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非常好的報時燈

關燈
非常好的報時燈

到了回澈峰。

鳳臨羨不在,聞妄戈四處看了看,也沒找到人,本來在桌子前坐下來了等他,不知怎的靈光一閃,看看外面天色微暗,想了一想,又提了一枝竹燈,悠哉悠哉地逛到後山去。

夜色剛泅染了花林滿蕊,月亮卻沒有出來,便顯得越發薄涼,再加上回澈峰的風盛,樹枝疏落婆娑,一地落花濕透,不如白日來得有生氣。

聞妄戈這一枝燈倒算是排上了用場。雖然他用不著燈,也能看清,不過……找到了。他笑吟吟地用手指彈了下竹燈,裏面橘色的燭光漾出來,倒像是一小枚太陽似的升上去,落在鳳臨羨面前。

光芒微暖,雖然不明朗,但也照亮了這一樹之隅。

鳳臨羨在樹上,被這一顆光從夜色裏揪出來,便擡了眼,“唔?”

聞妄戈在樹下,手裏依舊挑著那一枝燈,因為分了他一半的光,便顯得溫潤許多,擡了頭看他,“怎麽在這?”

這還是上次聞妄戈躲懶的地兒。嗯,當時還偷聽他和江玦講話來著。

鳳臨羨當然不至於似是聞妄戈那般懶散,在樹上都躺得似在榻上一般,事實上他只是很正常地坐在樹枝上,懷裏還抱著尚在鞘中的銜燁劍。

他思考了一會兒,說:“唔,大抵當時就好奇你當時為什麽能睡得這麽香,不過看起來好像和風水什麽的都沒關系。”

聞妄戈想了一想,“畢竟沒有誰坐著睡覺罷。”

“……有道理。”過了一會兒,鳳臨羨說道。

聞妄戈哄他,招招手,“要睡回去睡,下來吧,要不我接著你?”

鳳臨羨收回支著重心的腿,垂眸望他一眼,漫不經心,“你來。”語氣也有些懈怠似的。少見得很,只有偶爾逗他狠了,惱得不想理人的時候才這樣,不過所幸這次惹他的不是聞妄戈。

聞妄戈拋了燈,往前走了幾步,一把將從樹上摔落的劍修攬到懷裏,不由得好笑,“我說接著你,沒讓你直接跌下來。”

鳳臨羨跳下來也就算了,他這是直接從樹枝上毫不抵抗地墜下來,要不是聞妄戈良知未泯,他此刻怕是要頭先著地。

銜燁劍在鳳臨羨的手裏倒是穩穩當當的,只是他並不在意,隨意地松了手,由得銜燁劍自己飛回了回澈峰。

鳳臨羨在他懷裏,看了看那盞被拋在落花地裏濕了燭火的燈,“燈滅了。”語氣像是有些失望似的。

聞妄戈親了親他,品出些許桃花酒的氣息,“唔,在花林裏偷藏了酒,不帶我喝?”

那枝竹燈從落花中飛起,樹上那枚燭光落進去,重又燃了燈光,因為是竹子制的,所以倒也與之前差別不大。

鳳臨羨便伸手替他提著那盞燈,生硬地轉移話題:“你怎麽還不把我放下來。”

聞妄戈很聽話地突然松手。

鳳臨羨像是提前料到似的,敏捷地攬住他的脖頸站穩了,手背在身後提著那盞燈,眉眼間浮現出明顯的笑意來,在他額頭親了下,“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聞妄戈睨他一眼,“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早知道不來找你了。”

鳳臨羨就不說話了,若無其事地把竹燈又移到面前來,討好似的往聞妄戈那邊偏了偏。

不好說這算不算酒品差。聞妄戈姑且接受了他的歉意,松開手允許他牽著了。

只是走了幾步,要出林子的時候,鳳臨羨又說道:“我剛剛就想回去的,不過我很高興你來了。”

聞言,聞妄戈也不做聲,只是笑吟吟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一路上吹了涼風,到了回澈峰,鳳臨羨的醉意醒差不多了。只是今夜無月無星,不如回房好;既然回了房,倒不如繼續廝混好。

然而本來不想倒好,現在在屋裏散漫坐著,就總想到他師兄了,越想,就越覺得生氣。

聞妄戈拿腿抵住床邊靠著的銜燁劍,笑說:“你就打住罷,你連夜去打一頓江瑜守,你們反目的風聲,明天就要傳遍九方十地了。”

鳳臨羨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歪了下頭,“他到底給了你多少?”想不明白。

聞妄戈笑意一頓,因為他覺得鳳臨羨說得有道理,江瑜守實際上除了張沒什麽用的調令外,什麽也沒給他。

算了,該給的少不了他的。既然說到這裏了,聞妄戈就把那張調令拿出來給鳳臨羨看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唇角的笑意消失掉了很多。

鳳臨羨繼續歪著頭看他,“這東西有什麽用?除了我,仙宗裏還有別人能陪你去?”

