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貓會後空翻
關燈
小
中
大
我家貓會後空翻
聞妄戈還在和鳳臨羨說悄悄話呢，忽而就察覺到有一個不善的氣息接近。他一頓，淡淡地擡眼望去，出言道：“前輩有什麽事嗎？”語氣卻還算溫和。
是那黑衣女子，她微笑著，眼神卻望向聞妄戈的懷裏，“這是你養的貓嗎？”
這是琪琪，一只長毛異瞳的白貓。這件事毋庸置疑，但重申一次的原因是：它真的很可愛。如果貓也有美醜之分的話，那麽它會是裏面最美貌最亮眼的那只，一如他的主人。
沒有哪個愛貓的人能夠看到這樣一只貓貓不像上前親近一番。聞妄戈一頓，目光劃過她身後神色莫測的榮冶，隨即揚起笑，“是的，我家貓會後空翻。”
誰問你了。榮冶背著手，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家道侶的背影。哼，外面的野貓罷了。
琪琪察覺到了一絲惡意。它舔了舔爪子，原本的沒精打采一掃而光，很配合地在聞妄戈懷裏來了個高難度的後空翻，獲得了熱情的誇獎後，搖了搖長長的尾巴尖，點了下黑衣女子的手心，而後伸出一只帶著軟軟肉墊的貓爪，抖了抖嘴邊的白色貓咪胡須，“喵嗚咪~”
一聽就是很聽話很無辜很會撒嬌的可愛貓貓。
黑衣女子不由得誇道：“真可愛。”不過隨即她也意識到什麽，從懷裏拿出一枚儲物囊遞給聞妄戈說道：“見面禮，小家夥。以後有空再聊。”然後看似淡定地又走回榮冶身邊，背著的手卻在身後攥了一下。咳咳，略有心虛，但是不多。
鳳臨羨看得啞然無言。這也許也是魔修的特色，他們總是能在一些危急關頭把事情攪得好似一團兒戲——須知就剛才那麽幾句話的時間，聖曼墟早已全然沈沒了下去。
然而在場的，除了底下那些小修士惶惑不安的，上面這幾位尊者倒是全然沒什麽緊張憂心的情緒。尤其是和連攬舟交好的那一兩位，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
不過當然他們都不住在這聖曼墟，屬於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看戲也一樣看得理直氣壯。
此時，榮冶才開口道：“昔日，鮫人一族曾犯下大錯，贖罪萬年，如今也應赦免。”
一時之間嘩然一片。聞妄戈和鳳臨羨冷眼旁觀，並不開口。幾位妖尊也是神色淡淡，並不意外。
榮冶頓了一頓，“只是我聖曼墟於此建立萬年，斷不可毀。”他擡手，掌心出現一團灰褐色的土壤，隨手潑入海中。
息壤。聞妄戈在鳳臨羨手心裏寫道。
其實也不用他說，那泥土入了海，隨即便開始不斷地蔓延生長，明眼人應該都能看出來此物應當就是傳說中的息壤。
有一位靈植出身的妖尊出手，輕點一點，登時那方有雛形的海島上便浮現出葳蕤生機——只是下一刻，那海島便又沒入水中，引得眾人又是一陣驚呼。
幾位妖尊悠然自在。
不過片刻，與聖曼墟差不多大小的海島又一次浮現出海面，它所托舉的，正是整座聖曼墟，城中的一磚一瓦，分毫不差地出現在其上，連一絲水跡都不曾沾染。
沈淵隨之踏浪而來，他對著榮冶淡淡地點了點頭，隨即便又回了海中，神色自若得好像罪魁禍首裏沒有他一份似的。
至此，聖曼墟覆歸原位，一切如初。榮冶微笑著，揮了揮手，一眨眼間，眾多修士便又坐回了琳瑯滿目的宴會之中，只聽得這位妖尊的聲音，“諸位，還請重飲杯酒，再續佳宴。”
榮冶真的好會裝。聞妄戈大嘆，深感自己的水平遠不如他，遠做不到這麽虛偽。
可惜他的腹誹榮冶虛偽地選擇了假裝沒看出來，只是微笑著對他們兩人道：“倒是擾了兩位散心的興了，實在可惜。”
聞妄戈擺了擺手，“小事罷了。”他拽拽鳳臨羨的衣袖，笑吟吟道，“連攬舟在這邊有個海島，我們兩個去看看它沈了沒有，先不做陪了。”
