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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魅魍魎轉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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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魅魍魎轉頭見

正當魔尊忙著助人為樂的時候,鳳臨羨已然半跪下來俯身查看那鬼物的情況,一枚斂魂決剛剛出手,地面便驟然出現一條空間裂縫,如同一張黑黢黢的深淵巨口將那具死屍吞了進去。

鳳臨羨當機立斷——拉著聞妄弋跳下去了。

聞妄弋腦子裏閃過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這麽莽的嗎?

迅疾而蕪雜的空間亂流如利刃割過周身,鳳臨羨眼也不擡,縈繞的劍氣卻精準地撞上了每一道亂流,恰到好處地抵消。精妙微絕而又粗暴直接。

聞妄弋迅速回過神來,擡手隨意地打了一個響指,頃刻間,狂暴的亂流斂於他掌心,順從地劃開一條坦途,將他們傳往終點之處。跳出空間亂流後的瞬間,鳳臨羨松了手,幹脆利落地道歉,語氣很誠懇,“對不起,唐突了。”

他所擅長的東西不多,但第一是劍術,第二是道歉。

下次還敢。聞妄弋微妙地讀出了這層意思,他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先把這事兒查清。道歉的話,以後有的是時間說。”這位可是百年前屠過城的狠角色,不敢惹不敢惹。

“正是如此。”鳳臨羨看了一眼周圍,一座枯骨森森的樹林,枯枝上掛著幹屍和人皮,幽熒的月光將這些死物照得越發蒼白。於是他面無表情地收回了目光:確實有礙觀瞻。

聞妄弋也只是散漫地瞟了一眼:不值一看。很嫌棄地踩碎掉腳下哢嚓作響的枯骨,他若無其事地向前邁了一步。

鳳臨羨全然沒有方才做了虧心事的不自在,反客為主道:“應該就在前面了。”

聞妄弋袖著手,悠然地踩著碎骨跟著看熱鬧,饒有興趣地問道:“此事,斫光劍尊怎麽看?”

鳳臨羨幹脆利落地說道:“我並不精於此道,不過見招拆招罷了。不如您見多識廣,多有鉆研。”不然他也不至於拉著聞妄弋闖過來。

但他看人還算準,而且眼前的這位魔尊,已經算得上魔域那幾位裏最好相處的修士……之一?嗯,他多大來著?貌似是與自己同歲的。

鳳臨羨很難得地有些走神,不知怎的,他總覺得眼前這人有些面熟。興許是見過,也興許是好看的人總有相似之處。

聞妄弋微一挑眉,話卻不自謙:“這倒是,”他忽的斂了笑,頃刻間顯出一種淡漠如冰棱的鋒芒,“倒是未曾想,有朝一日竟能看見起死回生的奇事。雖說三魂七魄缺斤少兩,但是也屬實難得。”

鳳臨羨腳步頓了一瞬,隨即又道:“許是冥界動亂了,史上也是有的。”

冥界,生者禁入死者莫出,喜怒哀樂歸終之地,凡塵舊事崩毀之淵,至今沒有活人得以一窺真貌。但往年確乎有冥界動蕩、鬼門大開之事,雖不過寥寥幾次,卻引得整個修真界邪魔肆虐,仙魔兩立。

聞妄弋擡起眼看著鳳臨羨,似笑非笑,“仙尊好像並不在乎此事。”

鳳臨羨沈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倒不是我想說得輕巧。只是也唯有史書上的一兩筆,我尚可談論一二。”他想了一想,像是覺得自己說得不夠明白,“仙宗議會,在下也不過敬陪末席,湊個人數罷了,見識淺薄,不敢妄言。”

聞妄戈動作一頓,他神色微妙,但卻真心誠意地說道:“挺好的,你能這麽早就明白,起碼少走了三百一十五年的彎路。”

為什麽數字這麽精準?鳳臨羨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沒有反應過來。

聞妄戈卻並不解釋,只說道:“等會兒再聊罷,有人急著要上臺了,幹脆攆它出來?”

話說到這裏,鳳臨羨隨手劃出一道劍氣,彈開不知從哪兒驟然跳出的鬼侍,言語淩厲:“原來這地的主人竟不是個瞎子,不過這番招待可不像是好生待客的架勢。”

霎時間,一道柔媚而故作天真的聲音響起,從骷髏空洞的眼眶中,從枯骨的空腔中,恍若無處不在,“兩位擅闖我家,本就是不速之客,哪裏有好生招待的道理。還望兩位速速歸去,莫要惹惱我家尊上。”

隨意地隔空碾碎了這片的所有骷髏,聞妄弋笑吟吟地道:“這年頭,倒是什麽畏首畏尾的阿貓阿狗都能稱一句尊上了。”

精神力凝作絲線已經繞到那裝神弄鬼之人的身旁,聞妄弋正待收網,卻聽得她矯揉造作地嘆了一聲氣,“閣下倒是好大的口氣。難不成未曾聽過離薄魔尊的名號?”

聞妄弋又是一楞:啥玩意?

