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最好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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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最好的大夫
但是花開兩枝，各表一朵。
鳳臨羨這邊，太陽是真的從西邊出來了，甚至下的是紅色太陽雨。他面無表情地把一摞黃紙包著的草藥遞給帶著黃頭巾的村民王大黃，“按時服用。”
雖然不知道是按的是什麽時，吃的是什麽藥，治的是什麽病，但是據他這兩天來的觀察，無論他給出的是什麽草藥，只要拿櫃臺上的黃紙包了，這些村民就會乖乖交錢。
入夜，鳳臨羨關了店，回到櫃臺後坐下，沈吟了片刻，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邀月。在一眾王大黃、李小明之類的村民裏，她顯得有些太特別了。
只是寫下這兩個字後，鳳臨羨沈默著，良久後嘆了一口氣，隨即將這張紙放進抽屜裏，合上後起身，吹滅燭燈。他在夜色裏，輕車熟路地走進屬於藥師的房間。
即使他應該只是第一天來到這個村落之中。但早在這一日之前，他已經看見過東方懸掛的太陽落下了。
第二日。
太陽從西山上緩慢地升起，在黃輝下，彼落村重新地運轉起來。天光照落，煙囪上升騰著裊裊的煙氣，絲絲縷縷的飄向大山深處，久久都不曾散去。
那個穿著藍色衣裙的、名為邀月的女人又一次來到了藥堂。她個子矮矮的，膚色很白，眉眼清秀裏帶著哀愁，怯怯地擡頭喊他，“大夫，可否給我丈夫開一副藥？”
鳳臨羨頓了頓，問道：“你丈夫得了什麽病？可有什麽征兆？”
邀月猶豫著，小心地組織著措辭，卻也含含糊糊地說不分明，“他、他前段時候，上山的時候把腦子摔著了，得了癔癥，你給他開些安神清心的藥、就好，就好。”
她的眼睛裏有些警惕，卻又怯懦地低著頭，假裝自己沒有任何惡意，藏在袖子裏的手卻攥緊了。
這是村裏唯一一個對他展露出敵意的村民。鳳臨羨點了一點頭，回頭在藥櫃裏找了些清心安神的藥，手往櫃臺下探了探，隨後說道：“包草藥的黃紙沒有了。我用寫藥方的紙給你包一包，可以嗎？”
邀月有些疑惑，她想了好一會兒，最後皺著細眉，“嗯？這是可以的嗎？”
鳳臨羨就又點一點頭，“可以的。”他解釋道：“裏面的草藥是一樣的，熬煮後飲下即可。外面的包裝並沒有什麽影響。”
邀月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道：“嗯……那就謝謝大夫了。”她小心翼翼地捧著藥包，低眉順眼地退出了藥堂。
鳳臨羨坐在櫃臺後，目送她離開，聽見門外熱絡又碎嘴的大嬸拉著邀月念叨：“小月啊，你家大陽今天怎麽樣了？”
邀月悄悄地快速地往藥堂裏看了一眼，軟聲細語地說道：“也還和之前一樣，不見好轉呢。”
大嬸大嘆了一口氣，從手裏的籃子裏拿出兩塊紅糖塊來，“總會好起來的。這兩塊兒糖，給你和你家星兒甜甜嘴，啊，大娘也先走了，家裏也忙的嘞。”
鳳臨羨沒繼續聽邀月的連聲道謝，而是起身，回到房間裏又取出一沓黃油紙，平靜地堆在舊的那一小沓上，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村民的來臨。
直到夜晚降臨，彎月從東方升起來了，猶豫又緩慢地向著天空中央移動。雖是彎月，卻勝過滿月清輝，朗照此處。
