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害相權取其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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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害相權取其輕
講會其實乏善可陳。
因為《道德經》是一部只有在床上聽才最有效的書，新弟子是一群只有練劍時才最興奮的楞頭青，鳳臨羨是一個只有在話本裏才最神采飛揚的主角。
這三樣存在相遇，最終的結果就像是鹽倒進了用漏底杯子裝的水裏，就算融在一塊也毫無波瀾。
比較幸運的是鳳臨羨是那撮鹽，不幸的是這依然阻止不了杯子漏水，就像他阻止不了小弟子們張著清澈的眼睛任由《道德經》的字句溜進他們的腦子，又漏出來。
而且就算有鳳臨羨主講，也無法減少這第一節課的乏味，畢竟鹽只是鹽，沒有正常人喝了鹽水就能燃起好學之心……倒是聽見很多膽大機靈的小弟子在臺下繪聲繪色地講那些以他為主角杜撰出來的什麽奇俠傳英雄篇，讓他本就無趣的講課，變得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終於，水漏完了。雖然杯子依舊是空的，但是鹽的任務完成了。鳳臨羨如釋重負，提起銜燁劍就走。
他趕回了回澈峰。
聞妄戈在後山的湖泊邊坐著，手裏拿著個釣魚竿，旁邊擺了個桶，裏面游著兩條拇指長的小魚。很顯然收獲不佳。
但無所謂，大不了讓鳳臨羨回來給他下湖撈魚。此時歲月靜好，只因終有人負重前行。聞妄戈把釣魚竿提起來，看看魚鉤上掛著的餌食已經被吃空了，也不在意，隨手從旁邊的糕點盤裏掰了一塊，串到魚鉤上，又放下了釣魚竿。
鳳臨羨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說：“你剛剛應該收桿的。魚餌被吃掉了。”
聞妄戈聞言，淡然地揮了揮手。那條把魚餌吃光的靈魚破水而出，徑直落進他的釣魚桶裏，毫無還手之力。
“這都什麽年代了，誰還用傳統釣魚法。”他搖一搖頭，感嘆，“我就是玩玩，它居然當真了。”
好可憐的魚。鳳臨羨對這條被命運玩弄的魚表示出一絲憐憫。
反正也沒有事做。鳳臨羨問聞妄戈要了個小板凳，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釣魚，和他聊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情。
聞妄戈聽罷，照例嘲笑江瑜守，“嘖……”不過話到嘴邊，還是罷休了，“算了，今天心情好，不罵他。”語氣聽起來像是大發慈悲似的，不過江瑜守可能無福消受。
琪琪不知道從哪兒竄過來，攀到聞妄戈腿上。異瞳的貓眼幽幽地盯著桶裏的魚。
一只很神出鬼沒的貓貓，琪琪。鳳臨羨看了它一眼，又在內心糾正道：一只很神出鬼沒的可愛窮奇。
再可愛，也是兇獸。鳳臨羨伸手，也摸了摸琪琪的後背，被長長的貓尾蹭了蹭手指，於是他從善如流地再次糾正：即使是兇獸，也很可愛。
琪琪看了會兒魚，隨後散漫地臥在聞妄戈膝頭，沒心機地打滾。畢竟它現在是有家的貓貓，可以坐著等吃。
聞妄戈把差點滾下去的琪琪撈回來，隨手往鳳臨羨懷裏一扔，“真礙事，給你玩吧。”
然而最後，即使沒有琪琪搗亂，他的桶裏也只有兩條魚：對，琪琪偷溜的時候把最大的那條叼走了。
不過拋開事實不談，他們最終滿載而歸，可見得他的釣魚技術還是不錯的。
聞妄戈一向不吝於誇獎自己。雖然這其中銜燁劍才是本次釣魚行動中最大的功臣。
雖然烤魚真的很好吃，但……
鳳臨羨無言地看著聞妄戈隨手就將魚骨又拼湊回完整的模樣，然後用靈力嚴絲合縫地合上去。
雖然知道魚淵宗那邊對屍體和骨骼的研究很深入……但聞妄戈貌似在這方面格外有天賦。
聞妄戈聞言，擡眼望他，波瀾不驚地說道：“我每門功課都是滿分啊，又不止那一門。”
而鳳臨羨的功課都是他師父教的，沒有及不及格一說。
“喔，那你還敢逃課？”聞妄戈神色微妙，“嗯，小孩子就是抗打。”
鳳臨羨指正道：“我師父不打我。”他又沈默了一下，說：“我後來才發現，在我逃課之前，我師父已經逃課了：他也不想上那種課。”
聞妄戈嘖了一聲，“江瑜守不是雲決明教的，這真是我今年得到過的最好的消息了。”如果連出兩個不靠譜的掌門，清虛宗還真的有活路嗎。
