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上柳梢燈如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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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燈如晝

然而戎婳的計劃在第一步就破滅了——斫光劍尊入了凡間游歷,仙宗首席淩未然一天天為宗務忙得腳不沾地,壓根沒時間出來看她表演。

戎婳隨手把頭上別著的白紗花朵發夾扯下來,表情肅殺——要不還是叛出宗門算了,這任務這麽想都做不到吧。就這情況,誰還能在茫茫人海中把斫光劍尊撈出來嗎?

而此時,鳳臨羨著了一身白衣,行在凡間的元夕夜市之中,面上帶了張隨處買的赤紋狐貍面具,便掩去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冷氣了,但在熱鬧的人群中依舊顯得孤兀。

花市燈如晝,笑語亦如歌,只是與他沒什麽幹系。行至護城河旁,岸邊的碧青柳樹掩去煌煌的燈火,傾瀉的流水月色也帶去了喧鬧,夜色深沈,只餘昏暗寂靜。

鳳臨羨擡手揭了面具,卻聽得旁邊一道含笑的聲音傳來:“可是斫光仙尊?”他便握著赤紋面具,擡眼望去。

來人倚在柳樹旁,身穿廣袖玄衣,衣擺烙著鎏金暗紋,手中提著一盞點了橘光的八角宮燈,看上去頗像凡間的貴公子,在這般喧鬧之處別有幾分驕矜貴氣,但卻不突兀。

薄唇朱色,似天生含著笑,眼似杏眸,卻稍狹長些,便顯明艷而不女氣。鳳臨羨的眸光一頓。對方有一顆朱砂痣,並沒有恰到好處般點在眼尾,而是落在眼下,艷色如春曉,而不似春花。

既似薄情,也似多情。

離薄魔尊,聞妄戈。鳳臨羨不合時宜地走了下神。還怪好看的,看著挺年輕——他多大來著?從不關心這種細節的斫光劍尊不由得開始倒推時間。

聞妄戈微微瞇了瞇眸,含著懶散地笑:“真是奇怪,本尊的臉上沾上什麽臟東西了嗎?”怪,江瑜守的師弟看著怎麽不大聰明。

鳳臨羨回過神來,道了聲:“抱歉,失禮了。”

“歉意這東西可不是口頭上說著的。”聞妄弋笑吟吟地將手中提著的宮燈交到鳳臨羨手中,“還請您幫個小忙,替我將這盞花燈物歸原主罷。”他神色飛揚,“以此謝過,如何?”

……

萬萬沒有想到,修真界的斫光劍尊居然有一天會悄悄摸進凡人的皇宮,就為了替個小蟊賊還一盞花燈。

聞妄弋取了柄玄黑燙金扇子裝模作樣地扇著,喟嘆道:“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鳳臨羨一頓,才將那盞花燈擱在那琳瑯珠寶上,聞得此言,不禁奇異地轉眸看了他一眼。

世上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聞妄弋面不改色,只是笑吟吟地將花燈橫斜掛在架上,擡手燃了燈,指尖拂過那宮燈上的一角瑕疵,將方才拾的橘花擱在上頭掩住那缺口,道:“這盞花燈本就是被淘汰下來的,本尊只是借來一用,可未曾行那等偷雞摸狗之事。”

“今夜元夕之日,也合該叫它長明至天明,同慶這佳節盛世,方不負此生好韶光。”橘光溫潤,顯得那張姝麗容顏愈發柔和。

像個漂亮姑娘。鳳臨羨不動聲色地評價道,心裏卻是微微一動。

聞妄戈似是無所覺,倒像是想起來什麽,從袖子裏取出黃油紙包著的什麽東西,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堆糯米團子,“也給你嘗嘗吧。”

鳳臨羨還沒聽懂那“也”字是什麽意思,只伸手拿了一顆,道:“多謝。

”只是剛入口,還沒來得及品嘗,忽而一聲尖利刺耳的嘶叫聲劃過夜空,“啊嗬——!”驚懼的破音使得這驚呼夭折在半路,嘶啞得似是惡鬼爬行時的拖曳之聲。

鳳臨羨眉眼一動,冷淡地看向聲源處,下意識地便將手搭在腰間——來這凡間,他未曾隨身佩劍,嘴裏的糯米團也有些礙事……啊,桂花味的。他略略嚼了兩口咽下去,只問:“去看看?”