鳳臨羨照例關門，又在那張紙上寫下：大陽，星兒。
這一家，倒是湊夠了日月星這三光了。鳳臨羨沈吟了片刻，又算了算時日，今天是九月十五，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他熄滅燭光，在原地站了好片刻，擡手將銜燁劍又掛回腰間，轉身推開店門——那一瞬間，清輝破碎，夜色侵蝕掉他面前的一小片土地。
鳳臨羨飛速地關上了門，只來得及匆匆地瞥一眼天空中的月亮，密密的裂紋浮現在光滑的月面上，月牙的邊緣已經濺出無數的碎片來，似乎下一刻就會分崩離析。
似乎，他是不應該在夜晚出門的。鳳臨羨扶著門，又是嘆了一口氣。真是，毫無頭緒啊。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到彼落村了。只是上一次，他安靜而低調地扮演了藥師這個角色。然而，三日之後，瘟疫橫行，九日之後，山洪暴雨，——而自此之後，短短六日，日崩，月碎，星落，天地重歸混沌。
於是鳳臨羨再次站在了他原本所在的地方，這一處不大不小的藥堂。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輪回，但第一天來到這裏的村民，卻並非是上一場輪回中的人。
但是第二天，鳳臨羨逐漸察覺出一些規律：來到這裏的村民，有一部分，似乎在原本的記憶中，會來得更晚一些。
尤其是那個名為邀月的女人，原本應當在第五天的時候，才會慌慌張張地找到這裏來，而並非如此輕聲細語地懇求他開一些藥。
只是正如他所想，他在這裏的一切行為，都應該遵循著某種規則，只扮演著這一個普普通通的藥師。
明天去村裏做一個義診的活動試試看吧。鳳臨羨提前收拾了藥箱，將一些他還算熟悉的草藥和成品藥丸放了進去，這才回到房間裏，閉上了眼睛等待白天的到來。
第三天。
鳳臨羨按照原本的計劃，在村落的早集上支了個義診的小攤子，所幸的確沒有引起什麽異常，相反免費義診吸引了相當一部分的村民——反正有病治病，沒病的話聽兩句心安也是好的。
只是他到底是沒有聞妄戈那樣能言善辯的，只是在“診斷”完成後，順便問一句村裏還有什麽中了疑難雜癥的村民。
但即使如此，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了。鳳臨羨將自己支的小攤托付給旁邊賣蔬菜的那個熱心大嬸，按自己原本和一些村民約好的那樣，前往那些臥病在床的病人家中。
如料見到了一些他本應在第一天看見的病人……不過癥狀都和曾經的第一天所見時略有不同，甚至有些人的病癥從腿傷變為了風寒。鳳臨羨留下了一些藥，雖然不能保證治好，但是起碼不會讓情況更糟糕。
最後他回到藥堂中，一一寫下前後的對比，密密麻麻地寫了一整張，只是看了半天，也是毫無頭緒，沒有看出來任何規律。
只是明日……瘟疫就該來了。鳳臨羨又嘆了一口氣，雖然來到這裏後他已經嘆了許多次氣了。
他擡頭看了一眼窗外。十六的月輪，似乎不如前兩日那般澄澈透亮了，倘若屋內沒有點燭，照進來的月光只是微微的，照不清屋內的擺設。
第四日。
瘟疫如期而至。
淩晨晨光熹微的時候，心急如焚的患者家人就敲開了藥堂的門，只是此時他們尚且不知，這會是一場無藥可醫的瘟疫。
鳳臨羨在匆匆拿起藥箱之前，只來得及問上一句“病人是什麽時候出現這癥狀的？”
患者的家屬自然是知無不言，“夜半的時候，突然就不好了，求您快去看看。”他們焦慮的神色真切，卻又總有一種隔著一層紗的不真實感。
鳳臨羨最後將一排嶄新的銀針放進藥箱裏，只說了一句：“快走。”