好陌生的名字。鳳臨羨又反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雲決明是他師父的名字。
聞妄戈特有的叫誰都直呼其名。無論老幼，在他這裏，眾生平等，就是總給他一種矮人一輩的錯覺。
於是，出於尊老愛幼的良好美德，鳳臨羨把最後一條烤魚留給聞妄戈了。
聞妄戈接過來，評價道：“你好像忘了你還有個徒弟。”畢竟說實話，聞妄戈既夠不上尊老，也夠不上愛幼，淩未然倒多少沾點邊。
確實忘了。淩未然一般跟著江瑜守的時間比較多，和他反而是不怎麽說話的。
只是在回澈峰上總能看到莫名出現的靈花異草，有時候一年半載的回來一次，甚至會誤以為走錯了山。
不過鳳臨羨最大的優點就在於從不對別人的愛好指指點點，不只是種花，他甚至好心地在藏書閣留了一排書架給淩未然放話本子和畫本子。
不過淩未然從未往書架上放過話本:鳳臨羨還想著偶爾可以把自己看完的話本也順手放上去的，只是看那個架子始終空落落的，尋思著也許淩未然用不著，便也罷休了。
可能他比較喜歡和師姐妹們一起交流。
這事鳳臨羨也早就知道，只是他從來不管，也就是不小心搜到那本《六界快報》的話本時，當時一下被其極具想象的劇情驚住了，這才多說了幾句。雖然後來發現藝術源於生活就是了。
除了開明，一無所有。
聞妄戈寬慰他說，“只這一點，江瑜守八輩子也趕不上。”
鳳臨羨沈默了一會兒，生硬地轉移話題：“琪琪呢？要不給它留兩條魚？”
他總不能真的跟著聞妄戈背地裏說江瑜守的壞話吧。
聞妄戈覺得很可以，沒有背地裏偷偷說過長輩壞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不過說起這個，他想起來一件事，“當時《六界快報》那篇話本是戎婳編的，我們兩個成之前，她又借機去《六界快報》敲詐了一筆。”
鳳臨羨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假如是匿名投稿的話，確實不容易被逮住。《六界快報》估計也是抱著類似的想法，要是被人問責了就麻溜地以外包的解釋推脫。
沒成想戎婳扯著聞妄戈的大旗直接殺去他們總部，手裏的證據又是板上釘釘，這一套連招下來，《六界快報》的人再怎麽經驗豐富，也得大出血。
……該說，不愧是魔修嗎。
聞妄戈笑吟吟的，並不說話。也得虧是鳳臨羨之前不看《六界快報》。假如他看了，又對聞妄戈了解的話，就知道單他一個人足以養活大半個《六界快報》的作者了，好似離了他就不會寫情愛戲了似的。
戎婳實在是繃不住了，看個話本還得時不時被自家師父嚇一下，幹脆自己上，圖個一石二鳥。
所以最近，戎婳時不時還給聞妄戈上供一二，送點小零食小玩意什麽的，只因羊毛出在羊身上。
思及此，聞妄戈從儲物戒裏摸出來一枝絨制的海棠花來，很是精美，只是摸起來茸茸的，又添了一絲可愛，“喏，戎婳給你的。”他笑道：“花了好幾天的閑暇時間做的呢，她也就這點，還算像我了。”
這師徒兩個都是心靈手巧的。聞妄戈的手也巧，只是多半不用在正道上。
鳳臨羨接過來，神色柔和許多，“以後見面，我再謝她。”
聞妄戈瞬間接茬，“她說不用你謝，你下次見她記得戴就好了。”
收回前言，戎婳這份心靈手巧也不在正道上。鳳臨羨並沒有這個打算。雖然有聽凡界的阿婆說過，今生戴花，來世漂亮，但他又不求漂亮。
他默默地把這枝絨花收起來，和之前在聞妄戈那裏折的那枝海棠，還有那三朵山茶玫瑰月季，擺在一處。
聞妄戈一本正經地勸他，“今生戴花，來世漂亮。”
鳳臨羨望一望他，笑，“怎麽也沒你漂亮。”這話現在是可以說的了，雖然總歸要被聞妄戈瞪一眼，但好歹是不會挨打的風險了。
果然被睨了一眼，鳳臨羨起身，湊過去在他唇角親了親，權當是哄哄他。
“懶得理你。”聞妄戈推開他的臉。窩裏橫是吧，一回了回澈峰，整個人都比以前肆意些，真煩。
他拿手指骨節敲了一下對方的額頭。怪不得江瑜守嫌他。鳳臨羨是有點貓嫌狗厭的天分在身上的。
聞妄戈起身，望了望天邊要落不落的夕陽，尋思著今晚是去哪兒溜達，隨即察覺到些許不對，揚了下眉毛，“嗯？”
他退了半步，銜燁劍的劍鋒剛好擦過他的衣袖，刺向異樣生發之處。
聞妄戈神色冷下去。一柄輕捷冷厲的長槍似從虛空之中貫穿，更加不留情面地釘在了那突如其來的異物上。
是一顆圓滾滾的腦袋。血也是紅的，從豁口裏溢出來，沿著樹幹染紅了草地。
鳳臨羨早已起身，同樣神色冷淡。銜燁劍此時銜著鋒銳無雙的劍光，只劍尖似是縈著一點陳血，殺伐煞氣，凝而將發。
