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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海棠花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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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海棠花未眠

魔尊今天心情好。

聞妄戈哼著歌,用朱筆在屬下送來的第十五版計劃上劃了個叉,批覆道:“感覺不如,第一版。重做。”字跡飄逸,漂亮極了。

可惜也許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鳳臨羨倒是看見了,然而很顯然他的同情心還沒有泛濫到那種程度,他只覺得眼熟,總覺得這些公文會像是無窮無盡那般紛至沓來。

然而批完這一本,聞妄戈便隨手把毛筆又擱回原位,桌案上便顯得空曠許多,“還不算多,批完了。”他懶懶散散地後仰,倚著椅背。

所以他為什麽會有那種奇怪的印象呢?鳳臨羨沈思道。

聞妄戈擡眼望一望他,笑道:“發什麽呆?我這又不是你們修真界,多大點兒事都能一堆章程的,哪有那麽多公務要做——而且人總不能活得和你師兄一樣,白天勤政,晚上苦修罷。”

人總不能活得和你師兄一樣,白天勤政,晚上苦修。

這句話有些微妙,但是鳳臨羨暫時沒咂摸出來,只是見著聞妄戈笑吟吟地對著他伸了手,便也不去想,轉而湊過去親親他的唇角。

聞妄戈便含著笑,攬著他的肩膀從椅子上起身,“不在這兒待了,沒得意思,回我的寢殿去。”

鳳臨羨點一點頭,少有地有些好奇。

澄犀閣的鳳凰靈錦,蜀翎軒的孔雀羽毯,上煙臺的東珠床簾,黑市一擲千金的丹色異植……鳳臨羨一眼望去,不由得將他師兄曾說過的話默念了一遍。

的確是和江瑜守說得所差無幾。聞妄戈的住處,一眼望去便知曉價值不菲,只是主人卻是漫不經心,只做平常的用具。床頭櫃上本來該擺著什麽東西的,只是如今卻是空的。

那是自然,本來是放著那盆丹樹的,只是聞妄戈送給了鳳臨羨,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放些什麽好,便先沒管了。後來看久了,倒是覺得這樣舒服,索性也不放別的擺設了。

聞妄戈笑吟吟地說道:“要是好奇的話,也可以翻翻。我這裏沒什麽你看不得的。”

鳳臨羨不由得笑了一下,不過倒也沒真的上手去翻,只是說道:“比我那處好。”

聞妄戈搖了搖頭,“要求真低。”倒是自己隨手在抽屜裏翻了翻,找出來點兒小零食,一邊遞給鳳臨羨一邊自己還疑惑著:“噫,這誰放的?”

鳳臨羨接糖的手停了一停,最後理智地收了回來。

聞妄戈捏著那袋杏子幹思考了好半天,若無其事地又塞回了抽屜裏。想起來了,上次從哪個宗門弟子那裏收繳的課堂小零食,只是他也不愛吃,所以擱那放了不少天了。

他擡頭瞥見鳳臨羨正襟危坐的模樣,又覺得有些好笑,“我的床上又沒有放釘子,倒也不至於這麽緊張。”主要是聞妄戈的房間裏就一把椅子,還是對著窗的,有些遠了,他尋思著總歸也不算外人,坐床罷,也是一樣的。

鳳臨羨應了一聲,說道:“床有點太軟了。”他的手撐在床邊,天性如此,即使是和聞妄戈過了幾個月的散漫日子,也不是很適應這種過於閑散隨意的方式。

聞妄戈挑眉,沈吟了片刻,這才說道:“我覺得剛剛好啊。”他笑吟吟地伸手,攬住鳳臨羨的肩膀,把人往後一帶,轉而壓了上去,神色認真,“你看,這床都沒怎麽晃。”手卻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似的,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胸口處,一輕一重地按了下,而後壓在他的衣領處,探進去一截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皮膚。

鳳臨羨猶豫了一瞬,擡起眼來瞥了聞妄戈一眼,還是由得聞妄戈的手落在他的腦後,將他散落在床單上的黑發束起。

聞妄戈笑著低頭親了親他的眼睛,將原本掀著的帷幔珠簾落了下來。

……

鳳臨羨合了眼,默默地睡覺。聞妄戈偏又逗他,“怎麽都不和我說話?”