而上一次，第一個得了瘟疫的村民是在吃午飯時突然出現了癥狀。
雖然某些事情上發生了改動，但是總體來說，鳳臨羨能察覺到，這被稱之為彼落村的地方正在逐步劃向更加混亂的境地。
他不確定下一次的改變是否會天翻地覆，更不確定是否會有下一次輪回。因此只能在這一次中，竭力探知一切可能有效的消息。
看完了病人，在下筆寫藥方的時候，鳳臨羨面對病人家屬憂慮的詢問時，嘗試著點了點頭——只是這個動作只做到一半，他就又轉為搖了搖頭，說道“等我回去再查一查醫書，我還沒見到過這般的癥狀。”
看來點頭也不行。鳳臨羨無言，郁郁地拎起藥箱回去看醫書。
要是聞妄戈在就好了。鳳臨羨每晚睡覺前都會忍不住這麽想。無論如何，倘若旁邊有個又擅長社交又討人喜歡的聰明人的話，起碼容錯率會高一些。
要是聞妄戈來了，連村口第幾家的房梁上擺著幾串辣椒他都能打聽出來，順便猜出他們家有幾個人愛吃辣。
然而很可惜的是，這種幻想也就只有睡覺前可以想一下，尤其是蓋上被子之後——因為聞妄戈總是比他晚一些上床的，所以每次總是會先順手給他掖一下被子。
然而藥堂已經到了，短暫的幻想時間結束。鳳臨羨走回房間中，開始一本本地細細查看書架上的醫書。
然而這件事卻在第一步就失敗了：醫書上的字要麽缺腿少胳膊，要麽就是語序十分混亂，看起來像是一本被小孩子塗改過的破書，壓根毫無任何線索可言。
鳳臨羨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只是當他的手碰到書架上第三排左邊第四本書的時候，卻突然摸到一塊硬質的方形物體。他頓了頓，伸手拿了下來，放在掌心中一看。
原來是一塊玉牌，上面寫著的字……他看不懂，但根據樣式，像是幽冥的用字，有別於修真界的通用語許多。
只是無論怎麽試探，這玩意都像是一塊普通的玉。鳳臨羨試著把它往桌角上磕了下——一塊碎玉迸了出來，他沈默了一會兒，把碎玉收進袖子裏，轉而出門，打算再去邀月家裏看一看。
而在動身之前，天上卻下起了紅雨，而這也是之前不曾發生過的事情。鳳臨羨伸手接了一滴雨水，而後飛速地收了回來：看來這一次連下雨也不能出去了。
這個越發脆弱的小世界越來越沒辦法接納他的逾矩和試探，如同上了發條的木偶，只有正轉的發條才能讓他繼續運行。
即使最終隨著發條的停止，木偶也會靜止下來。
只是這一天，他沒有等到雨停。紅雨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五天清晨。飄飛的雨屑浸染木制的房梁，在雨停之後依舊偶爾地滲出一兩滴，墜在地面上。
而在他動身之前，急速傳染的瘟疫使得前來求醫的病人越來越多，而從他們口中，鳳臨羨得知昨晚邀月的丈夫大陽病死在床上了。
這種隱晦的排斥和拒絕，使得他暫時放下了這個計劃，轉而對著村民道：“在下才疏學淺，實在不知道如何治療才好。我聽說彼落村有祭祀神明的儀式，不如盡早問一問山神，興許上神垂憐，肯降慈悲。”
祭山神，在上一次原本也有的，只是那時已經有太多的村民昏迷在床：他們並沒有死亡，卻不省人事到仿佛只有□□在存活了。因此那一場祭祀辦得蕭索，更像是一場集體的葬禮，而非是對神明的儀式。
那一次，鳳臨羨雖然跟著去看過，卻在半路遇到了山洪傾瀉，只來得及救治幸存的村民，又兼通往深山的路被截斷，因此並沒有探查過山中的線索。
村民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而後才有人低聲道：“村長……唉，大夫您說得也有道理。”