“唔,江玦有毛遂自薦哦。”聞妄戈輕描淡寫地說道。

鳳臨羨神色變了一下,這在他臉上是比較少見的,怎麽說呢,很驚訝很出乎意料,卻又覺得有些道理,同時又覺得無理取鬧。過了一會兒,他說:“他還不如我呢。”

聞妄戈點頭讚同,“我也是這麽和他說的。”

“嗯。”鳳臨羨在空白的姓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眼神的餘光總算是從銜燁劍上收了回來。

聞妄戈湊過來看,笑道:“寫得不錯。”

鳳臨羨的字一向只能稱得上美觀,算不得出彩,寫這三個字倒是飄逸瀟灑得很。

“唔,我師父說,只把自己的名字寫好看就夠用了。左右在眾人面前,也只寫這幾字罷了。”

“嗤。他的字,那倒的確不如你。”聞妄戈嘲笑道,“四封信四個礪字,兩個寫錯了偏旁,兩個寫錯了部首。”

鳳臨羨沈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得太多了。”

聞妄戈就又坐回去,攤了攤手,“你猜猜,賀華靨識不識字?”

假如是其他任何一個修士,鳳臨羨都會毫不猶豫地點頭,但假如是賀前輩……他適當地思考了一會兒,說:“會?”

“的確也沒有不識字那麽誇張咯,但她寫的字,的確不怎麽樣,所以她的信一直都由我代筆。”聞妄戈饒有興致地用手指在虛空中寫了一個“賀華靨”,字跡磅礴大氣,筆鋒冷厲,拋開事實不談,很有賀華靨的氣場。

所以賀華靨也只會寫賀華靨這三個字。

只是投胎固然憑運氣,然而收徒卻也一樣。正如在基本只能接受胎教的困厄之境生長的賀華靨,卻能因為收了個好徒弟,反過來嘲笑仙家正統的雲決明。

第二天。

不知道為什麽,江瑜守很難得殷勤地給聞妄戈寄了通訊靈蝶。

聞妄戈想了想,喝完了手裏的半杯茶,倒扣過來把蝴蝶蓋進去了,信手往桌子中間一推。嘖,懶得理他。

他手裏是一份羊皮紙,左下刻著幽冥的紋樣。是某個喜怒無常的花精送過來的,甚至還提前付了一份報酬,甚至付了兩人份。

很難得,鳳臨羨居然也有不打白工的一天了。真是讓人倍感欣慰。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當時他看太久了,鳳臨羨想了想,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他,“給你。”

得,還是逃不開打白工的命運。聞妄戈倒也不矯情,既然有人給了他就收。

只是隔天,讓人把賀華靨那柄裁晝影從魚淵宗送過來了。

這柄劍一向在話本裏有名,只是見到實物,對鳳臨羨還是第一次。

此刻他正坐在聞妄戈對面,手裏就是裁晝影,然後擡頭看了看他的動作,總覺得有些眼熟。

約莫這就是一報還一報。鳳臨羨心道,他覆又低頭,看著手裏這柄天下第一的靈劍。

賀華靨的劍,是舍棄了化靈之途而冶凝鋒銳的利劍,以心為竅,頤養劍芒,故可斬晝夜之幕,日月之輝。

銜燁劍自然也是名劍,只是論鋒銳與劍煞,遠遠不如此劍經過千百年血戰滌礪的沈澱。

這對於鳳臨羨來說也是很難得的經歷了,清虛宗收藏的名劍固然不少,然而這般的劍,唯有魔域方可孕育而出。

只是縱有這般的劍,也是賀華靨留下不要的。她諸武精通,可飛升時卻只留了一條長鞭在身上,約莫是覺得到了魔界總有更好的,犯不著帶上。

只能說,不愧是賀前輩。

鳳臨羨把銜燁劍摁在桌子上,示意它適可而止,“你別鬧了,不會換掉你的。”

銜燁劍就安靜下來。

聞妄戈歪在椅子上,聽見動靜,笑道:“有點鬧騰,不像是你們回澈峰的。”

銜燁劍躁動起來。

鳳臨羨便也看他一眼,“你也適可而止。”頓一頓,找補道,“好不好?”

聞妄戈哼了一聲,起身說:“我出門了,等下再回來。”

鳳臨羨道了聲好。

直到一刻鐘後,江瑜守來了。鳳臨羨的手一頓,他起身,推開房門,和江瑜守打了個照面,他向著對方點一點頭,叫了他聲“師兄。”

江瑜收回推門的手,幹巴巴地問道:“你這是,出門去?”

“……嗯,聞妄戈不知道去哪兒了,我去找找他。”鳳臨羨歪了下頭,“師兄有事嗎?”

江瑜守擺一擺手,難得有些拘謹,“那你先去吧。”

鳳臨羨就走了,如願在後山的花林找到了在躲懶的聞妄戈。

聞妄戈笑吟吟地接過他拋開的裁晝夜,“喲,你也來了?”