榮冶身邊的黑衣女子很遺憾地看著貓貓和他一起離去，只好從袖子裏又把自己兒子扒拉出來。
……
海島自然是沒沈的，畢竟大水沖不了龍王廟，哪有自家打自家的道理。只是他們這一通下來，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合情合理，可是——連攬舟呢？
聞欽羽倒是在這裏，他是最一無所知的那個，只看見天上下了點小雨，隨後又停了。見他們兩個來，乖乖過來問好，然後給他們拿茶和點心。
這待遇，鳳臨羨以前都不一定有——主要是連攬舟自己不記得備點心。
聞妄戈倒是想逗他幾句，只是還沒開口，就覺察到此地的主人回來了。
連攬舟沒進來，而是站在門口望他們兩個，大嘆了一口氣，“唉……你們也真是有夠胡來的。”
“彼此彼此。”聞妄戈攤了攤手，“都上了賊船，哪有罵同夥的道理。”
鳳臨羨微微擰眉，看著他道：“人沒事吧？”
連攬舟擺了擺手，道：“無事，只是有些勞累。”他的確沒什麽事，畢竟那枚內丹使用不多，靈力充足，況且還是沈淵在旁，只是心力損耗，眉眼間有幾分疲倦罷了。
“沒事就好。”鳳臨羨幹巴巴地說了一句。就，挺心虛的，本來沒怎麽覺得，可是連攬舟站在他們面前，神色疲憊，這很少見，很難不讓他對瞞著連攬舟的事情產生一些愧疚。
聞妄戈就沒良心多了，他若無其事地指使著聞欽羽，“累了就睡覺啊。你帶你們家妖君去休息罷，我們兩個就先不打擾了。”他體貼溫和地說罷，隨即拉著鳳臨羨走得無影無蹤，背影裏都是坦然——開玩笑，他又和連攬舟不沾親帶故，他相當理直氣壯的好吧。
鳳臨羨心虛地但是腳步一點沒慢地跟著跑了。
兩人在海邊停了步，對視了一會兒，還沒來得及有誰開口，就發現沈淵鬼鬼祟祟地過來了。
也不能說鬼鬼祟祟，準確來說應該是猶疑不決的，走兩步停一下，還折返一步。
看見他們兩個，沈淵問道，“連攬舟怎麽樣了？”
聞妄戈：“挺好的，睡覺呢。”
鳳臨羨：“看起來不大高興。”
沈淵沈默了片刻，背著手，沈穩地點了點頭，“既然他休息了，那我過段時間再來拜訪。”他說得很是字正腔圓，足夠讓聽見的每一個人和鳳凰都能察覺到他的真心誠意。
等他走了，聞妄戈才嘆氣道，“他是不是走順拐了啊？”
可見得性子溫和的人生氣起來是格外讓人害怕的。不過事實上連攬舟沒有對沈淵發火他只是垂了眼，默默地一走了之罷了。
然而這種行為反而讓每一個良心尚存的人都會感到愧疚——很顯然在場有三個人，其中只有一個人沒有良心。
鳳臨羨不說話，雖然他知道連攬舟不會真的生他氣，可是還是有那麽一點心虛。
連攬舟可能是沒生氣，但是他自閉了。他現在不願意出門。倒是沈淵每天都過來。
聞欽羽倒是態度良好，可是一問三不知，再問三搖頭，端茶送水的倒是殷勤，你不叫他，他就坦然地拿了本書自己去讀，陪沈淵呆坐一整天也能靜得下心。
……不愧是聞妄戈的後輩，這種討人厭的感覺，真是時有時無的。沈淵面無表情地想道。
聞欽羽默默地給他續了杯茶，默默地拿起書繼續看。
聞妄戈靠著躺椅背，悠閑自在地嗑著瓜子，渾然不把自己當外人。
鳳臨羨在旁邊剝瓜子，雖然總是被聞妄戈隨手從小盤子裏抓走一把瓜子仁，遠遠達不到堆滿的目標。
乍一看好像還蠻和諧的。
但在場只有一個人是真的悠然自得的。聞妄戈伸出不太規矩的爪子又從鳳臨羨的盤子裏偷瓜子。
鳳臨羨擡頭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適可而止：他還一顆都沒吃上的。
聞妄戈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完全明白了，而後伸手把整個盤子都端走了，他敲了敲躺在自己懷裏打盹的琪琪，“別睡成豬了，去叫一聲連攬舟去，他都快轉生成樹根底下的蘑菇精了。”
鳳臨羨的手頓了頓，按了下去。
沈淵坐直了身體，很是自然地把茶點往聞妄戈旁邊推了推。