一聲輕笑。一株彼岸花似從無垠虛空中驀然生發，無根無葉，猩紅妖異，不似人間之物。
幽冥的標志。聞妄戈揮了揮手，召回自己的長槍，輕嗤了一聲，“吃飽了撐的？想等死可以直接跳忘川河，跑清虛宗來挑釁是個什麽意思？死之前是做鬥雞的，還是蛐蛐？”
又是一聲輕笑。一位面容昳麗的紅衣青年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狹長的丹鳳眼微垂，眼角勾勒著朱紅銘文，聲音慢條斯理，“本君的下屬，此前多有冒犯。此次只是為道歉而來，兩位不必如此謹慎。”
聞妄戈歪頭看了一下那顆樹下滾落的頭顱，“閣下的道歉，真是別出心裁。”他很真誠地說，“的確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鳳臨羨終於快人一步，“要不還是殺了吧。”這還是他少有的提出了自己的意見，他提著銜燁劍，看向眼前的紅衣青年，淡淡說道，“看著不像是什麽好東西。”
雖然只是分身，但殺了他也足夠重創本體一段時間了。
雖然這也表現出對方的確帶著誠意而來，但是也的確不多。傲慢之意溢於言表，著實讓人心中不快。
聞妄戈覺得很有道理，但是江瑜守知道肯定要生氣，自己還得在這住，不招惹他為妙，於是他按住鳳臨羨躍躍欲試的手，直截了當，“閣下到底是為何而來，索性直說。”他果斷擡手提前預判，“等下，別笑了，瘆得慌。”
被打斷的紅衣青年神色淡淡，“再過一個月，魔域有一個秘境會開放。據估計，有一片殘明，就在其中。”他的目光看向了聞妄戈，“閣下是最合適的人選，有勞了。”
聞妄戈揚了下眉毛，笑道：“合適？哪方面的合適？”他說怎麽在魔域待了那麽久，也沒見著幽冥那邊找他麻煩，原來應在這裏了。
“很多。”他用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的魔尊，似是在確認什麽。最後他收回目光，說：“幽冥向來的準則，便是寧可錯殺一千。若不是……”
若不是他這個位置，就算是幽冥也不能輕易生殺予奪，估計他現在得和邀月埋在同一個土堆堆裏。聞妄戈在心裏補完了這句話，搖了一搖頭，慢條斯理說道，“所以，這就是你們求人的態度？”
不管是因為什麽，幽冥的確有所掣肘。那聞妄戈可看不得對方給他擺臉色。
紅衣青年靜默了片刻，微笑說：“可是我們準備了很豐厚的報酬。”假如聞妄戈身上真的沒有殘明書頁的話。
他認真地、真誠地重覆了一遍：“很豐厚。魔尊陛下不考慮一二麽？”話鋒轉得極快，一改傲氣，就差把“求你”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這次輪到聞妄戈沈默了，他別過頭，問鳳臨羨，“我很像那種掉進錢眼裏的人嗎？”
鳳臨羨無言以對，他向來不擅長嘴上工夫。於是聞妄戈按著他的手又下了點力氣。
紅衣青年神色不變，說:“先付定金罷，清虛宗的人要來了，我不能久留。”
他的身形逐漸消散，在最後，他望了眼聞妄戈，友好地告別，“希望這是倒數第二次見到你。”再想找到殘明書頁，可在這個人身上……價值也過於高昂了，很難想象修真界會開出怎樣的價碼。
聞妄戈隨手接過他擲來的東西。一把長柄傘，玄黑的傘面浮著彼岸花的紋路。但他沒有冒昧打開，轉而問鳳臨羨，“怎麽不說話？”
鳳臨羨抿唇，冷冷說道：“在想剛剛要是直接殺了，倒少一樁麻煩。”
“這具分身，於人間已無他用。兩位若是餘怒未消，拿它消消氣倒也無妨。”語氣似是含笑。
縱使人已經消散了身形，可意識尚且殘餘在此處。倒是大方，雖然改不了那種幽冥人上人的傲氣，但在行為上卻又懇切得很，只可惜又太不合時宜。
總而言之，挺不討喜的：約莫幽冥人都是如此罷，多少都帶點精神上的毛病。
聞妄戈揮一揮手，折斷了那一枝無根之花，“多話。”這種喜怒無常的性格倒是和他的下屬差不多，嗯，很符合他對彼岸花妖的刻板印象。
鳳臨羨沒說話，只是神色冷淡得很，只是那怒氣卻並不僅僅是因為幽冥的冒犯。
“好了，你就別摻合了。我自己有嘴，會去罵江瑜守的。”聞妄戈拿傘尖指了指匆匆趕來的江瑜守，“喲，才來啊。你這是真忙，還是假忙？”
江瑜守停步，“你什麽意思？”
聞妄戈攤了一下手，說：“我不信你才知道。”哪有那麽巧的事，這幽冥早不來人晚不來人，偏偏他到清虛宗的時候來了。
鳳臨羨低聲和他說道：“我陪你去。”
江瑜守板著臉，“我沒同意。”
“哦，那你說。”鳳臨羨擡眼，淡淡地望過去，語氣微冷。
聞妄戈笑了一下，帶著些諷意。
說什麽說，他現在成懷疑對象了，仙宗這邊當然要派個人監管他。鳳臨羨很合適，各個方面的合適。
