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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回到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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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回到了水中

入夜。

鳳臨羨在紙上又添了幾筆,又在邀月的名字下,寫上“名字不好”這四個字,他看了片刻,慢慢地在邀月二字旁寫下了“夭月”。

邀月這個名字,是那個藍衣的女人自己告訴他的,邀請的邀,月亮的月,到底是她自己也沒記清,還是故意騙他的?無從得知。

再等明日。

第六日。

清晨起來。鳳臨羨想了一想,打算先將昨天配的藥包送去給那些病人家裏。隨手將銜燁劍掛在背後,他踩著微漫著薄霧的土路向著生機萎靡的村落深處走去。

雖然他不通藥理,但是他早已經仔細看過那些草藥了,盒子裏裝的都是薄荷、三七、陳皮等最為平常普通的藥材,也無需他去搭配,只要村民們喝下,就會減輕他們昏厥的癥狀。

就如同已經設定好了的幻境一樣……但是村落裏的情況,又與幻境並不相似。

鳳臨羨分發完那些藥草,對著連連道謝的村民問道:“請問邀月的家在何處?藥堂中的草藥需要補充,我預備著和他們一起去山裏,也好多找些藥材回來備著。”

這是他上一次便用過的理由,在這一次自然也沒有引起任何懷疑。即使是邀月在初見他時警惕極了,但聽到他如此解釋,還是放緩了神色,說道:“不要亂跑,等祭祀儀式結束後,我叫兩個身手好的年青人幫你找。”

她依舊是那副個子矮矮,眉眼清秀的樣子,哭紅腫了的眼睛也沒有掩蓋她的美麗,只是那種哀愁卻從她神色裏消失了,或者說被籌備儀式的匆忙給沖淡了。

她挺直了肩膀,從一個洗手作羹湯的小娘子,霎時間成為村子的主心骨了即使她還是要仰著頭看鳳臨羨,但說出的話卻要比那時強勢太多了,神色裏也始終有一種警惕,不肯放松。

就如同她上一次輪回來到鳳臨羨面前時,她抓著一個孩子的手,卻把她藏在身後,即使是言辭淒切地懇求,可當他的眼睛越過她看向她身後那孩子時,還是會被她匆匆地、警覺地遮住視線。

那個孩子……鳳臨羨點了點頭,沒有多看,“我聽你的,有什麽我能幫上的忙,也可以叫我。”

邀月放松了一些,她好像還想多說幾句話,只是隨後就被找來的村民叫走了。

鳳臨羨想了想,找了個墻根站著,靜靜等待著祭祀儀式的到來。沒有驚擾任何人,也沒有打算去打探任何消息。他合著眼,一點點思考著上一次輪回的事情

上一次,邀月是在第五天找到他的,大陽是在第七天死去的,而那個叫星兒的孩子,是在山洪傾瀉時被深山埋葬了。至於邀月……邀月?鳳臨羨皺起眉來。

邀月消失了,那時她也是祭祀儀式的主心骨,那她是走在最前面的,手裏牽著星兒。

只是山洪爆發的時候,鳳臨羨卻只看見了被卷走的星兒,她睜著一雙眼睛,神色安靜得不像是陷在洪水中,而像是一條被水流送走的小魚。

銜燁劍迅如飛光,然而也無法攔住一條隨著河水回家的小魚。他只來得及匆匆救下旁邊手足無措的村民。

而那時的邀月呢?鳳臨羨記不清了,他仔細地回憶著。說起來,那次祭祀的祭品是什麽來著?一些女人做的織品,一些地裏長出來的莊稼,樹上的果子,甚至是孩子們的乳牙。

據說山神喜愛這些人間的煙火。但是那些祭品,卻在山洪中意外地沒有被帶走。到底是因為祂不再喜愛,還是因為祂選擇了更珍貴的祭品?鳳臨羨抿起了唇。

又過了半個時辰,邀月回來了,她身後跟著幾個幼小的孩童,黃發垂髫,穿著一身布衣,眼神還靈動得很。

星兒也被她牽在手裏。這是個很冰雪可愛的小姑娘,和她娘一樣漂漂亮亮的。只是不說話,像個小啞巴似的——也可能真的口不能言,至少鳳臨羨從沒聽見她開口說話。

鳳臨羨的眼神刻意地避開了星兒,只是看著邀月和她身後的孩子們,問道:“這是?”

邀月解釋道:“是要在山上過夜的孩子們。山神喜歡小孩子,讓這些孩子在山洞裏住一晚,他們的夢會讓山神聽到。”

這在上一世是沒有的。因為孩子們是生病最早的村民,在祭祀儀式開始的時候,村裏能跑能跳的孩子就只有星兒一個了。

鳳臨羨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小孩子。手裏都抓著糖,有些孩子還有地瓜幹,應該是家裏人給的甜嘴零食兒。身上穿的衣服普普通通的,頭發也沒有紮得很齊整,倒是一人背著個小包袱,想來,在將要入夏的季節裏,一床小小的、薄薄的被子也足夠他們在山洞裏取暖了。

他神色放緩了些,“原來如此。”

邀月對著他笑了一笑,也不像之前那麽怕他了,“是很久之前就定下的習慣,我小時候也去山洞裏睡過。有些孩子,還會在稻草枕頭下撿到山神給的甜果子,象征著垂青和好運。”

鳳臨羨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徹底明白了。但他總覺得哪裏有沒有想到的細節,但是暫時也找不到頭緒,只能放下。