第一次被這種殷切的眼神所註目……聞妄戈沈默了一會兒，按下自己打破兩人希望的惡劣心思，忍痛放棄了這一殘忍但快樂的行為——主要是不想被群毆。
半晌不到，連攬舟便出來了，他腳邊跟著蹦蹦噠噠跳過來的琪琪。看上去人畜無害的貓貓又一次跳回到主人懷裏開始悠閑自在地搖尾巴。
連攬舟沈默了一下，強行忽視掉周圍的目光，用責任心欺騙自己，只是問聞妄戈，“不是在誆我？”
聞妄戈擺了擺手，理直氣壯道：“我可沒誆過你。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喊捉賊的道理。”言罷，他又道，“而且小貓咪怎麽會騙人呢。”
琪琪讚同似的喵喵了幾聲。
那就有些難辦了……連攬舟沈思——了一半，沈淵就出聲問道：“你怎麽不理我，你生氣了嗎？”
連攬舟板著臉，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鳳臨羨不動聲色地往聞妄戈旁邊蹭了蹭，被連攬舟瞪了一眼：你也是幫兇，別以為我就把你忘掉了。
唉。聞妄戈扶額，真搞不懂一件多簡單的事兒怎麽能被這幾個人擰巴成這樣，他出聲道：“反正又沒釀成什麽大禍，這事兒就算它過去了成不成。”
有一必有二，這麽大人了做事還這麽莽撞，不成。聞言，連攬舟更覺自己應該和沈淵好好談談，便又聽得聞妄戈說道：“而且沈淵龍君的成年禮也就在近幾年了，到那時候歸不歸你管都還兩說。”
什麽？連攬舟一楞。沈淵抿起唇，斜了一眼聞妄戈，肉眼可見的不滿，然而和前面的那些話連在一起看，就又覺得是小孩子脾氣。
聞妄戈絲毫不受影響，只是微笑道：“不是每種神獸都和你們鳳凰似的能把成長期拆成九次的——你自己就沒算過嗎？”
連攬舟在這一瞬間認識到了自己長久以來忽視的盲區——然而很顯然已經無法挽回了。
沈默，沈默是今晚的海島，是連攬舟紛亂的心緒。
片刻後，連攬舟從袖子裏拿出兩顆糖給沈淵，又沈默了片刻，在所有人的註目下，強行將話題轉到另一個方向，“正事要緊，我們還是來談談彼落村的事情罷。”
為避免某只鳳凰或者龍惱羞成怒，看完熱鬧的聞妄戈很有禮貌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哦好的好的，我們先談談正事好了。”然而這種無意義的附和在此時顯得格外陰陽怪氣，成功讓本來就尷尬的氣氛又尷尬了十倍。
聞欽羽默默往椅子裏縮了縮，這才出聲道：“茶涼了，我去換盞茶。諸位有什麽要用的點心嗎？”
聞妄戈第一個自然而然地說道：“有蝴蝶酥沒有？”
聞欽羽應道：“有的。”
聞妄戈客氣地向他點了點頭，“哦，我不要那個。”
聞欽羽楞了楞，“啊？”
鳳臨羨按下他無處安放的手，替他答道：“拿一份鹹口的點心就好。”反正按照聞妄戈的挑剔性子，左右也吃不了幾顆。
只是這麽一打岔，原本微妙的氣氛也散了些。連攬舟便又道：“彼落村的情況，我前兩日已經派了人去查，對方的答覆是毫無異常。”然而他背在身後的手有些焦躁地摩挲著衣袖邊的那塊布料。
第一次如此熱愛正事，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和聞妄戈徹夜長談一下，好避免掉他從根本上就做錯掉了的某件事。
他真傻，真的，他以為解決掉鮫人一族的麻煩便已經償還了他曾經袖手旁觀所帶來的災難——但其實他已經在這個過程裏……總而言之，雖然但是，逃避可恥但是有用。
就是說，連攬舟的確是對偽裝毫不擅長，甚至連鳳臨羨都看出來了他那種近乎生無可戀的神情。
很顯然旁邊捏著兩顆糖的沈淵也不是很高興。
鳳臨羨沈默，側臉看了一下聞妄戈，示意他適可而止。
於是聞妄戈微微一笑，見好就收，“不急，你們先忙。又不是什麽天崩地裂的大事，有空再聊，兩位再見。”