江瑜守不會不清楚。或許也正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相當清楚，否則這裏沒人能留下聞妄戈。
他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我不同意。”
鳳臨羨抿唇，冷冷地看著他。
聞妄戈揚眉，“需要我誇你有出息了麽？這麽硬氣？”他倒是沒怎麽生氣，畢竟都是坐這個位置的人，不爽只能是其次了。
能把鳳臨羨惹得真生氣了，也算是江瑜守的本事。聞妄戈此時倒像是局外人，背著個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只是唇邊的笑意並不真切。
但鳳臨羨什麽都沒說，只是垂下眼，叫了他一聲：“師兄。”
他走了。
留下一聲很低的嘆息。
他的立場和身份，註定他在此事中的一言一行都是錯的，於情於理，皆是兩難。頭一次陷入如此不義之地，倒是他師兄一手造就的，便更加無話可說。
這裏就只剩下聞妄戈和江瑜守兩個人。
烏雲壓覆天幕，雨漸漸落下來了。
聞妄戈撐起傘，看了看眼前發怔的江瑜守，“你再不說話，我就回去了。懶得理你。”
江瑜守苦笑了一聲，“你想聽什麽。”
“那得看您願意說什麽了，宗主大人。”聞妄戈淡淡地說道，他斂去了笑意，掌心握著溫潤的傘柄，在傘下望著眼前身不沾雨的人。
雨水從他的傘沿滑落，重又劃開一道雨幕，橫亙在兩人中間。
江瑜守靜默了一會兒，說：“幽冥那邊，的確沒有聯系過我。但清虛宗有他們的暗子，這我知道。”所以他並非完全不知情，卻也知之甚少，只是推波助瀾般放之任之，順便拔掉那些臥底暗樁。
他對聞妄戈，其實並不太懷疑，但要說完全信任，那也沒有，半信半疑的，又有些舉棋不定。
所以他來得急，卻又來得晚；來得正是時候，卻又不合時宜，矛盾得很。正如他對這件事的舉措那般，不夠激進，不夠謹慎，反倒兩害得兼。
一聲嘆息，“我自然是願意信你的。”可他既在這個位置，便不能隨心所欲，更怕一葉障目，猶疑之間，便是行差踏錯，走岔了道。
聞妄戈也知道，他有些悵然地看了眼灰蒙的天幕。只是他這個朋友，到底沒法如先前那般處得純粹了。
公私不分，是為友的大忌。他轉了轉手中的傘柄，“行吧，我猜也是。”雨水從傘面斜飛過去，濺到了江瑜守的肩膀。
聞妄戈有點想回去了，他正準備開口，聽到江瑜守說：“我剛剛的話是認真的。”
他的動作停了停，突然有種很微妙的預感，“嗯？你什麽意思？真讓我一個人去？”
幽冥的事全權交給修真界了，還賣了個好價。他要摻合，按正當流程，居然得先和仙宗這邊商量，說起來還挺微妙的。但也沒辦法咯，魔域現在打不過修真界的。
無所謂，聞妄戈會坦然處之。反正魔域已經過了上萬年這種受人掣肘的日子了，賀華靨都沒解決的問題，他憑什麽辦到。既是前人遺留的疑難，就當相信後人的智慧，他超會推卸責任。
話說遠了，聞妄戈審視著眼前的江瑜守，一時間居然猜不到仙宗還有什麽另外的人選。
江瑜守心平氣和地指了指自己，“我可以陪你去。”
聞妄戈歪了下頭，“啊？”即使是他，也不由得懷疑自己剛剛幻聽了些什麽。
清虛宗的宗主有理有據地說：“首先，我已經近三百年沒有休過假了；其次，淩未然足以獨當一面，即使修為不足，但鳳臨羨在宗裏鎮著，倒也勉強夠用。所以我休假外出是完全可行的，時間也相當充裕。由我陪你，怎麽，你不滿意？”
聞妄戈沈默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轉了會兒傘，雨滴沿著傘沿濺落出水花來。最後他也心平氣和地說道：“滾。誰要和你一起去秘境，你也不想想，你能和鳳臨羨比？”
他咻地收起傘，轉身走了，對著背後的江瑜守擺了擺手，“回去批你的公文去，對自己有點自知之明。”
江瑜守微咳了一聲，從袖子裏拿出一紙令書，揚聲道：“這是宗主調令，允許我此番外出，也有本任宗主的蓋章，怎麽就不行了？”
聞妄戈腳步一停，轉過頭，回應也很大聲，“少學我！”
受不了了，多大個人，幼稚成這樣。他無語地伸出手，接住被某個人擲過來的、疊成紙飛機的調令，展開一看。
蓋章也有，簽名也有，只是調派者姓名那欄卻沒寫。聞妄戈嘖了一聲，“居然還能自選，也算他真心誠意請我去吧。”
只是選是不可能選江玦的，這輩子都不可能選的。真怕他在魔域被誰暗殺了，聞妄戈可背不動這個鍋。