昨晚死去的大陽，就是他們的村長。年輕得很，才上任不過兩年，誰都沒想到他突然就患了急病去了只是眼下村子裏也出了事，實在顧不得去吊唁嘆惋，也沒辦法照拂一二那孤兒寡母，甚至還得去打擾——這邀月還是上任村長的女兒，村子裏如今也就她對祭祀的儀式最熟悉了。
鳳臨羨手下收拾藥材、寫藥方的動作沒聽，耳朵卻也沒閑著，將這些消息一一記在心中。他將分配調制好的藥包發給患者的家人，道：“事態緊急，這藥也不知道起不起作用，就先不收錢了，等這件事情結束了，咱們再談錢的事。”
患者的家人自然是連連道謝。鳳臨羨搖了搖頭，只說道：“這病來得出奇，既沒有痕跡也癥狀奇異，只怕真是邪祟降世。還是請村裏的大家多多小心，早作打算。”
這話一出，頓時一傳十十傳百的起來了。在太陽落到東山下的時候，鳳臨羨就已經聽說了邀月接手了祭祀山神的儀式、在明日就要上山的事情了。
那大娘嘆息著，搖一搖頭，“唉呀……邀月那姑娘，打小就聰明靈動得很，是我們村裏第一水靈出挑的。也就她那死鬼爹實在不是東西，這麽一個花似的好姑娘，非當了根雜草養。要我說，還是怪那老死的東西，給她起了個賤名。人的名兒哪有亂起的道理，指不定就是這壞名字克了大陽也不一定。”
只是這話一出，大娘自己也覺得說得不好，又連忙道：“哎喲，我這張嘴，一張開就胡說八道了。只怪我昏頭，大夫您就當耳旁風過去了。”
鳳臨羨點了點頭，“我明白。大娘你也知道我的為人，不會出去亂說的。”
那大娘這才松了一口氣，卻又忍不住說道：“當初邀月還未出閣的時候，在我們十裏八鄉的都有名得很嘞，連縣令家的公子哥兒都想來求娶，要不是這名字……唉，只怪那死鬼，不是個東西。大夫，大娘我可告訴你，這重男輕女可是要不得的……”
鳳臨羨只是點頭附和：很顯然，他這輩子應該不會有重男輕女這種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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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臨羨這邊，太陽是真的從西邊出來了，甚至下的是紅色太陽雨。他面無表情地把一摞黃紙包著的草藥遞給帶著黃頭巾的村民王大黃，“按時服用。”
雖然不知道是按的是什麽時，吃的是什麽藥，治的是什麽病，但是據他這兩天來的觀察，無論他給出的是什麽草藥，只要拿櫃臺上的黃紙包了，這些村民就會乖乖交錢。
入夜，鳳臨羨關了店，回到櫃臺後坐下，沈吟了片刻，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邀月。在一眾王大黃、李小明之類的村民裏，她顯得有些太特別了。
只是寫下這兩個字後，鳳臨羨沈默著，良久後嘆了一口氣，隨即將這張紙放進抽屜裏，合上後起身，吹滅燭燈。他在夜色裏，輕車熟路地走進屬於藥師的房間。
即使他應該只是第一天來到這個村落之中。但早在這一日之前，他已經看見過東方懸掛的太陽落下了。
第二日。
太陽從西山上緩慢地升起，在黃輝下，彼落村重新地運轉起來。天光照落，煙囪上升騰著裊裊的煙氣，絲絲縷縷的飄向大山深處，久久都不曾散去。
那個穿著藍色衣裙的、名為邀月的女人又一次來到了藥堂。她個子矮矮的，膚色很白，眉眼清秀裏帶著哀愁，怯怯地擡頭喊他，“大夫，可否給我丈夫開一副藥？”
鳳臨羨頓了頓，問道：“你丈夫得了什麽病？可有什麽征兆？”
邀月猶豫著，小心地組織著措辭，卻也含含糊糊地說不分明，“他、他前段時候，上山的時候把腦子摔著了，得了癔癥，你給他開些安神清心的藥、就好，就好。”