鳳臨羨猶豫了一瞬，很識時務地選擇了聽聞妄戈的。他規矩地和連攬舟告別：那是一種從他青年時和連攬舟見過多次面後，就再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過度的禮貌和禮節，但是在這種凝重的氛圍下，卻讓他莫名覺得有一種必要。
連攬舟無言，擺了擺手。算了，這倆人，一個只會煽風點火，另一個不通人情，他早就不該對他們兩個抱有什麽希望。
沈淵就直接多了，不樂意地沖著他們揮了揮手，趕客道：“慢走，下次也別來了。”
攻擊性不值一提。聞妄戈置若罔聞。
只是兩人出了院門，聞妄戈的腳步頓了一頓，卻被鳳臨羨牽著了手，繼續往前走。
鳳臨羨橫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還是少打聽點吧。什麽都偷聽只會害了你。”
聞妄戈哼笑了一聲，“別怕嘛，連攬舟又不會吃了你，怎麽你們一個個和見了洪水猛獸似的。”
鳳臨羨斜了他一眼，“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還救我出來？”
聞妄戈走快了幾步，和他並著肩走，捏捏他的手，笑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你要是想，也可以現在回去做和事人嘛，我又不攔你。”
不，他不想。鳳臨羨並不覺得自己在場能起到什麽作用，他能做到的可能也就是把只會煽風點火的聞妄戈從中及時地拽出來。
真是，怎麽到哪兒都要惹禍，單單是在連攬舟這邊，都是梅開二度了。鳳臨羨無言地嘆了一口氣，回過來又捏捏他的手指，“還是安分些罷……”
“要不咱們跑吧。”聞妄戈打斷他，饒有興趣地說道，“反正祝聖節也結束了，連攬舟自顧不暇，也用不著專門和他告別，何必在妖域再消磨時間？”
鳳臨羨頓了一頓，偏過臉看他。
兩人對視一眼，達成共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聞妄戈還在和鳳臨羨說悄悄話呢，忽而就察覺到有一個不善的氣息接近。他一頓，淡淡地擡眼望去，出言道：“前輩有什麽事嗎？”語氣卻還算溫和。
是那黑衣女子，她微笑著，眼神卻望向聞妄戈的懷裏，“這是你養的貓嗎？”
這是琪琪，一只長毛異瞳的白貓。這件事毋庸置疑，但重申一次的原因是：它真的很可愛。如果貓也有美醜之分的話，那麽它會是裏面最美貌最亮眼的那只，一如他的主人。
沒有哪個愛貓的人能夠看到這樣一只貓貓不像上前親近一番。聞妄戈一頓，目光劃過她身後神色莫測的榮冶，隨即揚起笑，“是的，我家貓會後空翻。”
誰問你了。榮冶背著手，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家道侶的背影。哼，外面的野貓罷了。
琪琪察覺到了一絲惡意。它舔了舔爪子，原本的沒精打采一掃而光，很配合地在聞妄戈懷裏來了個高難度的後空翻，獲得了熱情的誇獎後，搖了搖長長的尾巴尖，點了下黑衣女子的手心，而後伸出一只帶著軟軟肉墊的貓爪，抖了抖嘴邊的白色貓咪胡須，“喵嗚咪~”
一聽就是很聽話很無辜很會撒嬌的可愛貓貓。
黑衣女子不由得誇道：“真可愛。”不過隨即她也意識到什麽，從懷裏拿出一枚儲物囊遞給聞妄戈說道：“見面禮，小家夥。以後有空再聊。”然後看似淡定地又走回榮冶身邊，背著的手卻在身後攥了一下。咳咳，略有心虛，但是不多。
鳳臨羨看得啞然無言。這也許也是魔修的特色，他們總是能在一些危急關頭把事情攪得好似一團兒戲——須知就剛才那麽幾句話的時間，聖曼墟早已全然沈沒了下去。
然而在場的，除了底下那些小修士惶惑不安的，上面這幾位尊者倒是全然沒什麽緊張憂心的情緒。尤其是和連攬舟交好的那一兩位，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
