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東西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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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東西送給你
到了回澈峰。
聞妄戈推開房門。
鳳臨羨在床上，只是半坐著，尚未入眠，長長的墨發散開了，披在身後，白玉般的俊秀面容籠在微黃的燭光裏，便顯得溫和柔軟許多。
他手裏拿著本書，銜燁劍靜靜地倚在床頭，倘若沒有聞妄戈推門而入，那想必連燭花都輕之又輕。
只是吱呀一聲。
鳳臨羨搭在書上的手指一停，他擡眼望過去。
聞妄戈笑了一聲，走進來，身上還帶著一點點的茶香，袖口也尚且縈繞著微芳的花香。他走到床前，俯下身來，“在看什麽？倒很難得見你這樣放松。”
的確是，就算當時在魚淵宗，鳳臨羨的狀態也大多是被聞妄戈帶得有些懶散，但像這樣安靜而溫和的模樣，少之又少。
畢竟回澈峰才是他真正待了許久的家，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聞妄戈一樣理直氣壯到好似五湖四海皆他家的。
聞妄戈倚著他的肩頭，伸手，手指挨著他的手指蹭了蹭，翻開了封面：《睡前故事集》。
他沈默了一下，說：“鳳臨羨，告訴你一件事。”
鳳臨羨應了一聲，“你說。”
“其實，我當時說的那個睡前故事確實是騙你的，沒有哪家的睡前故事裏會收錄這種東西。”聞妄戈低聲說道，語氣很是認真。
天地為證，這是聞妄戈第一次騙過人之後會真心誠意地承認的。
鳳臨羨思考了片刻，說：“我以為，你說謊起碼會有一些根據？”
“喔。”聞妄戈說，“那你猜錯了，我騙人從來不講道理。”
“而且臉都不紅。”鳳臨羨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
聞妄戈笑了一聲，拿過他手裏的故事集撂在床頭櫃上，推推他，“給我讓讓位置嘛。”他才不接茬，很容易說什麽都錯的。
上了床，聞妄戈拉起狐絨毯子——他真的很喜歡這個毯子，而且猜到鳳臨羨房間肯定沒有，就把它從魚淵宗帶過來了——只蓋了一截腿，也半坐著和鳳臨羨靠在一起，“所以，你看出什麽來了？”
“看出你和我師兄關系其實不錯？”鳳臨羨猜道。
“喔。”聞妄戈如此說道，敷衍但有禮貌地捧場，“然後呢？”
鳳臨羨沈吟了一會兒，說：“上次你來的時候，給我師兄發通訊靈蝶的也是你？”
那也是他無意間看見的，他師兄案頭撲棱著好幾只紅白配色的靈蝶，無人搭理，就靜靜地停在那兒搖曳著翅膀。
當時還覺得奇怪，一是他師兄怎麽刻意不理，二是都近到能用通訊靈蝶了，若真有什麽三言兩語講不清的事，怎麽不親自過來。
聞妄戈就捏了下他的手，“說得對。”說起這個就好笑，明明是江瑜守先發的消息，結果回了一半，就不理他了。
鳳臨羨覺得不太對，“既然你們關系這麽好……”
“江瑜守什麽人你不知道？”聞妄戈指著他笑說，“你是指望他狗嘴裏吐出象牙，還是指望我多擔待？”
那必然是兩個都指望不上的。
所以他們只能做一見面就相互挖苦的朋友，而成不了那種把酒言歡的朋友，倒是叫鳳臨羨擔心疑惑了一陣。
“我以為……”鳳臨羨欲言又止。
聞妄戈揚了揚眉眼，“以為什麽？”他攬著鳳臨羨的腰，說：“就算是江瑜守那種人，有幾個不同立場的朋友也是很正常的吧。”
後半句沒問題，但是：“你覺得我師兄是什麽人？”鳳臨羨問，他實在有些好奇。
沈默了一會兒，聞妄戈別過頭，“我不想說。”詆毀歸詆毀，江瑜守的確算得上普世意義上的好人。