她的眼睛裏有些警惕，卻又怯懦地低著頭，假裝自己沒有任何惡意，藏在袖子裏的手卻攥緊了。
這是村裏唯一一個對他展露出敵意的村民。鳳臨羨點了一點頭，回頭在藥櫃裏找了些清心安神的藥，手往櫃臺下探了探，隨後說道：“包草藥的黃紙沒有了。我用寫藥方的紙給你包一包，可以嗎？”
邀月有些疑惑，她想了好一會兒，最後皺著細眉，“嗯？這是可以的嗎？”
鳳臨羨就又點一點頭，“可以的。”他解釋道：“裏面的草藥是一樣的，熬煮後飲下即可。外面的包裝並沒有什麽影響。”
邀月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道：“嗯……那就謝謝大夫了。”她小心翼翼地捧著藥包，低眉順眼地退出了藥堂。
鳳臨羨坐在櫃臺後，目送她離開，聽見門外熱絡又碎嘴的大嬸拉著邀月念叨：“小月啊，你家大陽今天怎麽樣了？”
邀月悄悄地快速地往藥堂裏看了一眼，軟聲細語地說道：“也還和之前一樣，不見好轉呢。”
大嬸大嘆了一口氣，從手裏的籃子裏拿出兩塊紅糖塊來，“總會好起來的。這兩塊兒糖，給你和你家星兒甜甜嘴，啊，大娘也先走了，家裏也忙的嘞。”
鳳臨羨沒繼續聽邀月的連聲道謝，而是起身，回到房間裏又取出一沓黃油紙，平靜地堆在舊的那一小沓上，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村民的來臨。
直到夜晚降臨，彎月從東方升起來了，猶豫又緩慢地向著天空中央移動。雖是彎月，卻勝過滿月清輝，朗照此處。
鳳臨羨照例關門，又在那張紙上寫下：大陽，星兒。
這一家，倒是湊夠了日月星這三光了。鳳臨羨沈吟了片刻，又算了算時日，今天是九月十五，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他熄滅燭光，在原地站了好片刻，擡手將銜燁劍又掛回腰間，轉身推開店門——那一瞬間，清輝破碎，夜色侵蝕掉他面前的一小片土地。
鳳臨羨飛速地關上了門，只來得及匆匆地瞥一眼天空中的月亮，密密的裂紋浮現在光滑的月面上，月牙的邊緣已經濺出無數的碎片來，似乎下一刻就會分崩離析。
似乎，他是不應該在夜晚出門的。鳳臨羨扶著門，又是嘆了一口氣。真是，毫無頭緒啊。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到彼落村了。只是上一次，他安靜而低調地扮演了藥師這個角色。然而，三日之後，瘟疫橫行，九日之後，山洪暴雨，——而自此之後，短短六日，日崩，月碎，星落，天地重歸混沌。
於是鳳臨羨再次站在了他原本所在的地方，這一處不大不小的藥堂。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輪回，但第一天來到這裏的村民，卻並非是上一場輪回中的人。
但是第二天，鳳臨羨逐漸察覺出一些規律：來到這裏的村民，有一部分，似乎在原本的記憶中，會來得更晚一些。
尤其是那個名為邀月的女人，原本應當在第五天的時候，才會慌慌張張地找到這裏來，而並非如此輕聲細語地懇求他開一些藥。
只是正如他所想，他在這裏的一切行為，都應該遵循著某種規則，只扮演著這一個普普通通的藥師。
明天去村裏做一個義診的活動試試看吧。鳳臨羨提前收拾了藥箱，將一些他還算熟悉的草藥和成品藥丸放了進去，這才回到房間裏，閉上了眼睛等待白天的到來。
第三天。
鳳臨羨按照原本的計劃，在村落的早集上支了個義診的小攤子，所幸的確沒有引起什麽異常，相反免費義診吸引了相當一部分的村民——反正有病治病，沒病的話聽兩句心安也是好的。