不過當然他們都不住在這聖曼墟，屬於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看戲也一樣看得理直氣壯。
此時，榮冶才開口道：“昔日，鮫人一族曾犯下大錯，贖罪萬年，如今也應赦免。”
一時之間嘩然一片。聞妄戈和鳳臨羨冷眼旁觀，並不開口。幾位妖尊也是神色淡淡，並不意外。
榮冶頓了一頓，“只是我聖曼墟於此建立萬年，斷不可毀。”他擡手，掌心出現一團灰褐色的土壤，隨手潑入海中。
息壤。聞妄戈在鳳臨羨手心裏寫道。
其實也不用他說，那泥土入了海，隨即便開始不斷地蔓延生長，明眼人應該都能看出來此物應當就是傳說中的息壤。
有一位靈植出身的妖尊出手，輕點一點，登時那方有雛形的海島上便浮現出葳蕤生機——只是下一刻，那海島便又沒入水中，引得眾人又是一陣驚呼。
幾位妖尊悠然自在。
不過片刻，與聖曼墟差不多大小的海島又一次浮現出海面，它所托舉的，正是整座聖曼墟，城中的一磚一瓦，分毫不差地出現在其上，連一絲水跡都不曾沾染。
沈淵隨之踏浪而來，他對著榮冶淡淡地點了點頭，隨即便又回了海中，神色自若得好像罪魁禍首裏沒有他一份似的。
至此，聖曼墟覆歸原位，一切如初。榮冶微笑著，揮了揮手，一眨眼間，眾多修士便又坐回了琳瑯滿目的宴會之中，只聽得這位妖尊的聲音，“諸位，還請重飲杯酒，再續佳宴。”
榮冶真的好會裝。聞妄戈大嘆，深感自己的水平遠不如他，遠做不到這麽虛偽。
可惜他的腹誹榮冶虛偽地選擇了假裝沒看出來，只是微笑著對他們兩人道：“倒是擾了兩位散心的興了，實在可惜。”
聞妄戈擺了擺手，“小事罷了。”他拽拽鳳臨羨的衣袖，笑吟吟道，“連攬舟在這邊有個海島，我們兩個去看看它沈了沒有，先不做陪了。”
榮冶身邊的黑衣女子很遺憾地看著貓貓和他一起離去，只好從袖子裏又把自己兒子扒拉出來。
……
海島自然是沒沈的，畢竟大水沖不了龍王廟，哪有自家打自家的道理。只是他們這一通下來，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合情合理，可是——連攬舟呢？
聞欽羽倒是在這裏，他是最一無所知的那個，只看見天上下了點小雨，隨後又停了。見他們兩個來，乖乖過來問好，然後給他們拿茶和點心。
這待遇，鳳臨羨以前都不一定有——主要是連攬舟自己不記得備點心。
聞妄戈倒是想逗他幾句，只是還沒開口，就覺察到此地的主人回來了。
連攬舟沒進來，而是站在門口望他們兩個，大嘆了一口氣，“唉……你們也真是有夠胡來的。”
“彼此彼此。”聞妄戈攤了攤手，“都上了賊船，哪有罵同夥的道理。”
鳳臨羨微微擰眉，看著他道：“人沒事吧？”
連攬舟擺了擺手，道：“無事，只是有些勞累。”他的確沒什麽事，畢竟那枚內丹使用不多，靈力充足，況且還是沈淵在旁，只是心力損耗，眉眼間有幾分疲倦罷了。
“沒事就好。”鳳臨羨幹巴巴地說了一句。就，挺心虛的，本來沒怎麽覺得，可是連攬舟站在他們面前，神色疲憊，這很少見，很難不讓他對瞞著連攬舟的事情產生一些愧疚。
聞妄戈就沒良心多了，他若無其事地指使著聞欽羽，“累了就睡覺啊。你帶你們家妖君去休息罷，我們兩個就先不打擾了。”他體貼溫和地說罷，隨即拉著鳳臨羨走得無影無蹤，背影裏都是坦然——開玩笑，他又和連攬舟不沾親帶故，他相當理直氣壯的好吧。
鳳臨羨心虛地但是腳步一點沒慢地跟著跑了。
兩人在海邊停了步，對視了一會兒，還沒來得及有誰開口，就發現沈淵鬼鬼祟祟地過來了。
也不能說鬼鬼祟祟，準確來說應該是猶疑不決的，走兩步停一下，還折返一步。
看見他們兩個，沈淵問道，“連攬舟怎麽樣了？”
聞妄戈：“挺好的，睡覺呢。”
鳳臨羨：“看起來不大高興。”
沈淵沈默了片刻，背著手，沈穩地點了點頭，“既然他休息了，那我過段時間再來拜訪。”他說得很是字正腔圓，足夠讓聽見的每一個人和鳳凰都能察覺到他的真心誠意。