又一會兒，他又轉過頭，和鳳臨羨說道：“你小時候，應該和江瑜守接觸不算多。可能不知道，他年輕時候，溫潤如玉，公子無雙，每提到這八個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誰？鳳臨羨歪了下頭，“我師兄？”他小時候是沒什麽人和他玩的，當然也不會有人平白無故來和他說江瑜守的八卦。
聞妄戈哼笑了一聲，“你以為呢？出身清貴，宗門看重，還是掌門首徒，又兼首席，性子溫和知禮，當時的江玦，誇一句美玉天成不為過。”
只是世殊事異。
雲決明飛升，江柏瀾叛逃，鳳臨羨年青氣盛，魔域裏的賀華靨還悠哉悠哉地偶爾打個秋風。遇到這麽些只會拖後腿的隊友和時不時給你一棒槌的敵人，是個人都會逐漸脾氣暴躁了。
鳳臨羨當然沒感覺，因為他很會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只是從來不改。
“嘛，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江瑜守那死要面子的性子是怎麽也改不了了。”聞妄戈搖搖頭，“真是，我隔這麽遠，給他帶東西，連句謝謝也不曉得說，就攆我回來。”
鳳臨羨思考了一下該說點什麽安慰他，就看到聞妄戈饒有興趣地從袖子裏摸出來一枚竹哨，往他手心一撂，“我從江瑜守那裏偷的，不會吹，送你吧。”
鳳臨羨會吹，但是，“你從哪裏偷的？”
“我茶杯底下。”聞妄戈說，“要是你不喜歡，那我下次偷點別的。”
“那倒也不必。”鳳臨羨嘆了一口氣，為他師兄這種擰巴的性格，也為這兩個人相當幼稚的行為。
聞妄戈才不承認，他笑吟吟地伸手，給那枚竹哨串上了手繩，掛在鳳臨羨手腕上，“好，就這樣。”
他順手摸了一下鳳臨羨的頭發，教育他說：“喜不喜歡不重要，你帶著，你師兄才會高興。”
這話倒是聽著挺對，但不像是聞妄戈會說的話。
聞妄戈揚了下眉眼，“那我的禮物送出去了，他還沒給我回禮呢。只能希望他最近高興點，不要克扣我的東西咯。”
“那我師兄不會，他只會多找你幾次。”鳳臨羨對於這種情況很熟悉。
“嘖。”聞妄戈嘀咕，“看來他還是太閑了，明天讓魚淵宗那些人搞點事。”
“……還是先睡覺吧。”鳳臨羨不做置評。
……
第二天清晨。
鳳臨羨難得還躺在床上。
這倒不是什麽別的原因，或者說他今天有些偷閑的心思：主要是聞妄戈睡在外面，他還沒醒。
他默默地盯著墻壁。
半個時辰後。
鳳臨羨覺得他已經受夠了，他伸手拍了一下聞妄戈的肩膀。
聞妄戈瞇著眼，唔了一聲，伸出手來抱住了他，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鳳臨羨沈默。算了，也許還可以再忍一下。
又過了一刻鐘。
鳳臨羨真的覺得，自己需要起床了。他五歲之後就沒有這麽晚起床的經歷了。
聞妄戈忽然睜開眼，盯著他，“嗯？你剛剛是不是打了我一下？”
鳳臨羨頓時別過頭，略有心虛，“……不、算了，誰讓你一直不醒。”語氣逐漸變得理直氣壯。
只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聞妄戈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瞇著眼嘟囔，“起這麽早幹嘛，而且今天下雨呢，外面也沒什麽意思。”卻是撐著枕頭起了身，順便給鳳臨羨讓開了位置。
鳳臨羨起了床，利落地穿好衣服，雖然早就聽見了劈裏啪啦的雨聲，卻還是推開了窗戶，回過頭和聞妄戈說話：“今天的雨有些大。”他伸手，接了幾粒墜下的雨。
天色也是灰蒙蒙的，烏雲雖然不如陳年舊絮般堆積著，但均勻地鋪滿了整片天空，卻越發顯得寥落。