只是他到底是沒有聞妄戈那樣能言善辯的，只是在“診斷”完成後，順便問一句村裏還有什麽中了疑難雜癥的村民。
但即使如此，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了。鳳臨羨將自己支的小攤托付給旁邊賣蔬菜的那個熱心大嬸，按自己原本和一些村民約好的那樣，前往那些臥病在床的病人家中。
如料見到了一些他本應在第一天看見的病人……不過癥狀都和曾經的第一天所見時略有不同，甚至有些人的病癥從腿傷變為了風寒。鳳臨羨留下了一些藥，雖然不能保證治好，但是起碼不會讓情況更糟糕。
最後他回到藥堂中，一一寫下前後的對比，密密麻麻地寫了一整張，只是看了半天，也是毫無頭緒，沒有看出來任何規律。
只是明日……瘟疫就該來了。鳳臨羨又嘆了一口氣，雖然來到這裏後他已經嘆了許多次氣了。
他擡頭看了一眼窗外。十六的月輪，似乎不如前兩日那般澄澈透亮了，倘若屋內沒有點燭，照進來的月光只是微微的，照不清屋內的擺設。
第四日。
瘟疫如期而至。
淩晨晨光熹微的時候，心急如焚的患者家人就敲開了藥堂的門，只是此時他們尚且不知，這會是一場無藥可醫的瘟疫。
鳳臨羨在匆匆拿起藥箱之前，只來得及問上一句“病人是什麽時候出現這癥狀的？”
患者的家屬自然是知無不言，“夜半的時候，突然就不好了，求您快去看看。”他們焦慮的神色真切，卻又總有一種隔著一層紗的不真實感。
鳳臨羨最後將一排嶄新的銀針放進藥箱裏，只說了一句：“快走。”
而上一次，第一個得了瘟疫的村民是在吃午飯時突然出現了癥狀。
雖然某些事情上發生了改動，但是總體來說，鳳臨羨能察覺到，這被稱之為彼落村的地方正在逐步劃向更加混亂的境地。
他不確定下一次的改變是否會天翻地覆，更不確定是否會有下一次輪回。因此只能在這一次中，竭力探知一切可能有效的消息。
看完了病人，在下筆寫藥方的時候，鳳臨羨面對病人家屬憂慮的詢問時，嘗試著點了點頭——只是這個動作只做到一半，他就又轉為搖了搖頭，說道“等我回去再查一查醫書，我還沒見到過這般的癥狀。”
看來點頭也不行。鳳臨羨無言，郁郁地拎起藥箱回去看醫書。
要是聞妄戈在就好了。鳳臨羨每晚睡覺前都會忍不住這麽想。無論如何，倘若旁邊有個又擅長社交又討人喜歡的聰明人的話，起碼容錯率會高一些。
要是聞妄戈來了，連村口第幾家的房梁上擺著幾串辣椒他都能打聽出來，順便猜出他們家有幾個人愛吃辣。
然而很可惜的是，這種幻想也就只有睡覺前可以想一下，尤其是蓋上被子之後——因為聞妄戈總是比他晚一些上床的，所以每次總是會先順手給他掖一下被子。
然而藥堂已經到了，短暫的幻想時間結束。鳳臨羨走回房間中，開始一本本地細細查看書架上的醫書。
然而這件事卻在第一步就失敗了：醫書上的字要麽缺腿少胳膊，要麽就是語序十分混亂，看起來像是一本被小孩子塗改過的破書，壓根毫無任何線索可言。
鳳臨羨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只是當他的手碰到書架上第三排左邊第四本書的時候，卻突然摸到一塊硬質的方形物體。他頓了頓，伸手拿了下來，放在掌心中一看。
原來是一塊玉牌，上面寫著的字……他看不懂，但根據樣式，像是幽冥的用字，有別於修真界的通用語許多。
只是無論怎麽試探，這玩意都像是一塊普通的玉。鳳臨羨試著把它往桌角上磕了下——一塊碎玉迸了出來，他沈默了一會兒，把碎玉收進袖子裏，轉而出門，打算再去邀月家裏看一看。