等他走了，聞妄戈才嘆氣道，“他是不是走順拐了啊？”
可見得性子溫和的人生氣起來是格外讓人害怕的。不過事實上連攬舟沒有對沈淵發火他只是垂了眼，默默地一走了之罷了。
然而這種行為反而讓每一個良心尚存的人都會感到愧疚——很顯然在場有三個人，其中只有一個人沒有良心。
鳳臨羨不說話，雖然他知道連攬舟不會真的生他氣，可是還是有那麽一點心虛。
連攬舟可能是沒生氣，但是他自閉了。他現在不願意出門。倒是沈淵每天都過來。
聞欽羽倒是態度良好，可是一問三不知，再問三搖頭，端茶送水的倒是殷勤，你不叫他，他就坦然地拿了本書自己去讀，陪沈淵呆坐一整天也能靜得下心。
……不愧是聞妄戈的後輩，這種討人厭的感覺，真是時有時無的。沈淵面無表情地想道。
聞欽羽默默地給他續了杯茶，默默地拿起書繼續看。
聞妄戈靠著躺椅背，悠閑自在地嗑著瓜子，渾然不把自己當外人。
鳳臨羨在旁邊剝瓜子，雖然總是被聞妄戈隨手從小盤子裏抓走一把瓜子仁，遠遠達不到堆滿的目標。
乍一看好像還蠻和諧的。
但在場只有一個人是真的悠然自得的。聞妄戈伸出不太規矩的爪子又從鳳臨羨的盤子裏偷瓜子。
鳳臨羨擡頭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適可而止：他還一顆都沒吃上的。
聞妄戈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完全明白了，而後伸手把整個盤子都端走了，他敲了敲躺在自己懷裏打盹的琪琪，“別睡成豬了，去叫一聲連攬舟去，他都快轉生成樹根底下的蘑菇精了。”
鳳臨羨的手頓了頓，按了下去。
沈淵坐直了身體，很是自然地把茶點往聞妄戈旁邊推了推。
第一次被這種殷切的眼神所註目……聞妄戈沈默了一會兒，按下自己打破兩人希望的惡劣心思，忍痛放棄了這一殘忍但快樂的行為——主要是不想被群毆。
半晌不到，連攬舟便出來了，他腳邊跟著蹦蹦噠噠跳過來的琪琪。看上去人畜無害的貓貓又一次跳回到主人懷裏開始悠閑自在地搖尾巴。
連攬舟沈默了一下，強行忽視掉周圍的目光，用責任心欺騙自己，只是問聞妄戈，“不是在誆我？”
聞妄戈擺了擺手，理直氣壯道：“我可沒誆過你。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喊捉賊的道理。”言罷，他又道，“而且小貓咪怎麽會騙人呢。”
琪琪讚同似的喵喵了幾聲。
那就有些難辦了……連攬舟沈思——了一半，沈淵就出聲問道：“你怎麽不理我，你生氣了嗎？”
連攬舟板著臉，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鳳臨羨不動聲色地往聞妄戈旁邊蹭了蹭，被連攬舟瞪了一眼：你也是幫兇，別以為我就把你忘掉了。
唉。聞妄戈扶額，真搞不懂一件多簡單的事兒怎麽能被這幾個人擰巴成這樣，他出聲道：“反正又沒釀成什麽大禍，這事兒就算它過去了成不成。”
有一必有二，這麽大人了做事還這麽莽撞，不成。聞言，連攬舟更覺自己應該和沈淵好好談談，便又聽得聞妄戈說道：“而且沈淵龍君的成年禮也就在近幾年了，到那時候歸不歸你管都還兩說。”
什麽？連攬舟一楞。沈淵抿起唇，斜了一眼聞妄戈，肉眼可見的不滿，然而和前面的那些話連在一起看，就又覺得是小孩子脾氣。
聞妄戈絲毫不受影響，只是微笑道：“不是每種神獸都和你們鳳凰似的能把成長期拆成九次的——你自己就沒算過嗎？”
連攬舟在這一瞬間認識到了自己長久以來忽視的盲區——然而很顯然已經無法挽回了。
沈默，沈默是今晚的海島，是連攬舟紛亂的心緒。
片刻後，連攬舟從袖子裏拿出兩顆糖給沈淵，又沈默了片刻，在所有人的註目下，強行將話題轉到另一個方向，“正事要緊，我們還是來談談彼落村的事情罷。”