聞妄戈懶散地歪著頭看窗外的雨，聞言，只道：“你聽不出來？非要下床去看一眼？”
鳳臨羨就折回來，俯下身來親了他一下，“只是我習慣早起。”想了想，又說，“下次你睡裏面。”
聞妄戈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然後推開他的臉，慢條斯理說道，“你離我遠一點。”有時候真的會被鳳臨羨這張嘴氣到。
很習慣聞妄戈突如其來的壞脾氣。鳳臨羨沒當回事，又親了他一下，哦了一聲，提起劍出門去了。末了，又停了腳步，問他：“要帶什麽東西嗎？”
聞妄戈懈怠地沖他揮一揮手，示意他愛去哪兒去哪兒，“你自己知道帶傘就好了，少管我。”
不帶傘他也不會淋濕。但既然聞妄戈說了，那……啊，回澈峰上沒有傘，那沒事了。鳳臨羨推開房門，走了。
聞妄戈懶散的聲音還在他身後，穿過淅淅瀝瀝的雨聲落進耳中，“嘖，不聽話。”也是淡淡的，沒什麽訓斥之意，倒像是小小的抱怨。
房門合上前，鳳臨羨對聞妄戈笑了一下，“我會早點回來的。”
他今天確實有事。鳳臨羨又推開一道門，喚了一聲，“師兄。”
聞妄戈之前那句話也沒說錯，他也是到了給年輕人送見面禮的年齡了。今天清虛宗裏的講會，竟也到他上臺了：雖然，講的還是《道德經》。
因為清虛宗的招新也才剛結束，而鳳臨羨很適合去做第一個講課人。
聞妄戈昨晚還笑說他像是驢面前吊著的那根胡蘿蔔：哪個入了仙門的弟子，不希望如同他這般，美玉良才有人識，一劍霜寒天下知。
這話倒是生動形象，只是難聽了點。他師兄說話就好聽些，珠玉在前，比胡蘿蔔好太多了。
江瑜守難得的沒有處理公務，手裏竟然是空著的。在鳳臨羨進來之前，他貌似是想伸手抓一支筆寫點什麽，但是隨即卻又收回去，對著鳳臨羨點一點頭，說：“坐。”
靜默了一會兒。江瑜守還是從筆筒裏抽了一只毛筆，雖然不寫什麽，但是他很習慣這樣的動作。
不知道該說什麽。鳳臨羨坐在他面前，突然有種回到小時候，因為偷偷溜出去玩而被師兄提溜回來的感覺。
那時候，雲決明還在，江瑜守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小小的他總是抓著師父的衣袖，只有在江瑜守來訪的時候，會乖乖的叫一聲“師兄”。
兩個人相處的時候很少，只有雲決明外出訪友不帶著他時，江瑜守才會管著他一點兒。
倒是雲決明飛升後，江瑜守更關心他一些，只是有時候又太話多，逼得他那時候總喜歡往外跑……啊，現在也一樣，那沒事了。鳳臨羨坐得很板正，思緒卻開始發散了。
又過了一會兒，江瑜守開口……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他是覺得該說點什麽的，只是卻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話到嘴邊，“去罷。你也有事要忙。”
鳳臨羨不由得擡眼望他，“師兄你沒什麽事要找我麽？”
“沒事就不能找你？我見你還需要什麽理由不成？”江瑜守本來是想說兩句溫和話的，但是看見鳳臨羨這幅表情淡淡言語直率的樣子，卻又忍不住開始說教，雖然話一出口他就想吞回去。
鳳臨羨啊了一聲，絲毫沒受影響地說，“好。”他伸手拎起茶壺給江瑜守的杯子裏續了茶：很習慣某些人忽如其來的壞脾氣。
江瑜守突然感到一種愧疚，他微咳了一聲，“我不是那個意思……呃，總而言之，你姑且、嘖、也算是成家了吧 。以後……罷了，只望你諸事順遂。”他省下許多教誨之言，到末了，也只望他萬事勝意。
雖然這話說得有些句不成句，但是說罷，江瑜守的神色卻溫和許多，他輕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你長大了。”語氣卻有些悵然。