要不從清虛宗挑個模樣好的，當成特產帶回去給阿響吧，她肯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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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會其實乏善可陳。
因為《道德經》是一部只有在床上聽才最有效的書，新弟子是一群只有練劍時才最興奮的楞頭青，鳳臨羨是一個只有在話本裏才最神采飛揚的主角。
這三樣存在相遇，最終的結果就像是鹽倒進了用漏底杯子裝的水裏，就算融在一塊也毫無波瀾。
比較幸運的是鳳臨羨是那撮鹽，不幸的是這依然阻止不了杯子漏水，就像他阻止不了小弟子們張著清澈的眼睛任由《道德經》的字句溜進他們的腦子，又漏出來。
而且就算有鳳臨羨主講，也無法減少這第一節課的乏味，畢竟鹽只是鹽，沒有正常人喝了鹽水就能燃起好學之心……倒是聽見很多膽大機靈的小弟子在臺下繪聲繪色地講那些以他為主角杜撰出來的什麽奇俠傳英雄篇，讓他本就無趣的講課，變得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終於，水漏完了。雖然杯子依舊是空的，但是鹽的任務完成了。鳳臨羨如釋重負，提起銜燁劍就走。
他趕回了回澈峰。
聞妄戈在後山的湖泊邊坐著，手裏拿著個釣魚竿，旁邊擺了個桶，裏面游著兩條拇指長的小魚。很顯然收獲不佳。
但無所謂，大不了讓鳳臨羨回來給他下湖撈魚。此時歲月靜好，只因終有人負重前行。聞妄戈把釣魚竿提起來，看看魚鉤上掛著的餌食已經被吃空了，也不在意，隨手從旁邊的糕點盤裏掰了一塊，串到魚鉤上，又放下了釣魚竿。
鳳臨羨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說：“你剛剛應該收桿的。魚餌被吃掉了。”
聞妄戈聞言，淡然地揮了揮手。那條把魚餌吃光的靈魚破水而出，徑直落進他的釣魚桶裏，毫無還手之力。
“這都什麽年代了，誰還用傳統釣魚法。”他搖一搖頭，感嘆，“我就是玩玩，它居然當真了。”
好可憐的魚。鳳臨羨對這條被命運玩弄的魚表示出一絲憐憫。
反正也沒有事做。鳳臨羨問聞妄戈要了個小板凳，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釣魚，和他聊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情。
聞妄戈聽罷，照例嘲笑江瑜守，“嘖……”不過話到嘴邊，還是罷休了，“算了，今天心情好，不罵他。”語氣聽起來像是大發慈悲似的，不過江瑜守可能無福消受。
琪琪不知道從哪兒竄過來，攀到聞妄戈腿上。異瞳的貓眼幽幽地盯著桶裏的魚。
一只很神出鬼沒的貓貓，琪琪。鳳臨羨看了它一眼，又在內心糾正道：一只很神出鬼沒的可愛窮奇。
再可愛，也是兇獸。鳳臨羨伸手，也摸了摸琪琪的後背，被長長的貓尾蹭了蹭手指，於是他從善如流地再次糾正：即使是兇獸，也很可愛。
琪琪看了會兒魚，隨後散漫地臥在聞妄戈膝頭，沒心機地打滾。畢竟它現在是有家的貓貓，可以坐著等吃。
聞妄戈把差點滾下去的琪琪撈回來，隨手往鳳臨羨懷裏一扔，“真礙事，給你玩吧。”
然而最後，即使沒有琪琪搗亂，他的桶裏也只有兩條魚：對，琪琪偷溜的時候把最大的那條叼走了。
不過拋開事實不談，他們最終滿載而歸，可見得他的釣魚技術還是不錯的。
聞妄戈一向不吝於誇獎自己。雖然這其中銜燁劍才是本次釣魚行動中最大的功臣。
雖然烤魚真的很好吃，但……
鳳臨羨無言地看著聞妄戈隨手就將魚骨又拼湊回完整的模樣，然後用靈力嚴絲合縫地合上去。
雖然知道魚淵宗那邊對屍體和骨骼的研究很深入……但聞妄戈貌似在這方面格外有天賦。
聞妄戈聞言，擡眼望他，波瀾不驚地說道：“我每門功課都是滿分啊，又不止那一門。”
而鳳臨羨的功課都是他師父教的，沒有及不及格一說。
“喔，那你還敢逃課？”聞妄戈神色微妙，“嗯，小孩子就是抗打。”
鳳臨羨指正道：“我師父不打我。”他又沈默了一下，說：“我後來才發現，在我逃課之前，我師父已經逃課了：他也不想上那種課。”
聞妄戈嘖了一聲，“江瑜守不是雲決明教的，這真是我今年得到過的最好的消息了。”如果連出兩個不靠譜的掌門，清虛宗還真的有活路嗎。
好陌生的名字。鳳臨羨又反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雲決明是他師父的名字。