聞妄戈無可無不可,說道:“看看熱鬧也好。”卻是先一步走了。

鳳臨羨在他身後,皺了下眉毛。嘖,糯米團芯裹著桂花蜜,齁甜,有點懷疑是對方也不愛吃。

……

兩人循聲來到聲源處——自然是隱了身的。

地上是一具屍體,一具穿著華麗緋紅宮裙的、冰冷到如同頭上珠翠那般的屍體。向來帶著刻薄與倨傲的臉上全是細碎的劃痕,眼睛被剜去半顆,眼角也被撕裂開來,流著的帶著腥味的血滲進了鳳凰金飾的鳳眼中,恍若泣血。醜陋得像那些被她毀去容貌的、為她鄙夷的婢子一般。

那雙常常將奴婢鞭打至遍體鱗傷的玉指也不自然地彎折起來,兩節小拇指都被擰斷。脖子上的掐痕一條接著一條,沒有一塊皮肉是好的,就像是她束手待斃一般地,被一個弱小的施暴者一步步殺死了。

夜色深沈,火光倉皇,映出這吃人皇宮裏一張張神色心思各異的面容。

身著龍袍的凡間帝王色厲內荏大聲斥罵著守衛;塗著脂粉的嬪妃圍在他身邊面孔蒼白、強撐姿態;瘦小的奴婢們盡可能地蜷在角落眼神惶恐又微帶欣喜,偶爾能聽見細小的顫音:“是綺朱,回來報仇了嗎?”

鳳臨羨只輕掃了一眼,而後便斂眉,望向受害者的屍體,心念微轉,一句仙決便已掐在手中。

這人間百態,確乎遠勝過最精致的人偶萬萬分。聞妄弋含著笑,眸光流轉,看樂子一般細細地看過了周圍人的神色後,才散漫地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

恰逢鳳臨羨微微擡了眼似有言語,兩人的眸光於一瞬間交織在一起,話便異口同聲地響了起來:

“此事並非妖魔作祟。”

“應該只是有人故弄玄虛罷了。”

鳳臨羨一頓,道:“她身上並無邪祟之氣,倒是業障纏身,當是生前惡事行遍。”

聞妄弋漫不經心,“墻角那個婢子——若是我沒記錯應該叫蕤碧——手指甲裏的血都還沒洗幹凈呢。”漂亮臉蛋上那道醜陋而巨大的傷疤遮住了她縈繞於表的暢快之意。

“那……”鳳臨羨方才開腔,卻見異變突生。

地上的那具涼透了的屍體驀然“睜開”了那雙半殘的眼,鮮血隨著破碎的傷痂迸裂而出,橫亙的傷疤卻又詭異地糾纏在一起,勉強有個人形,卻沒個人樣。

頓時間驚叫聲響徹長夜。

那具不可定義之物在眾人驚懼的目光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拖著血跡游曳向墻角。原本蜷在一起的婢子們做鳥獸散,一如綺朱受刑流血而死時那般滿懷著弱者的惶恐,逃避開來。

但蕤碧沒有動,她定在原地,咬了咬牙,手指緊攥,滿眼都是恨意,而後——驀然掏出袖子裏藏著的仍帶血跡的金鳳簪子,決絕地插進了它的脖子裏,“去死吧!豬狗不如的東西!”

不可命名之物靜止了一瞬,而後那雙含血的眼睛像是轉了一轉,掉下兩行汙血來,脖子上的傷口處卻沒有一絲血,反而有著奔騰的黑霧噴湧而出,登時口生獠牙,手生利爪,膚色青灰,長發灰白拖地,渾然妖邪吊詭的鬼物。它掐住了蕤碧的脖子,揚起手來就要戳進她的眼睛裏。

周圍又是一陣驚叫,但竟無一人敢於上前,甚至連那凡間的皇帝也只是面色蒼白地奪過了身旁侍衛的劍,而後緊緊看著那鬼物殺死他的子民。

聞妄弋便推了一把鳳臨羨,“斫光劍……”話音未落,鳳臨羨已然很幹脆地出手,斬落了那鬼物頭顱。

蕤碧跌倒在地,狼狽地伏在地上一邊急促地大口呼吸一邊撕心裂肺地咳嗽著。

她手裏仍緊攥著那枚沾血的金鳳簪子不肯松開,如同她滿腔的刻骨恨意不肯休。她甚至是往前爬了幾步,準備將手裏的利器插進那鬼物的胸腔。

聞妄弋緊隨著鳳臨羨現出身來,低眉望了她一眼,見她滿目瘋狂,漫不經心地擡手,一枚玉珠穩穩地迎向簪尖,打偏了簪子的同時穩穩當當地滑進她的掌心,隨著憑空入耳的一句“若你有幸逃脫,便攜此物去忘幽客棧,本座許你一個機會。”

嘖,本尊真是日行一善的好……聞妄戈還沒來得及誇獎自己一番,隨即思緒卻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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