鳳臨羨那時候被他提溜回來，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也只能露半張臉出來，仰頭看著他。如今他就坐在他面前，脊背與銜燁劍一般堅定筆直。
小蘿蔔頭長成一根木頭了。江瑜守不由得笑了一聲，“走吧，該做什麽做什麽去。以後不管你了。”
鳳臨羨心裏有幾分感動，江瑜守卻又哼了一聲，說：“反正聞妄戈會管。那小子別的優點沒有，壞毛病倒是大大小小的一堆，你和誰在一起不好和他在一塊，開個門聲音大了他都要嘀咕兩聲，沒事做的時候，雞蛋裏也要挑兩根刺兒才罷休。”
鳳臨羨適時地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覺得挺可愛的啊。”
“……請滾。”江瑜守很溫和地用了敬語。
鳳臨羨很聽話地提起劍出門去了，回頭對著江瑜守揮了揮手，手腕上的竹哨也一起搖了搖，蕩起一絲軟軟的風聲。
他走在山道上，細密的雨點從他身邊擦過，墜落在青石板上。
今天不是個好天氣。
鳳臨羨伸手拔出了銜燁劍，隨意地挽了個漂亮的劍花。雨滴落到劍尖上，隨即滑落下去，像是被那一點寒鋒斬斷了一般。
他使了個巧勁兒，動作輕巧，銜燁劍卻如同飛光掣電般刺向了天穹，被烏雲吞沒。靈力凝於劍刃之上，精巧的劍法與磅礴的劍氣隨著銜燁劍清越的劍鳴聲中驚鴻一現——霎時間，滿天烏雲潰散，雲銷雨霽，天光乍現。
細密的雨幕被驟然截斷，澄澈的晴光照下來，照得翠峰滴露，更多幾分瀲灩。樹葉裏盛著的雨水輕輕地滴落下來，如同一葉世界裏的一片天，也下著雨似的，在已經積著的水泊裏開出透明的花來。
銜燁劍重又回到他手中，只是劍尖也閃著倒映的天光，正如銜了流光覆歸人間的燕。鳳臨羨微微一笑，收劍入鞘，踩著青石板，步履輕快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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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妄戈推開房門。
鳳臨羨在床上，只是半坐著，尚未入眠，長長的墨發散開了，披在身後，白玉般的俊秀面容籠在微黃的燭光裏，便顯得溫和柔軟許多。
他手裏拿著本書，銜燁劍靜靜地倚在床頭，倘若沒有聞妄戈推門而入，那想必連燭花都輕之又輕。
只是吱呀一聲。
鳳臨羨搭在書上的手指一停，他擡眼望過去。
聞妄戈笑了一聲，走進來，身上還帶著一點點的茶香，袖口也尚且縈繞著微芳的花香。他走到床前，俯下身來，“在看什麽？倒很難得見你這樣放松。”
的確是，就算當時在魚淵宗，鳳臨羨的狀態也大多是被聞妄戈帶得有些懶散，但像這樣安靜而溫和的模樣，少之又少。
畢竟回澈峰才是他真正待了許久的家，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聞妄戈一樣理直氣壯到好似五湖四海皆他家的。
聞妄戈倚著他的肩頭，伸手，手指挨著他的手指蹭了蹭，翻開了封面：《睡前故事集》。
他沈默了一下，說：“鳳臨羨，告訴你一件事。”
鳳臨羨應了一聲，“你說。”
“其實，我當時說的那個睡前故事確實是騙你的，沒有哪家的睡前故事裏會收錄這種東西。”聞妄戈低聲說道，語氣很是認真。
天地為證，這是聞妄戈第一次騙過人之後會真心誠意地承認的。
鳳臨羨思考了片刻，說：“我以為，你說謊起碼會有一些根據？”
“喔。”聞妄戈說，“那你猜錯了，我騙人從來不講道理。”
“而且臉都不紅。”鳳臨羨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