聞妄戈特有的叫誰都直呼其名。無論老幼，在他這裏，眾生平等，就是總給他一種矮人一輩的錯覺。
於是，出於尊老愛幼的良好美德，鳳臨羨把最後一條烤魚留給聞妄戈了。
聞妄戈接過來，評價道：“你好像忘了你還有個徒弟。”畢竟說實話，聞妄戈既夠不上尊老，也夠不上愛幼，淩未然倒多少沾點邊。
確實忘了。淩未然一般跟著江瑜守的時間比較多，和他反而是不怎麽說話的。
只是在回澈峰上總能看到莫名出現的靈花異草，有時候一年半載的回來一次，甚至會誤以為走錯了山。
不過鳳臨羨最大的優點就在於從不對別人的愛好指指點點，不只是種花，他甚至好心地在藏書閣留了一排書架給淩未然放話本子和畫本子。
不過淩未然從未往書架上放過話本:鳳臨羨還想著偶爾可以把自己看完的話本也順手放上去的，只是看那個架子始終空落落的，尋思著也許淩未然用不著，便也罷休了。
可能他比較喜歡和師姐妹們一起交流。
這事鳳臨羨也早就知道，只是他從來不管，也就是不小心搜到那本《六界快報》的話本時，當時一下被其極具想象的劇情驚住了，這才多說了幾句。雖然後來發現藝術源於生活就是了。
除了開明，一無所有。
聞妄戈寬慰他說，“只這一點，江瑜守八輩子也趕不上。”
鳳臨羨沈默了一會兒，生硬地轉移話題：“琪琪呢？要不給它留兩條魚？”
他總不能真的跟著聞妄戈背地裏說江瑜守的壞話吧。
聞妄戈覺得很可以，沒有背地裏偷偷說過長輩壞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不過說起這個，他想起來一件事，“當時《六界快報》那篇話本是戎婳編的，我們兩個成之前，她又借機去《六界快報》敲詐了一筆。”
鳳臨羨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假如是匿名投稿的話，確實不容易被逮住。《六界快報》估計也是抱著類似的想法，要是被人問責了就麻溜地以外包的解釋推脫。
沒成想戎婳扯著聞妄戈的大旗直接殺去他們總部，手裏的證據又是板上釘釘，這一套連招下來，《六界快報》的人再怎麽經驗豐富，也得大出血。
……該說，不愧是魔修嗎。
聞妄戈笑吟吟的，並不說話。也得虧是鳳臨羨之前不看《六界快報》。假如他看了，又對聞妄戈了解的話，就知道單他一個人足以養活大半個《六界快報》的作者了，好似離了他就不會寫情愛戲了似的。
戎婳實在是繃不住了，看個話本還得時不時被自家師父嚇一下，幹脆自己上，圖個一石二鳥。
所以最近，戎婳時不時還給聞妄戈上供一二，送點小零食小玩意什麽的，只因羊毛出在羊身上。
思及此，聞妄戈從儲物戒裏摸出來一枝絨制的海棠花來，很是精美，只是摸起來茸茸的，又添了一絲可愛，“喏，戎婳給你的。”他笑道：“花了好幾天的閑暇時間做的呢，她也就這點，還算像我了。”
這師徒兩個都是心靈手巧的。聞妄戈的手也巧，只是多半不用在正道上。
鳳臨羨接過來，神色柔和許多，“以後見面，我再謝她。”
聞妄戈瞬間接茬，“她說不用你謝，你下次見她記得戴就好了。”
收回前言，戎婳這份心靈手巧也不在正道上。鳳臨羨並沒有這個打算。雖然有聽凡界的阿婆說過，今生戴花，來世漂亮，但他又不求漂亮。
他默默地把這枝絨花收起來，和之前在聞妄戈那裏折的那枝海棠，還有那三朵山茶玫瑰月季，擺在一處。
聞妄戈一本正經地勸他，“今生戴花，來世漂亮。”
鳳臨羨望一望他，笑，“怎麽也沒你漂亮。”這話現在是可以說的了，雖然總歸要被聞妄戈瞪一眼，但好歹是不會挨打的風險了。
果然被睨了一眼，鳳臨羨起身，湊過去在他唇角親了親，權當是哄哄他。
“懶得理你。”聞妄戈推開他的臉。窩裏橫是吧，一回了回澈峰，整個人都比以前肆意些，真煩。
他拿手指骨節敲了一下對方的額頭。怪不得江瑜守嫌他。鳳臨羨是有點貓嫌狗厭的天分在身上的。
聞妄戈起身，望了望天邊要落不落的夕陽，尋思著今晚是去哪兒溜達，隨即察覺到些許不對，揚了下眉毛，“嗯？”
他退了半步，銜燁劍的劍鋒剛好擦過他的衣袖，刺向異樣生發之處。
聞妄戈神色冷下去。一柄輕捷冷厲的長槍似從虛空之中貫穿，更加不留情面地釘在了那突如其來的異物上。
是一顆圓滾滾的腦袋。血也是紅的，從豁口裏溢出來，沿著樹幹染紅了草地。
鳳臨羨早已起身，同樣神色冷淡。銜燁劍此時銜著鋒銳無雙的劍光，只劍尖似是縈著一點陳血，殺伐煞氣，凝而將發。
一聲輕笑。一株彼岸花似從無垠虛空中驀然生發，無根無葉，猩紅妖異，不似人間之物。
幽冥的標志。聞妄戈揮了揮手，召回自己的長槍，輕嗤了一聲，“吃飽了撐的？想等死可以直接跳忘川河，跑清虛宗來挑釁是個什麽意思？死之前是做鬥雞的，還是蛐蛐？”