鳳臨羨便又睜了眼望他,無奈道:“你不看看現在是個什麽時辰了?”

聞妄戈低笑了一聲,“你原來還知道看時辰。”他湊過去,親了親鳳臨羨的唇角,饒有談興,“先聊個五靈石的。”

鳳臨羨順勢攬住他,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懷裏的是個小孩子——當然也只有一瞬間。不過沒所謂,他剛才已經被騙得找不到北了,所以現在又掉進陷阱裏也是很正常的,“聊什麽?”

聞妄戈沈吟了片刻,道:“聊聊你的姓名,我一直很好奇,你的名為什麽是兩個字。”況且臨羨,聽起來的寓意也不大好。

“雖然知道你師父沒讀過多少書,但我記得江玦是世家出身的子弟罷。”

鳳臨羨頓了一頓,反應了好半天才想起來江玦是他師兄的姓名,“呃,當時我師兄不在宗裏,我的姓名是我師父隨意翻了詩書附會的。”字倒是他自己起的,算是那時年輕氣盛留下的一些痕跡。

不過他如今也依舊很年輕就是了。

聞妄戈喔了一聲,“我猜也是。但凡江瑜守在,也不至於讓你師父即興發揮了。他的起名水平稀爛,我記著他養了幾盆花草,起了一堆紅紅、藍藍的小名。”

鳳臨羨不由得有一種微妙的感覺。怎麽說呢,此時和他睡在一張床上的是一個比他還要小十幾歲的青年,但是他談起來他師父的事情時又像是了如指掌那樣的散漫隨意,給人一種平白無故低了一輩的感覺。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作為被不著調師父當寫信素材的倒黴徒弟,能在此刻反過來聽他師父的八卦,又多少覺得有些風水輪流轉的快意。

聲明一下,鳳臨羨一般情況是很尊師重道的,除非他師父自己先動的手。

聞妄戈滿足了好奇心,倒是馬上閉眼就睡。

但是鳳臨羨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半天。倒不是說什麽情人眼裏出西施了,只是他本來就淺眠,被聞妄戈攪和了一下,反倒睡不著了。

半晌,聞妄戈睜了眼,笑道:“總看我做什麽,你不看看現在是個什麽時辰了?”他打回旋鏢的本事是一流的。

鳳臨羨就抿了下唇,不大好意思地閉上了眼。

聞妄戈哼笑了一聲,起身披衣,轉過來問道:“出去喝兩杯?如今,海棠花還在開。”

“好。”鳳臨羨睜了眼,彎了彎唇角。

酒飲到一半,聞妄戈一邊聽著鳳臨羨說話,一邊散漫地捧著酒盞,搖晃了一下杯中的月亮。波光瀲灩蕩漾,他慢慢地飲盡,將幹涸了月光的河床放回了桌子上。

這形容頗有幾分浪漫,但興許會很適合今夜。

鳳臨羨見他撂盞,將自己的酒盞遞了過來,“嘗嘗?”

這是上次聞妄戈去連攬舟那地兒帶的酒,烈了些,他喝不慣,給鳳臨羨帶了瓶回來。聞妄戈擡眼看他,慢慢把他的杯子往回推,“不喝,這酒不和我意。”

鳳臨羨輕笑了一聲,眉眼也比平常輕快許多,湊過來親了親他的舌尖,這才又坐回去。

聞妄戈卻不讓他回去了,攬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懷裏帶,笑道:“喝醉了?”

也幸虧鳳臨羨酒品好,倒也由著他,只是又親了一下他微含著桂花酒香的唇角,“唔……一點點?”他歪了歪頭,靠在聞妄戈的肩膀上。

這興許不止一點點。聞妄戈是真沒想到,鳳臨羨的酒量和他也最多半斤八兩。他含笑,湊到他耳邊問:“回去睡覺?”