聞妄戈笑了一聲，拿過他手裏的故事集撂在床頭櫃上，推推他，“給我讓讓位置嘛。”他才不接茬，很容易說什麽都錯的。
上了床，聞妄戈拉起狐絨毯子——他真的很喜歡這個毯子，而且猜到鳳臨羨房間肯定沒有，就把它從魚淵宗帶過來了——只蓋了一截腿，也半坐著和鳳臨羨靠在一起，“所以，你看出什麽來了？”
“看出你和我師兄關系其實不錯？”鳳臨羨猜道。
“喔。”聞妄戈如此說道，敷衍但有禮貌地捧場，“然後呢？”
鳳臨羨沈吟了一會兒，說：“上次你來的時候，給我師兄發通訊靈蝶的也是你？”
那也是他無意間看見的，他師兄案頭撲棱著好幾只紅白配色的靈蝶，無人搭理，就靜靜地停在那兒搖曳著翅膀。
當時還覺得奇怪，一是他師兄怎麽刻意不理，二是都近到能用通訊靈蝶了，若真有什麽三言兩語講不清的事，怎麽不親自過來。
聞妄戈就捏了下他的手，“說得對。”說起這個就好笑，明明是江瑜守先發的消息，結果回了一半，就不理他了。
鳳臨羨覺得不太對，“既然你們關系這麽好……”
“江瑜守什麽人你不知道？”聞妄戈指著他笑說，“你是指望他狗嘴裏吐出象牙，還是指望我多擔待？”
那必然是兩個都指望不上的。
所以他們只能做一見面就相互挖苦的朋友，而成不了那種把酒言歡的朋友，倒是叫鳳臨羨擔心疑惑了一陣。
“我以為……”鳳臨羨欲言又止。
聞妄戈揚了揚眉眼，“以為什麽？”他攬著鳳臨羨的腰，說：“就算是江瑜守那種人，有幾個不同立場的朋友也是很正常的吧。”
後半句沒問題，但是：“你覺得我師兄是什麽人？”鳳臨羨問，他實在有些好奇。
沈默了一會兒，聞妄戈別過頭，“我不想說。”詆毀歸詆毀，江瑜守的確算得上普世意義上的好人。
又一會兒，他又轉過頭，和鳳臨羨說道：“你小時候，應該和江瑜守接觸不算多。可能不知道，他年輕時候，溫潤如玉，公子無雙，每提到這八個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誰？鳳臨羨歪了下頭，“我師兄？”他小時候是沒什麽人和他玩的，當然也不會有人平白無故來和他說江瑜守的八卦。
聞妄戈哼笑了一聲，“你以為呢？出身清貴，宗門看重，還是掌門首徒，又兼首席，性子溫和知禮，當時的江玦，誇一句美玉天成不為過。”
只是世殊事異。
雲決明飛升，江柏瀾叛逃，鳳臨羨年青氣盛，魔域裏的賀華靨還悠哉悠哉地偶爾打個秋風。遇到這麽些只會拖後腿的隊友和時不時給你一棒槌的敵人，是個人都會逐漸脾氣暴躁了。
鳳臨羨當然沒感覺，因為他很會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只是從來不改。
“嘛，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江瑜守那死要面子的性子是怎麽也改不了了。”聞妄戈搖搖頭，“真是，我隔這麽遠，給他帶東西，連句謝謝也不曉得說，就攆我回來。”
鳳臨羨思考了一下該說點什麽安慰他，就看到聞妄戈饒有興趣地從袖子裏摸出來一枚竹哨，往他手心一撂，“我從江瑜守那裏偷的，不會吹，送你吧。”
鳳臨羨會吹，但是，“你從哪裏偷的？”
“我茶杯底下。”聞妄戈說，“要是你不喜歡，那我下次偷點別的。”
“那倒也不必。”鳳臨羨嘆了一口氣，為他師兄這種擰巴的性格，也為這兩個人相當幼稚的行為。
聞妄戈才不承認，他笑吟吟地伸手，給那枚竹哨串上了手繩，掛在鳳臨羨手腕上，“好，就這樣。”
他順手摸了一下鳳臨羨的頭發，教育他說：“喜不喜歡不重要，你帶著，你師兄才會高興。”
這話倒是聽著挺對，但不像是聞妄戈會說的話。
聞妄戈揚了下眉眼，“那我的禮物送出去了，他還沒給我回禮呢。只能希望他最近高興點，不要克扣我的東西咯。”