鳳臨羨擡頭看他,“只許你躲不成?”他說怎麽聞妄戈突然就要出門,他不給江瑜守回話,師兄會過來也是正常。

“哎呀,別生氣嘛。過來坐,你藏的酒還有沒有,我們兩個,喝幾杯?”聞妄戈向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過來。反正鳳臨羨踩著樹枝也是穩穩當當,都不用挪位子給他。

鳳臨羨雖然依言而行,但最後還是解釋道:“不是我藏的,我就是之前忘了……”

但的確是好酒,甚至是鳳臨羨第一次出門游歷時埋下的,當時回澈峰還不是他的,不過作為雲決明曾經的道場,總歸是屬於他的。

只是不知為何,那幾壇酒,後來竟被他遺忘在此處了。

聞妄戈為他斟滿一盞,眉眼飛揚,“管它呢。”拿著酒盞和他輕碰一下,清澈透亮的酒水漾起波瀾,似是滿盈天光,“趁江瑜守沒發現,先甜後苦著。”

鳳臨羨不由得笑了一聲,“說得是。”

不過到底還是被察覺不對的江瑜守發現了。

他幽幽地看著面前兩個共飲美酒的家夥,似笑非笑,“兩位倒有閑情逸致。”

聞妄戈沖他眨了一眨眼,“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為什麽不想想只有你沒收到邀請?”

鳳臨羨微咳了一聲,但是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江瑜守哼笑了一聲,伸手說,“給我一杯。”

鳳臨羨拎起酒壇,在聞妄戈遞來的那盞青玉樽裏斟了滿杯。

酒樽被拋進江瑜守手中。他笑了一笑,飲盡此杯。

一盞也已足以。

破天荒的,兩個人沒有挨罵。

……

回去後,聞妄戈盤腿坐在床上,撥弄著面前那盞懸在空中的八角宮燈。

他伸手戳了一下,宮燈裏鏤空的紙雕變換著姿態,最終停在十一枝梅花上,並且響起一道聲音,“現在是戌時一刻。”聽起來是江瑜守的聲線,只是和平常比起來溫和平淡許多。

鳳臨羨抓住他的手,“別戳了。”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求你了,真的。”

聞妄戈抽回自己的手,斷然地搖頭拒絕,“我不要,這多好玩。”他嘀咕道,“而且它還會念詩呢。你不想聽一下嗎?”

“不想。”鳳臨羨面無表情地說道。他一點也不想聽他師兄的聲音在念《詩詞三百首》或者《道德經》甚至《大悲咒》。

是的,這就是江瑜守送給聞妄戈的回禮。正如他因材施教的本事那樣,他在回禮這方面的天賦也是出乎意料的。

他送了一個相當相當相當合乎聞妄戈心意的禮物,好玩,有趣,喜歡,很喜歡。

然而對於目前的修真界來說似乎還是有些太超前了。過於潮流,以至於當時鳳臨羨有那麽一瞬間懷疑面前的人是不是江瑜守。畢竟這是個送禮範疇逃不開文房四寶、君子六藝的人。

導致聞妄戈回來一直在戳這盞燈,戳到要熄燈的時候,宮燈裏的《道德經》都念了兩遍了。

鳳臨羨覺得,應該適可而止了,他不想晚上做夢夢見他師兄在念《道德經》,或者在夢裏看見一個在天上飛的燈籠精江瑜守對他絮絮叨叨。

聞妄戈才不聽,他覺得超有意思。然而他伸出來的手被鳳臨羨又捉住了。鳳臨羨歪頭看著他,兩個人對峙了片刻,聞妄戈睜著眼睛很無辜地回望過去,並不反思。

鳳臨羨就起身,在他臉上親一親,低聲說:“就當是為了我今晚做個好夢,明早起來再玩?”

聞妄戈一向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他擡手攬住主動投懷送抱的劍修的腰,另一只手將那枚浮空的宮燈摁到床頭櫃上熄滅。

鳳臨羨由著他的動作倒在床上,神色溫和地攏著他的長發免得壓到,眼底浮現出笑意,低下頭來,輕輕地親了親他的眼眸。

……

不管怎麽說,這茬算是過去了。

兩個人又歇了幾天,盤算著該什麽時候去魔域的秘境。

“墜拾塢……有點不想去啊。”聞妄戈搖一搖頭,感慨道:“合歡宗的大本營在那兒呢。”

鳳臨羨也嘆了一口氣,難得懈怠,“唔,那你先回去罷,等過兩日我就到。”倒不是他朝令夕改,只是到底聞妄戈不如他來去自由,得回魚淵宗交代一下的,而他並不是很想一個人到墜拾塢。

聞妄戈想了一想,說:“倒也行。”估計這師兄弟兩個還有話說,他來雖是客,可待久了就惹江瑜守嫌了,倒不如早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