待到中午的時候,祭祀儀式開始了,女人們牽著孩子,男人們捧著木匣,一行人上山去了。人不很多,但是看起來都是很端正很老實的一些村民。

鳳臨羨看了他們裝進木匣的東西,果然也只是一些自家地裏長的、天生地養的,最特別的還是那一盒乳牙了。

有一個孩子抓著一包糖,踮著腳尖去看裏面自己的牙,想要往盒子裏放一顆糖。邀月也只是看著他,縱容地摸了摸他的發頂。

比起祭祀,這更像是與山神的交流。將他們所珍視的、所喜愛的、所賴以生存的東西,交付給神明,祈禱祂庇佑這一切。

因此除了這些,還會有一個木匣,來承裝村民們自發送來的物品。有孩童剛出生時的胎發,有老嫗保留了三十年的婚書,還有現任村長留下的遺物。

邀月慢慢地將那枚同心結放了進去,水汽在她眼裏氤氳了一會兒,她眨眨眼,深吸了一口氣,將盒子蓋了上去,“走吧。”

鳳臨羨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對於這種情況,他一向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山路和上次一樣。鳳臨羨卻時刻註意著前方帶路的邀月,看著那個個子雖矮但卻走在最前頭的女人,他總覺得有一種還未抓得住的靈感在腦中盤旋。

邀月的腳步停了一停,她望了望岔口的路,擡腳向著左邊那條道走去。最終沿著一條算得上平坦的山路,他們來到一處山洞,山洞裏鋪著溫暖厚實的稻草,雖然沒有在太陽底下曬著,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氣味。

孩子們接過大人手裏的盒子,像一只只小鴨子那樣排著隊走進了山洞。邀月俯下身來,最後地摸了摸星兒的臉,她的神色裏好像帶著一種捉摸不透的迷惑,但她還是笑了一笑,說:“去吧,娘明天來接你。”

這條小魚點了點頭,聽話地捧著匣子,一步步走進了山洞深處。

鳳臨羨心道:又來了。每每到某些時刻,村民們的神色裏總會有一種猶豫與迷惑,像是拙劣的戲子在臺上忘了唱詞那般,在低吟淺唱間也帶著猶疑。

他本以為邀月是特殊的。可目前看來,她又沒有那麽特殊。

回到村裏,鳳臨羨謝過那些和他一起尋找草藥的村民,看著眼前的藥材,他沈思了片刻,隨即開始分揀收拾,只是這一次,有一部分的藥材不是用黃油紙包的。

他覆又將這些藥物送去給村民們。

果不其然,縱使他們的神色裏依舊帶著迷惑,但是卻接下了藥包,並向他道謝。

邀月才是這彼落村真正的“領頭人”,也正是在她消失之後,彼落村才真正陷入天崩地裂的絕境。鳳臨羨在紙上寫下這些信息,卻又在句尾打了個問號。

尚且存疑,比如他一直來不及見上一面的大陽,比如始終不肯開口說話的星兒。他其實懷疑,他們三個都是彼落村內的“主心骨”,但是大陽已經死了,也無從考證。

即使有下一場輪回,但他估計到時候他見到的大陽也最多是個臥病在床的病人。至於星兒,鳳臨羨暫時不想和邀月起沖突,再加上這個世界不容許他逾矩,貿然行動反而壞事。

還是得從邀月那邊入手。最迫切的,就是得知道,邀月她到底是什麽存在。是所謂的山神化身?又或者彼落村滅亡時村民意識的回響?他曾見過許多類似的境況,但卻沒有一種能夠完全地解釋彼落村的異狀。

越來越無序的世界……鳳臨羨盯著寫下的線索,忽而心頭一驚。他匆匆拎起旁邊的銜燁劍,推開房門。

即將落到東山下的圓日,想是要融化在黃昏的火燒雲裏,流淌出一條赤色的淚水,如同驟然下起的紅色太陽雨一般,浸染了大地。

但是他暫時顧不得這般異狀,而是果斷地禦劍飛行,急匆匆地趕往山上,只是擡頭一眼,而後以劍氣斬開那些似是要澆頭而下的熾熱陽光。

在席卷而來的巖漿灌進山洞裏之前,鳳臨羨先一步飛了進去,他只來得及回頭瞥了一眼山洞裏的景象,隨即跳下了銜燁劍。手指抵住那似乎莫能禦之的天災,劍氣從他的指尖傾瀉,卻並非為了進攻,而是織成了一道墻。

而在他身後,銜燁劍以勝過飛光之速驟然斬向了山洞裏出現的猛獸。

鳳臨羨設好了山洞口的防禦,疾步走了過來。他單手撈過了星兒的身體,而後擡起一只手,銜燁劍剛好重又回到他的掌心。

他執劍,毫不猶豫地斬下了那猛獸的頭顱。

熱血濺了滿地。鳳臨羨的袖子蓋住了星兒的眼睛。銜燁劍入鞘,他抱著這只小魚,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星兒仰起頭看他,忽而伸出了手。鳳臨羨沒動,看著她在自己的袖子裏找來找去。她最後翻出了那塊玉佩,他從藥堂書架上找到的那塊屬於幽冥的玉佩。

很顯然它只是一塊普通的玉,在星兒的手裏也依舊那麽普通。

星兒抓著它,像孩子們抓著糖那樣,“謝謝。”她很輕聲地說道。

鳳臨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再沒有一個人說話。

兩個人都靜靜地等待著。直到雨聲停下來,一切重又回歸黑暗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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