“那我師兄不會，他只會多找你幾次。”鳳臨羨對於這種情況很熟悉。
“嘖。”聞妄戈嘀咕，“看來他還是太閑了，明天讓魚淵宗那些人搞點事。”
“……還是先睡覺吧。”鳳臨羨不做置評。
……
第二天清晨。
鳳臨羨難得還躺在床上。
這倒不是什麽別的原因，或者說他今天有些偷閑的心思：主要是聞妄戈睡在外面，他還沒醒。
他默默地盯著墻壁。
半個時辰後。
鳳臨羨覺得他已經受夠了，他伸手拍了一下聞妄戈的肩膀。
聞妄戈瞇著眼，唔了一聲，伸出手來抱住了他，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鳳臨羨沈默。算了，也許還可以再忍一下。
又過了一刻鐘。
鳳臨羨真的覺得，自己需要起床了。他五歲之後就沒有這麽晚起床的經歷了。
聞妄戈忽然睜開眼，盯著他，“嗯？你剛剛是不是打了我一下？”
鳳臨羨頓時別過頭，略有心虛，“……不、算了，誰讓你一直不醒。”語氣逐漸變得理直氣壯。
只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聞妄戈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瞇著眼嘟囔，“起這麽早幹嘛，而且今天下雨呢，外面也沒什麽意思。”卻是撐著枕頭起了身，順便給鳳臨羨讓開了位置。
鳳臨羨起了床，利落地穿好衣服，雖然早就聽見了劈裏啪啦的雨聲，卻還是推開了窗戶，回過頭和聞妄戈說話：“今天的雨有些大。”他伸手，接了幾粒墜下的雨。
天色也是灰蒙蒙的，烏雲雖然不如陳年舊絮般堆積著，但均勻地鋪滿了整片天空，卻越發顯得寥落。
聞妄戈懶散地歪著頭看窗外的雨，聞言，只道：“你聽不出來？非要下床去看一眼？”
鳳臨羨就折回來，俯下身來親了他一下，“只是我習慣早起。”想了想，又說，“下次你睡裏面。”
聞妄戈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然後推開他的臉，慢條斯理說道，“你離我遠一點。”有時候真的會被鳳臨羨這張嘴氣到。
很習慣聞妄戈突如其來的壞脾氣。鳳臨羨沒當回事，又親了他一下，哦了一聲，提起劍出門去了。末了，又停了腳步，問他：“要帶什麽東西嗎？”
聞妄戈懈怠地沖他揮一揮手，示意他愛去哪兒去哪兒，“你自己知道帶傘就好了，少管我。”
不帶傘他也不會淋濕。但既然聞妄戈說了，那……啊，回澈峰上沒有傘，那沒事了。鳳臨羨推開房門，走了。
聞妄戈懶散的聲音還在他身後，穿過淅淅瀝瀝的雨聲落進耳中，“嘖，不聽話。”也是淡淡的，沒什麽訓斥之意，倒像是小小的抱怨。
房門合上前，鳳臨羨對聞妄戈笑了一下，“我會早點回來的。”
他今天確實有事。鳳臨羨又推開一道門，喚了一聲，“師兄。”
聞妄戈之前那句話也沒說錯，他也是到了給年輕人送見面禮的年齡了。今天清虛宗裏的講會，竟也到他上臺了：雖然，講的還是《道德經》。
因為清虛宗的招新也才剛結束，而鳳臨羨很適合去做第一個講課人。
聞妄戈昨晚還笑說他像是驢面前吊著的那根胡蘿蔔：哪個入了仙門的弟子，不希望如同他這般，美玉良才有人識，一劍霜寒天下知。
這話倒是生動形象，只是難聽了點。他師兄說話就好聽些，珠玉在前，比胡蘿蔔好太多了。
江瑜守難得的沒有處理公務，手裏竟然是空著的。在鳳臨羨進來之前，他貌似是想伸手抓一支筆寫點什麽，但是隨即卻又收回去，對著鳳臨羨點一點頭，說：“坐。”
靜默了一會兒。江瑜守還是從筆筒裏抽了一只毛筆，雖然不寫什麽，但是他很習慣這樣的動作。
不知道該說什麽。鳳臨羨坐在他面前，突然有種回到小時候，因為偷偷溜出去玩而被師兄提溜回來的感覺。