又是一聲輕笑。一位面容昳麗的紅衣青年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狹長的丹鳳眼微垂，眼角勾勒著朱紅銘文，聲音慢條斯理，“本君的下屬，此前多有冒犯。此次只是為道歉而來，兩位不必如此謹慎。”
聞妄戈歪頭看了一下那顆樹下滾落的頭顱，“閣下的道歉，真是別出心裁。”他很真誠地說，“的確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鳳臨羨終於快人一步，“要不還是殺了吧。”這還是他少有的提出了自己的意見，他提著銜燁劍，看向眼前的紅衣青年，淡淡說道，“看著不像是什麽好東西。”
雖然只是分身，但殺了他也足夠重創本體一段時間了。
雖然這也表現出對方的確帶著誠意而來，但是也的確不多。傲慢之意溢於言表，著實讓人心中不快。
聞妄戈覺得很有道理，但是江瑜守知道肯定要生氣，自己還得在這住，不招惹他為妙，於是他按住鳳臨羨躍躍欲試的手，直截了當，“閣下到底是為何而來，索性直說。”他果斷擡手提前預判，“等下，別笑了，瘆得慌。”
被打斷的紅衣青年神色淡淡，“再過一個月，魔域有一個秘境會開放。據估計，有一片殘明，就在其中。”他的目光看向了聞妄戈，“閣下是最合適的人選，有勞了。”
聞妄戈揚了下眉毛，笑道：“合適？哪方面的合適？”他說怎麽在魔域待了那麽久，也沒見著幽冥那邊找他麻煩，原來應在這裏了。
“很多。”他用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的魔尊，似是在確認什麽。最後他收回目光，說：“幽冥向來的準則，便是寧可錯殺一千。若不是……”
若不是他這個位置，就算是幽冥也不能輕易生殺予奪，估計他現在得和邀月埋在同一個土堆堆裏。聞妄戈在心裏補完了這句話，搖了一搖頭，慢條斯理說道，“所以，這就是你們求人的態度？”
不管是因為什麽，幽冥的確有所掣肘。那聞妄戈可看不得對方給他擺臉色。
紅衣青年靜默了片刻，微笑說：“可是我們準備了很豐厚的報酬。”假如聞妄戈身上真的沒有殘明書頁的話。
他認真地、真誠地重覆了一遍：“很豐厚。魔尊陛下不考慮一二麽？”話鋒轉得極快，一改傲氣，就差把“求你”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這次輪到聞妄戈沈默了，他別過頭，問鳳臨羨，“我很像那種掉進錢眼裏的人嗎？”
鳳臨羨無言以對，他向來不擅長嘴上工夫。於是聞妄戈按著他的手又下了點力氣。
紅衣青年神色不變，說:“先付定金罷，清虛宗的人要來了，我不能久留。”
他的身形逐漸消散，在最後，他望了眼聞妄戈，友好地告別，“希望這是倒數第二次見到你。”再想找到殘明書頁，可在這個人身上……價值也過於高昂了，很難想象修真界會開出怎樣的價碼。
聞妄戈隨手接過他擲來的東西。一把長柄傘，玄黑的傘面浮著彼岸花的紋路。但他沒有冒昧打開，轉而問鳳臨羨，“怎麽不說話？”
鳳臨羨抿唇，冷冷說道：“在想剛剛要是直接殺了，倒少一樁麻煩。”
“這具分身，於人間已無他用。兩位若是餘怒未消，拿它消消氣倒也無妨。”語氣似是含笑。
縱使人已經消散了身形，可意識尚且殘餘在此處。倒是大方，雖然改不了那種幽冥人上人的傲氣，但在行為上卻又懇切得很，只可惜又太不合時宜。
總而言之，挺不討喜的：約莫幽冥人都是如此罷，多少都帶點精神上的毛病。
聞妄戈揮一揮手，折斷了那一枝無根之花，“多話。”這種喜怒無常的性格倒是和他的下屬差不多，嗯，很符合他對彼岸花妖的刻板印象。
鳳臨羨沒說話，只是神色冷淡得很，只是那怒氣卻並不僅僅是因為幽冥的冒犯。
“好了，你就別摻合了。我自己有嘴，會去罵江瑜守的。”聞妄戈拿傘尖指了指匆匆趕來的江瑜守，“喲，才來啊。你這是真忙，還是假忙？”
江瑜守停步，“你什麽意思？”
聞妄戈攤了一下手，說：“我不信你才知道。”哪有那麽巧的事，這幽冥早不來人晚不來人，偏偏他到清虛宗的時候來了。
鳳臨羨低聲和他說道：“我陪你去。”
江瑜守板著臉，“我沒同意。”
“哦，那你說。”鳳臨羨擡眼，淡淡地望過去，語氣微冷。
聞妄戈笑了一下，帶著些諷意。
說什麽說，他現在成懷疑對象了，仙宗這邊當然要派個人監管他。鳳臨羨很合適，各個方面的合適。
江瑜守不會不清楚。或許也正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相當清楚，否則這裏沒人能留下聞妄戈。
