,搖一搖頭,嘆道,“笨鳥先飛,再不濟,你也該走兩步。為師也不求你學得多好,只求在外面莫要壞了為師的名聲。”

戎婳沈默了一會兒,幹笑道:“哈哈,師父你來真的哦?”

聞妄戈靜默了一會兒,他微垂下眼簾,看著面前依舊有些迷茫的少女,慢吞吞地說道:“不然呢,總歸你也是沒有道侶的。深夜寂寞,何不批改批改公務,一舉兩得呢?”

嗬,有個道侶倒叫他得意起來了。戎婳別過頭,“我好想罵人。”但她不敢,她只是一個吃人嘴短的可憐少女。

聞妄戈聳了聳肩,“插科打諢也沒用。女孩子永遠十八這種謊言,你不會還在信吧?快吃飯,吃完你就去寫作業,懂?”

飯依舊是飯,肉依舊鋪了滿碗,但戎婳的心情卻急轉直下,她食不下噎地吃完了午膳,被自家師父拎進了書房。

戎婳的刻苦學習,暫且不表。單說進度,她這半個月來的進步可謂神速:起碼在遇到群架的時候不會嘗試加入,而是腳底抹油跑得飛快了。

也可能是因為聞妄戈沒怎麽認真教的原因:沒辦法,教一個笨蛋,對於天才來說簡直太困難了。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他每天只能教一個時辰,不然遲早會英年早逝。

對此戎婳並不自責,她叉著腰,一副“我就是這樣女子”的理直氣壯的表情,同她那個師祖如出一轍。

聞妄戈最終沈默了一會兒,說:“實在不行,你去哪家看看,搶一個會處理事務的修士回來,也免得魚淵宗在你手裏沒落了。”

“淩……”

“那個不行。”聞妄戈面無表情地打斷道,“戎婳小姐,你也不想斫光劍尊的劍尖釘在你的天靈蓋上的同時,聽見我在叫好罷?”

戎婳打了個寒顫,光速改口,“行的,我以後再找找,師父您別著急,別著急哈。”哎,還是坑蒙拐騙打架鬥毆適合她。

聞妄戈以手撐頭,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直看得戎婳心裏打鼓,他才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示意她出去,“也罷了,不強求你,快滾吧。等會兒鳳臨羨來了,你記得告訴他一聲我在這。嘖,能把這事辦好也很不錯了。”語氣依舊是嫌棄得很。

戎婳如臨大赦,飛速開溜。

鳳臨羨進門的時候,猶有不解,“戎婳今天這是怎麽了?”他方才還想謝謝她的禮物,沒想到她一說完話就跑了。

聞妄戈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罷了事情的經過,最後他嘀咕道:“我倒是不想說這話,但這倒黴孩子,真是在這方面一點天賦也沒有,和賀華靨一個樣。”

仔細算來,聞妄戈竟是近幾任裏最為勤勉的宗主了,真真是令人聞之便潸然淚下。

鳳臨羨是沒經歷過這種事的,他幹巴巴地安慰道:“多教一教,總能熟能生巧的……”

“不”聞妄戈打斷他道,語氣很是堅定,“宗裏總有別的擅長內務的修士,耽誤不了事情的,之前賀華靨沒受我為徒前,魚淵宗不也還活著。但是再這麽教戎婳,於我而言,恐生心魔。”

這話說得有些誇張。鳳臨羨不由得失笑,他湊過去親了親聞妄戈,“也好。也算得上,兩全其美?”他補充了一句,“你要是更早想明白就好了。”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聞妄戈斜了他一眼,曉得他這是和戎婳感同身受了:想必江瑜守也有過那般恨鐵不成鋼的經歷。

笑說了兩句,兩個人到底是成行了。

雖然並不想去墜拾塢,但是這地方離魚淵宗很近,不過一兩日的功夫便到了。

那日下了少許小雪,本應早早於薄霧輕微的清晨消融殆盡,只是這本就是一處最喜風花雪月之處,於是那枝上壓雪、入戶冰花,皆被旖旎春意挽留,停在這玉軟骨香之地。

聞妄戈踩著小路上那層薄雪,微涼的觸感輕撫過鞋面。一朵柔軟嬌艷的桃花枝落在他面前,鞋印的痕跡停了一停,他視若無睹地踩了上去,仰頭,笑吟吟地擺了擺手,“滾。”語氣溫和。

一對媚意橫波的秋水眸,一雙搭在窗沿的玉臂,一張妖嬈精致的面容,在小樓積著薄雪的朱色窗戶中展露其魅惑之意,只可惜無人欣賞。

女修嘆了一口氣,有些可惜地摟了摟身上柔軟親昵的紅紗,那雙玉白赤足,隨著腳踝上銀鈴輕響的清脆聲音,踩著柔軟溫暖的地毯離開了。

只留下一句嬌嬌軟軟的撒嬌,“尊上,倒是捷足先登呢。”

聞妄戈眼皮都不擡一下,懶得搭理那個滿腦子只有美好□□的女人,順便把鳳臨羨按在劍柄上的手挪開,“墜拾塢只談風月,不動刀劍。”