那時候，雲決明還在，江瑜守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小小的他總是抓著師父的衣袖，只有在江瑜守來訪的時候，會乖乖的叫一聲“師兄”。
兩個人相處的時候很少，只有雲決明外出訪友不帶著他時，江瑜守才會管著他一點兒。
倒是雲決明飛升後，江瑜守更關心他一些，只是有時候又太話多，逼得他那時候總喜歡往外跑……啊，現在也一樣，那沒事了。鳳臨羨坐得很板正，思緒卻開始發散了。
又過了一會兒，江瑜守開口……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他是覺得該說點什麽的，只是卻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話到嘴邊，“去罷。你也有事要忙。”
鳳臨羨不由得擡眼望他，“師兄你沒什麽事要找我麽？”
“沒事就不能找你？我見你還需要什麽理由不成？”江瑜守本來是想說兩句溫和話的，但是看見鳳臨羨這幅表情淡淡言語直率的樣子，卻又忍不住開始說教，雖然話一出口他就想吞回去。
鳳臨羨啊了一聲，絲毫沒受影響地說，“好。”他伸手拎起茶壺給江瑜守的杯子裏續了茶：很習慣某些人忽如其來的壞脾氣。
江瑜守突然感到一種愧疚，他微咳了一聲，“我不是那個意思……呃，總而言之，你姑且、嘖、也算是成家了吧 。以後……罷了，只望你諸事順遂。”他省下許多教誨之言，到末了，也只望他萬事勝意。
雖然這話說得有些句不成句，但是說罷，江瑜守的神色卻溫和許多，他輕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你長大了。”語氣卻有些悵然。
鳳臨羨那時候被他提溜回來，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也只能露半張臉出來，仰頭看著他。如今他就坐在他面前，脊背與銜燁劍一般堅定筆直。
小蘿蔔頭長成一根木頭了。江瑜守不由得笑了一聲，“走吧，該做什麽做什麽去。以後不管你了。”
鳳臨羨心裏有幾分感動，江瑜守卻又哼了一聲，說：“反正聞妄戈會管。那小子別的優點沒有，壞毛病倒是大大小小的一堆，你和誰在一起不好和他在一塊，開個門聲音大了他都要嘀咕兩聲，沒事做的時候，雞蛋裏也要挑兩根刺兒才罷休。”
鳳臨羨適時地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覺得挺可愛的啊。”
“……請滾。”江瑜守很溫和地用了敬語。
鳳臨羨很聽話地提起劍出門去了，回頭對著江瑜守揮了揮手，手腕上的竹哨也一起搖了搖，蕩起一絲軟軟的風聲。
他走在山道上，細密的雨點從他身邊擦過，墜落在青石板上。
今天不是個好天氣。
鳳臨羨伸手拔出了銜燁劍，隨意地挽了個漂亮的劍花。雨滴落到劍尖上，隨即滑落下去，像是被那一點寒鋒斬斷了一般。
他使了個巧勁兒，動作輕巧，銜燁劍卻如同飛光掣電般刺向了天穹，被烏雲吞沒。靈力凝於劍刃之上，精巧的劍法與磅礴的劍氣隨著銜燁劍清越的劍鳴聲中驚鴻一現——霎時間，滿天烏雲潰散，雲銷雨霽，天光乍現。
細密的雨幕被驟然截斷，澄澈的晴光照下來，照得翠峰滴露，更多幾分瀲灩。樹葉裏盛著的雨水輕輕地滴落下來，如同一葉世界裏的一片天，也下著雨似的，在已經積著的水泊裏開出透明的花來。
銜燁劍重又回到他手中，只是劍尖也閃著倒映的天光，正如銜了流光覆歸人間的燕。鳳臨羨微微一笑，收劍入鞘，踩著青石板，步履輕快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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