鳳臨羨便擡頭,望他,“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聞妄戈怔了一怔,隨即不由得笑出了聲。這是真醉懵了,也不知道這是哪兒聽的,還挺押韻。

鳳臨羨嚴肅地和他對視,隨即又將酒盞遞到他唇邊,眼巴巴道:“嘗嘗?我覺得挺好喝的。”

聞妄戈只好低頭啜了一口,隨即沈默了片刻,推推懷裏的鳳臨羨,冷漠無情,“回你自己位置上坐去。”真難喝,他不該信鳳臨羨的醉話的。

鳳臨羨嘟囔了一句什麽,沒太聽清楚,但是他倒是很聽話地坐回了原位。

聞妄戈端詳了片刻,鳳臨羨不明所以地和他對視,最終得出了結論:鳳臨羨可能醉了,也可能沒醉。

說實話這個結論得和沒得一樣。只是給聞妄戈多看兩眼鳳臨羨一個理由。

聞妄戈一頓,隨即便也不去想,只是笑吟吟地舉起重又斟滿的酒盞和鳳臨羨的酒杯碰了一下,“再說說你在恒蕤山的事情罷,碰見了鹿靈,然後呢?”

酒後的鳳臨羨的確是比平常更善談一些的,雖然言語並不加修飾,但好在都取材於他本身的經歷,說出來倒也生動。

聞妄戈權當是聽故事了,偶爾覺得可愛,就湊過去親一親他。

……

直到晨曦的微光透過雲層,酒也飲盡,海棠花倒是還在為他們兩人而開,只是也已經看罷了,便攜著滿身花酒香氣回了房內。

醒後,已經是日上三竿。鳳臨羨是實實在在地懵了一會兒,這才醒過神來。他枕著的柔軟的枕頭還是臨睡前聞妄戈找的,蓋著的也是聞妄戈的狐絨毯子,給他一種被毛茸茸生物包圍的錯覺。

好像也不是錯覺。鳳臨羨伸手,摸向壓著沈甸甸柔軟物體的胸口,隨即提起來一只白色長毛異瞳貓。很顯然,這是琪琪。

聞妄戈倒是早起了,正坐在書桌前,漫不經心地單手執筆,不知道在寫什麽,偶爾停筆,和窗邊探進來的海棠花枝,玩一局石頭剪刀布。沒辦法,不和它玩就要鬧了,順著書桌打滾把他的筆墨紙硯弄得一團糟。

鳳臨羨起身,把毛絨絨的琪琪裹回毛絨絨的毯子裏,坐在床邊思考了好半天。

聞妄戈都和海棠花樹五局三勝了,一回頭看他還坐在那兒,不由得撂下筆,轉身笑道:“怎麽,真睡傻了?”

鳳臨羨長出了一口氣,從床上起身,一邊穿上旁邊的外衣,一邊說道:“還好,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罷了。”

聞妄戈唔了一聲,“不著急,你慢慢反應。來和它玩會兒石頭剪刀布鍛煉一下,我得把這份信寫完了。”

鳳臨羨就走過來。

聞妄戈寫完信,擡頭一看,窗邊的海棠花枝已經空了。鳳臨羨正在斂眉沈思,似是有些不解。

他便撂下筆,饒有興趣地問道:“戰況如何?”

鳳臨羨語氣平平,“全贏了。”只是他的眼睛還在看著自己的手,似乎在覆盤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

怪不得不和你玩了。聞妄戈好笑道,“怎麽欺負小孩子啊?”

鳳臨羨抿唇,“就是,一不小心……”

海棠花枝從窗戶外又漫進來,靈活地攀上了聞妄戈的手指,用枝椏在他手背上打滾,很顯然是在抗議某個人的行為。

聞妄戈哭笑不得,順著海棠花枝的力道,伸手把鳳臨羨的手握了住,“好了,再來一局。”

海棠花枝伸出五根枝丫,在兩人手上拍了一下,而後心滿意足地收回去,又在窗口邊曬太陽去了。

一勝二,前所未有的勝績!海棠花搖了搖葉子,在暖融融的陽光裏留下了淺淺的影子,葉影也搖來搖去的。

聞妄戈笑吟吟地轉而牽著鳳臨羨的手,說:“讓讓小孩子嘛,全輸了我也不會笑你。”

鳳臨羨看了一眼窗邊的海棠花,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回答,總感覺有些話輕易說出口很可能傷害到某個正志得意滿的樹靈。就......沒想到贏這麽輕而易舉。

聞妄戈看懂了他的未盡之意,便也識趣地轉了話題,“我剛剛給你師兄寫了信,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收到。”

嗯?鳳臨羨疑惑地擡眼望他,“我師兄?”