鳳臨羨勾起了唇角。就是說,這種情況很難不笑出來。

作為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旁觀人,聞妄弋是萬萬沒想到這把火還能燒到八竿子打不著的自己身上。他瞪了一眼笑得很明顯的鳳臨羨,不耐煩地將絲線一收,把那鬼物拽了出來,隨手摜到地上。

那鬼物看上去就像是一件空空的衣服,到處是大片大片的暗色血跡,卻能如人一般不停地掙紮著。聞妄弋盯著它,冷眼說道:“姿態太假了,有什麽話好好說便是,別那副惺惺作態的樣子,本尊最膩煩這些無用的掩飾。”

鳳臨羨不語。他向來有自知之明,這般情況,恰是他最應付不來的。

那血衣在地上瘋狂地撲騰著,發出了不似人般的淒厲的尖叫,卻只使得兩人眉宇間都多了幾分厭煩。

一直翻滾到它伏在地上一動不動,聞妄弋似欲開口,卻見那血衣輕輕的抖了一抖,衣領微微翻起,像是“看著”眼前的人,“本尊?你就是離薄魔尊嗎?你長得可真好看。”嗓音稚嫩而清甜,像是帶著少女的羞澀。

聞妄弋一頓,“綺朱?”

“我、我看見了,你救了蕤碧,我很想謝謝你……所以”那件血衣似是扭捏地垂下了衣領。

他眉眼微動,卻不見有半分驚訝之色,而後略微擡手打了個響指——頃刻間那件血衣連著寄宿的鬼物一同焚盡成灰。

鳳臨羨反應極快,但向來如臂使指般的劍氣,卻未曾擋住那驟然生出的業火,只聽得他道:“可惜,本尊不喜歡聽謊話,尤其是冒著別人名頭的謊言,便更叫人不快。”

鳳臨羨頓了一頓,方道:“確實是拙劣的演技,是我心急了。”他垂眸思考了一下,說:“道歉的話,先記個賬,此時結束之後再還罷?”

聞妄弋啞然失笑,“小事罷了。你要是想略表歉意,不如請我喝杯茶,我記得前段時間靈明上仙制了幾罐好茶,似是送了你一些?”

“......自然可以。”雖然不是很懂樹葉子有什麽好喝的。鳳臨羨不動聲色地想道。

聞妄弋瞥了他一眼,很矜持地沒有對他的看法發表觀點,而是從袖子裏拿出一方幹凈的手帕,蹲下身來,很嫌棄地把那堆灰燼裏一枚小小的灰色結晶取了出來。

這玩意是鬼魂經過業火燒灼後的記憶殘晶,可比那鬼的連篇鬼話可信多了。鳳臨羨沈默了——雖然他一直不怎麽說話——一瞬,道:“我替你拿著吧。”

於是聞妄弋光速把那玩意連著手帕扔進他手裏,嫌棄之意溢於言表,“稍等,我布個陣。”一套簡易的照影之陣很快在他手下出現,他很自然地指使起鳳臨羨來,“放到六芒星正中。”

鳳臨羨依言而行。記憶殘晶的投影隨後出現在半空中,閃爍著將滅未滅的微光。

記憶先開始,是一只烏鴉的啼叫,“它”揮舞著翅膀,落到了宮墻上,被一顆石子砸落在地上,“嘿,哪來的晦氣東西,看我不把它砸死!”

“它”滾倒在地上,嘴巴一張一合卻始終發不出聲音,烏黑的翅膀被打斷了一只,羽毛淩亂地沾上塵土。“它”在地上匍匐撲騰著,卻又被人狠狠踩了一腳,五臟六腑都迸裂開來,只能在地上顫抖著失血。

驕陽灼熱,金光爍爍,不遺餘力地挽回“它”的體溫,但就像是漂浮的一根稻草,對於深溺在水中的求生者來說更像是裹挾著稀薄希望之意的更一份絕望。

而宮墻的另一端傳來某位宮妃的斥責聲,姣好的宮女跪地抽泣著,柔嫩的肩膀被仆婦強硬地鉗制著,無助地經受著鞭子那足以剜下皮肉的毒打。

濃稠溫熱的血順著被老鼠咬破的宮墻流淌,和陰暗角落裏陰暗的“它”融為一體,和著“它”的血,一起浸透了它的羽毛,熾熱的溫度在“它”的體表逐漸冰涼,直到它整個都被鮮血覆蓋,不再動彈的時候——突然一根火折子落在它身上,稻草也隨之砸了下來,將其掩埋,一點點連骨帶肉都燒成灰燼。

……

蒙昧,混沌,身旁只有一個穿著綠色染血裙子的少女蜷縮著已經半透明的身體,好像馬上就要消散了。

她帶著繭的指尖曾溫溫柔柔地摸過它的羽毛;她滿是傷痕的手曾送來果腹的糕點;她的血曾經流過宮墻,暖過它的身體。於是“它”用那也曾被人輕撫過的翅膀奮力掙紮地飛翔起來,向著無邊的黑暗飛去。

而後“它”好像看到一縷光,“它”漂浮著前行,卻被人無聲地握住了脖頸,握在了掌心,一道含笑的嗓音說道:“哪裏來的兩個小東西,也真是可憐。”

“它”溫順呆滯地垂下翅膀,鳥喙靠在虎口處,赤紅的彼岸花從眼前一閃而過,“它”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最後一絲視線看到了那伏在地上的翠衣少女——被彼岸花的花葉纏住了身體,然後被驟然吞噬,只留下那件染血的裙衫被妖異的紅花鳩占鵲巢。

視線歸於黑暗,連微光也已消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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