而在動身之前，天上卻下起了紅雨，而這也是之前不曾發生過的事情。鳳臨羨伸手接了一滴雨水，而後飛速地收了回來：看來這一次連下雨也不能出去了。
這個越發脆弱的小世界越來越沒辦法接納他的逾矩和試探，如同上了發條的木偶，只有正轉的發條才能讓他繼續運行。
即使最終隨著發條的停止，木偶也會靜止下來。
只是這一天，他沒有等到雨停。紅雨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五天清晨。飄飛的雨屑浸染木制的房梁，在雨停之後依舊偶爾地滲出一兩滴，墜在地面上。
而在他動身之前，急速傳染的瘟疫使得前來求醫的病人越來越多，而從他們口中，鳳臨羨得知昨晚邀月的丈夫大陽病死在床上了。
這種隱晦的排斥和拒絕，使得他暫時放下了這個計劃，轉而對著村民道：“在下才疏學淺，實在不知道如何治療才好。我聽說彼落村有祭祀神明的儀式，不如盡早問一問山神，興許上神垂憐，肯降慈悲。”
祭山神，在上一次原本也有的，只是那時已經有太多的村民昏迷在床：他們並沒有死亡，卻不省人事到仿佛只有□□在存活了。因此那一場祭祀辦得蕭索，更像是一場集體的葬禮，而非是對神明的儀式。
那一次，鳳臨羨雖然跟著去看過，卻在半路遇到了山洪傾瀉，只來得及救治幸存的村民，又兼通往深山的路被截斷，因此並沒有探查過山中的線索。
村民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而後才有人低聲道：“村長……唉，大夫您說得也有道理。”
昨晚死去的大陽，就是他們的村長。年輕得很，才上任不過兩年，誰都沒想到他突然就患了急病去了只是眼下村子裏也出了事，實在顧不得去吊唁嘆惋，也沒辦法照拂一二那孤兒寡母，甚至還得去打擾——這邀月還是上任村長的女兒，村子裏如今也就她對祭祀的儀式最熟悉了。
鳳臨羨手下收拾藥材、寫藥方的動作沒聽，耳朵卻也沒閑著，將這些消息一一記在心中。他將分配調制好的藥包發給患者的家人，道：“事態緊急，這藥也不知道起不起作用，就先不收錢了，等這件事情結束了，咱們再談錢的事。”
患者的家人自然是連連道謝。鳳臨羨搖了搖頭，只說道：“這病來得出奇，既沒有痕跡也癥狀奇異，只怕真是邪祟降世。還是請村裏的大家多多小心，早作打算。”
這話一出，頓時一傳十十傳百的起來了。在太陽落到東山下的時候，鳳臨羨就已經聽說了邀月接手了祭祀山神的儀式、在明日就要上山的事情了。
那大娘嘆息著，搖一搖頭，“唉呀……邀月那姑娘，打小就聰明靈動得很，是我們村裏第一水靈出挑的。也就她那死鬼爹實在不是東西，這麽一個花似的好姑娘，非當了根雜草養。要我說，還是怪那老死的東西，給她起了個賤名。人的名兒哪有亂起的道理，指不定就是這壞名字克了大陽也不一定。”
只是這話一出，大娘自己也覺得說得不好，又連忙道：“哎喲，我這張嘴，一張開就胡說八道了。只怪我昏頭，大夫您就當耳旁風過去了。”
鳳臨羨點了點頭，“我明白。大娘你也知道我的為人，不會出去亂說的。”
那大娘這才松了一口氣，卻又忍不住說道：“當初邀月還未出閣的時候，在我們十裏八鄉的都有名得很嘞，連縣令家的公子哥兒都想來求娶，要不是這名字……唉，只怪那死鬼，不是個東西。大夫，大娘我可告訴你，這重男輕女可是要不得的……”
鳳臨羨只是點頭附和：很顯然，他這輩子應該不會有重男輕女這種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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