聞妄戈隨手指了一下書桌下的某個抽屜,“貿易往來的信件,那兒厚厚一沓呢。”他氣定神閑,輕描淡寫,“就是順便提了一下你在我這的事。”

鳳臨羨哦了一聲,“也好,不用我再去說一聲了。”轉而若有所思道,“修真界和魔域的貿易往來很多嗎?”在他印象裏似乎兩方關系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聞妄戈橫眼看他,笑道:“誰讓你們修真界和妖域當中是我們魔域呢,別的且不說,但這份地利便是撐得起許多生意了。”

“不過,那些倒用不著我和江瑜守親自去聊。這條信道是我師父留下來的,未免浪費就沿用了。”聞妄戈擺了擺手,“但上一輩歸上一輩,我和你師兄又沒什麽交情,在商言商,反正花得是清虛宗的資產嘛。”

鳳臨羨遲疑了一下,“呃……”

聞妄戈一頓,“不會真用的是你師兄自己的靈石吧?”

鳳臨羨默默地點了點頭。

“……真是可歌可泣。”聞妄戈驚嘆道,“江瑜守這人,中飽私囊都不會?”

聞妄戈來了興致,問他,“想不想你知不知道你師兄都在我這兒買了點什麽?”

鳳臨羨猶豫了片刻,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不太堅定地說道:“算了,還是不打聽為妙。”

聞妄戈搖了搖頭,為他這種過高的道德底線而感到遺憾,不過最後他摸了摸下巴,提示道:“唔,不過還是告訴你一件事——也不算我洩露秘密,只是我猜的——你封尊時穿的那件華服,應該是你師兄親手縫制的,兼具了美觀和實用性。很可惜你好像從來沒穿過第二次。”

他彎下腰,將藏著厚厚信件的抽屜拉開,將最上頭壓著的那枚月牙狀的白玉雕紋玉佩擱在鳳臨羨手上,“這下免費了。”

聞妄戈嘖了一聲,“我還以為他公產私用了呢,不然怎麽這麽大氣。這東西可不便宜。”而且還是他親手做的,得加錢,翻倍的。

鳳臨羨看著自己掌心裏的玉佩。雕紋並不繁覆,形狀也很古樸,只是氤氳著濃厚的靈氣,即使在魔域也能感受到絲絲縷縷的靈氣縈繞著,如同眾星拱月。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他當時要是直接點和我說就好了。那件衣服我當時只穿了一次,路上看我的人都比平常多上幾倍,總覺得有些不大對勁,所以才沒穿了,不是嫌那衣裳不合心意。”

聞妄戈也跟著哼笑了一聲,“不看你才怪,肩頭的繡紋都是用白鳳凰羽織的,江瑜守問了整整十年我才給出去。我就說他別做得太花哨了,不聽我的。”

鳳臨羨彎唇,聞妄戈接過他手裏的玉佩給他掛在腰間,後退了幾步欣賞了幾下,點點頭讚嘆道:“不錯,很配你。不愧是我做的,真好看。”也不知道是在誇人還是在誇玉。

不過鑒於這件事中,聞妄戈出力,江瑜守出錢,只有鳳臨羨不勞而獲,所以聞妄戈誇誇自己也是很正常的。

畢竟五靈玉這東西別的不提,就是麻煩,他那時候在礦脈裏待了好幾個月才找到那麽一塊原石,這東西又是出土即化,開石前都專門花了好幾天演算陣法,這才能在一刻鐘內留下五靈玉的精粹,並將之雕琢成型。

畢竟江瑜守給得太多了。結果他說不要就不要了。聞妄戈偶爾無聊的時候會猜他是不是後悔了又好面子才不肯再寫信來要的,不過到底也沒個說法。

算他今天心情好,不和江瑜守計較。聞妄戈和湊過來的鳳臨羨親了一下,就聽到對方驀地出聲問道:“你的名字是什麽?”

他一怔,旋即失笑。合著想了一早上是在想這件事啊。聞妄戈瞇著眼眸笑了一下,說:“聞晏,日安晏。”

鳳臨羨若有所思,“很不錯的寓意……而且,比我師父文化水平高。”

聞妄戈忍笑,附和著點了點頭。可見得鳳臨羨對於他自己的名字多少還是有些怨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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