鳳臨羨知道,但他並不認為這種地方的治安能像魚淵宗一樣,未雨綢繆是應該的。

此時,聞妄戈說道,“唔,剛剛那個就是蕊姬哦。”那個誇鳳臨羨很適合當亡夫的小城主。

所以她最後那句話,其實是對聞妄戈說的。畢竟也是熟人了,調笑兩句也不會挨打。

聞妄戈的確覺得沒什麽,猶記得這位曾經在喝醉的情況下繪聲繪色地描述過她預備潛入清虛宗,一親宗主芳澤的偉大計劃,雖然最後因為自己只有一條命而遺憾作罷。

正如她所說,每個俊俏的男子在未來都有可能出現在她的床上。他能記得蕊姬對鳳臨羨的點評,也是因為在她那一眾包含了各種大膽暢想的評價裏,這一句顯得格外清新脫俗罷了。

只是她到底還有底線,不會和有主的修士廝混,她嫌棄人品不行,反汙了她的床榻。

鳳臨羨沈默了一下,說:“嗯,感覺並不意外。”

“好了,走罷。”聞妄戈失笑,他掃視了一圈,擺了擺手,“各位姑娘們也消停一下罷,雪也化了,沒什麽好看的。”

“尊上說的是,俗話說,風花雪月——自然,有了雪與月,才顯風朗花嬌,到底是我們不如了,比不得您兩位,風姿出眾,沒了陪襯也叫人心醉神迷。”不知是哪個膽大的女修說的,只是無人附和,一貫愛熱鬧的女修們關了窗,只是在朱樓小閣裏傳來幾聲笑語。

只能說,離薄魔尊的確是有些面子,但是也只有一點點。須知這好些女修,指不定比他還大上一輪,和賀華靨結交的也有幾個,況且還有法不責眾的渾理來,拿她們沒辦法。

鳳臨羨倒是礙著局外人的身份,免去那些調笑了。雖然也不免被打量笑談一番,但他在忽視別人的目光這方面也別有建樹。

聞妄戈斜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罵他,“你這來了一趟,凈拖後腿了。”

思考了片刻,鳳臨羨回說:“起碼入城費是我交的。”而且價格不菲呢。

哼笑了一聲,聞妄戈捏了捏他的手指。說得好像那群守衛敢和他要入城費似的。

閑話不提,兩人先去拜訪了合歡宗。

只是沒想到的是,來迎的倒是個熟人。

聞妄戈看了眼海渺,咦了聲,“你怎麽還在這?”

海渺笑意盈盈,“我如何這不在這裏?這可是小女子安身立命之處呢。”

聞妄戈睨了她一眼,“裝可憐也沒用,你們鮫人族要是有什麽生意,找善袖先生去談。”

近來的輿論對鮫人的確不太好。聖曼節典儀上的事故突兀,妖尊們的言行卻又從容慷慨,倒顯得鮫人不識好歹了,總有些傻子覺得“既然妖尊如此有容人之量,倘若那群傻魚肯求一求,便是一樁兩全的美事,如此行徑,實在卑劣陰暗”。

又有妖族的耳目爪牙刻意引導爭吵,原本只以美貌著稱的鮫人乍然展露獠牙回擊,引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恐怕他們最近在妖域裏的貿易不大好做。

無所謂,魔域主打的就是一個海納百川,況且深海裏那些東西,修真界是最喜歡也最稀奇的,總不愁賣不出去。

海渺笑靨如花,“好嘞,多謝魔尊陛下了。陛下,劍尊,您二位坐,要吃點什麽不?若是乏了,我把向生提過來給您玩玩?”

鳳臨羨不由得又看了她一眼。如果沒記錯的話,向生貌似是聞妄戈的師叔?

聞妄戈擺了擺手,“那倒不用,你別把他放出來禍害人了。”他開門見山道,“你也該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今天來,是為借一樣東西,你們宗裏的繁燈覆歸。”

海渺怔了一怔,反問道:“那是什麽東西,我還從來沒聽說過。”

聞妄戈沈吟了片刻,說:“我也不知道,你去問問你們宗主去,她應該曉得。”

海渺咦了一聲,說:“我們宗主在獵艷,我不敢去打擾,容易挨打的。”

“咳。”聞妄戈清了清嗓子,語重心長道:“海渺啊,你也不想斫光劍尊心急之下,把你們的山門腰斬了吧?”

無緣無故被按上此等罪名的鳳臨羨緩緩轉頭看向聞妄戈,然而他依舊按在劍柄上的手在此時顯得他本人毫無說服力。

海渺看著斫光劍尊面無表情地把手放下來,背在身後,頗有一種被拆穿後的心虛。她沈默了一會兒,說:“您稍等等,我馬上回來。”

聞妄戈依舊在笑,“怎麽回事,這合歡宗的地盤,怎麽你的面子比我好用。”

“是啊,到底是誰在誹謗我。”鳳臨羨瞥著他,“消停點?”

聞妄戈擡頭看看天,“今天天氣真好。”

鳳臨羨擡起眼看了看,“烏雲鋪得很均勻。”

“的確。”聞妄戈附和道,語氣很是誠懇。

於是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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