他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我不同意。”
鳳臨羨抿唇，冷冷地看著他。
聞妄戈揚眉，“需要我誇你有出息了麽？這麽硬氣？”他倒是沒怎麽生氣，畢竟都是坐這個位置的人，不爽只能是其次了。
能把鳳臨羨惹得真生氣了，也算是江瑜守的本事。聞妄戈此時倒像是局外人，背著個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只是唇邊的笑意並不真切。
但鳳臨羨什麽都沒說，只是垂下眼，叫了他一聲：“師兄。”
他走了。
留下一聲很低的嘆息。
他的立場和身份，註定他在此事中的一言一行都是錯的，於情於理，皆是兩難。頭一次陷入如此不義之地，倒是他師兄一手造就的，便更加無話可說。
這裏就只剩下聞妄戈和江瑜守兩個人。
烏雲壓覆天幕，雨漸漸落下來了。
聞妄戈撐起傘，看了看眼前發怔的江瑜守，“你再不說話，我就回去了。懶得理你。”
江瑜守苦笑了一聲，“你想聽什麽。”
“那得看您願意說什麽了，宗主大人。”聞妄戈淡淡地說道，他斂去了笑意，掌心握著溫潤的傘柄，在傘下望著眼前身不沾雨的人。
雨水從他的傘沿滑落，重又劃開一道雨幕，橫亙在兩人中間。
江瑜守靜默了一會兒，說：“幽冥那邊，的確沒有聯系過我。但清虛宗有他們的暗子，這我知道。”所以他並非完全不知情，卻也知之甚少，只是推波助瀾般放之任之，順便拔掉那些臥底暗樁。
他對聞妄戈，其實並不太懷疑，但要說完全信任，那也沒有，半信半疑的，又有些舉棋不定。
所以他來得急，卻又來得晚；來得正是時候，卻又不合時宜，矛盾得很。正如他對這件事的舉措那般，不夠激進，不夠謹慎，反倒兩害得兼。
一聲嘆息，“我自然是願意信你的。”可他既在這個位置，便不能隨心所欲，更怕一葉障目，猶疑之間，便是行差踏錯，走岔了道。
聞妄戈也知道，他有些悵然地看了眼灰蒙的天幕。只是他這個朋友，到底沒法如先前那般處得純粹了。
公私不分，是為友的大忌。他轉了轉手中的傘柄，“行吧，我猜也是。”雨水從傘面斜飛過去，濺到了江瑜守的肩膀。
聞妄戈有點想回去了，他正準備開口，聽到江瑜守說：“我剛剛的話是認真的。”
他的動作停了停，突然有種很微妙的預感，“嗯？你什麽意思？真讓我一個人去？”
幽冥的事全權交給修真界了，還賣了個好價。他要摻合，按正當流程，居然得先和仙宗這邊商量，說起來還挺微妙的。但也沒辦法咯，魔域現在打不過修真界的。
無所謂，聞妄戈會坦然處之。反正魔域已經過了上萬年這種受人掣肘的日子了，賀華靨都沒解決的問題，他憑什麽辦到。既是前人遺留的疑難，就當相信後人的智慧，他超會推卸責任。
話說遠了，聞妄戈審視著眼前的江瑜守，一時間居然猜不到仙宗還有什麽另外的人選。
江瑜守心平氣和地指了指自己，“我可以陪你去。”
聞妄戈歪了下頭，“啊？”即使是他，也不由得懷疑自己剛剛幻聽了些什麽。
清虛宗的宗主有理有據地說：“首先，我已經近三百年沒有休過假了；其次，淩未然足以獨當一面，即使修為不足，但鳳臨羨在宗裏鎮著，倒也勉強夠用。所以我休假外出是完全可行的，時間也相當充裕。由我陪你，怎麽，你不滿意？”
聞妄戈沈默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轉了會兒傘，雨滴沿著傘沿濺落出水花來。最後他也心平氣和地說道：“滾。誰要和你一起去秘境，你也不想想，你能和鳳臨羨比？”
他咻地收起傘，轉身走了，對著背後的江瑜守擺了擺手，“回去批你的公文去，對自己有點自知之明。”
江瑜守微咳了一聲，從袖子裏拿出一紙令書，揚聲道：“這是宗主調令，允許我此番外出，也有本任宗主的蓋章，怎麽就不行了？”
聞妄戈腳步一停，轉過頭，回應也很大聲，“少學我！”
受不了了，多大個人，幼稚成這樣。他無語地伸出手，接住被某個人擲過來的、疊成紙飛機的調令，展開一看。
蓋章也有，簽名也有，只是調派者姓名那欄卻沒寫。聞妄戈嘖了一聲，“居然還能自選，也算他真心誠意請我去吧。”
只是選是不可能選江玦的，這輩子都不可能選的。真怕他在魔域被誰暗殺了，聞妄戈可背不動這個鍋。
要不從清虛宗挑個模樣好的，當成特產帶回去給阿響吧，她肯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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