為避免某只鳳凰或者龍惱羞成怒，看完熱鬧的聞妄戈很有禮貌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哦好的好的，我們先談談正事好了。”然而這種無意義的附和在此時顯得格外陰陽怪氣，成功讓本來就尷尬的氣氛又尷尬了十倍。
聞欽羽默默往椅子裏縮了縮，這才出聲道：“茶涼了，我去換盞茶。諸位有什麽要用的點心嗎？”
聞妄戈第一個自然而然地說道：“有蝴蝶酥沒有？”
聞欽羽應道：“有的。”
聞妄戈客氣地向他點了點頭，“哦，我不要那個。”
聞欽羽楞了楞，“啊？”
鳳臨羨按下他無處安放的手，替他答道：“拿一份鹹口的點心就好。”反正按照聞妄戈的挑剔性子，左右也吃不了幾顆。
只是這麽一打岔，原本微妙的氣氛也散了些。連攬舟便又道：“彼落村的情況，我前兩日已經派了人去查，對方的答覆是毫無異常。”然而他背在身後的手有些焦躁地摩挲著衣袖邊的那塊布料。
第一次如此熱愛正事，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和聞妄戈徹夜長談一下，好避免掉他從根本上就做錯掉了的某件事。
他真傻，真的，他以為解決掉鮫人一族的麻煩便已經償還了他曾經袖手旁觀所帶來的災難——但其實他已經在這個過程裏……總而言之，雖然但是，逃避可恥但是有用。
就是說，連攬舟的確是對偽裝毫不擅長，甚至連鳳臨羨都看出來了他那種近乎生無可戀的神情。
很顯然旁邊捏著兩顆糖的沈淵也不是很高興。
鳳臨羨沈默，側臉看了一下聞妄戈，示意他適可而止。
於是聞妄戈微微一笑，見好就收，“不急，你們先忙。又不是什麽天崩地裂的大事，有空再聊，兩位再見。”
鳳臨羨猶豫了一瞬，很識時務地選擇了聽聞妄戈的。他規矩地和連攬舟告別：那是一種從他青年時和連攬舟見過多次面後，就再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過度的禮貌和禮節，但是在這種凝重的氛圍下，卻讓他莫名覺得有一種必要。
連攬舟無言，擺了擺手。算了，這倆人，一個只會煽風點火，另一個不通人情，他早就不該對他們兩個抱有什麽希望。
沈淵就直接多了，不樂意地沖著他們揮了揮手，趕客道：“慢走，下次也別來了。”
攻擊性不值一提。聞妄戈置若罔聞。
只是兩人出了院門，聞妄戈的腳步頓了一頓，卻被鳳臨羨牽著了手，繼續往前走。
鳳臨羨橫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還是少打聽點吧。什麽都偷聽只會害了你。”
聞妄戈哼笑了一聲，“別怕嘛，連攬舟又不會吃了你，怎麽你們一個個和見了洪水猛獸似的。”
鳳臨羨斜了他一眼，“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還救我出來？”
聞妄戈走快了幾步，和他並著肩走，捏捏他的手，笑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你要是想，也可以現在回去做和事人嘛，我又不攔你。”
不，他不想。鳳臨羨並不覺得自己在場能起到什麽作用，他能做到的可能也就是把只會煽風點火的聞妄戈從中及時地拽出來。
真是，怎麽到哪兒都要惹禍，單單是在連攬舟這邊，都是梅開二度了。鳳臨羨無言地嘆了一口氣，回過來又捏捏他的手指，“還是安分些罷……”
“要不咱們跑吧。”聞妄戈打斷他，饒有興趣地說道，“反正祝聖節也結束了，連攬舟自顧不暇，也用不著專門和他告別，何必在妖域再消磨時間？”
鳳臨羨頓了一頓，偏過臉看他。
兩人對視一眼，達成共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