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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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又五日,周宇終於出關了。

本來韓祺正在藤椅上坐著,見房門有開的意思,呼吸一頓,倏地收回了暗符,裝作什麽也沒發生,擡眼望著漸漸打開的房門。

周宇走了出來。

他瘦了一大圈,身上那套衣服看起來空蕩蕩的,臉也有些邋遢,胡子長了出來,可是面色卻不錯,一眼看到韓祺,先是笑了笑,走到他身前,單膝跪下,臉色這才變了:“你怎麽氣色這麽差?”

周宇的目光從來都追著韓祺,韓祺原本已經習慣了。

在客棧親吻之前,他只當周宇是惦記自己,就像他也惦記周宇一樣,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之後,他知道了周宇的對他的心意,再面對這樣的目光會躲避,會不看他,或者說些不好聽的話把人趕走,周宇有段時間被他折騰的連擡眼看人都不敢,和他說話永遠低著頭。

分明個子比他高,可是連目光都是低微的。

但是今日,面對周宇關切的目光,韓祺沒有躲。

我到底把他當什麽?韓祺想。

“沒睡好,”韓祺回答,“你好些了嗎?”

“嗯。”周宇鄭重地點了點頭,“答應你的事,我不會食言的。”

周宇起身:“餓不餓?想吃什麽?我去做。”

韓祺忽然拉住他的手。

周宇的動作僵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韓祺:“我打算下山了。”

果然。

周宇在心裏苦笑了下。

就知道,韓祺但凡給他個棗,後面必然要糊他一個巴掌。

他沒問韓祺為什麽忽然想下山,只問:“非去不可嗎?”

“嗯。”韓祺松開手。

“好,”微涼的餘溫尚存,周宇握住左手上剛才韓祺碰過他的地方,“什麽時候動身?”

“你不去好嗎?”韓祺說。

周宇的苦笑彌漫上臉:“那你不去好嗎?”

韓祺跟著他笑了,但不是苦笑,而是帶著一種好像有什麽事情終於被他看明白了的那種釋懷:“明天吧。”

“嗯。”周宇屈指一點身邊細長的小梧桐樹苗,小樹刷拉拉地就瘋長起來,轉眼就亭亭如蓋,“你再睡一會,我去做飯。”

韓祺沒睡,跟著周宇走進了菜園。

院子許久沒打理,菜被蟲子吃了好多,每個賣相都頗為不佳。

周宇提著鐮刀有點不高興:“這群孫子就知道吃,都不知道幹點活。”

說完他一楞,趕忙回頭:“沒說你。”

“嗯。”韓祺靠在籬笆上,要笑不笑地看著他。

周宇心裏七上八下地琢磨了一會,覺得韓祺很反常,但是又不敢問,只好提著鐮刀考慮戰術性撤退:“我去李老頭家要點菜。”

韓祺打量他:“又去召蚊子嗎?”

他怎麽知道了?!

“用過一次的法子再用第二次要露餡兒的。”周宇想了想,摸摸鼻尖,“我今兒……讓他丟個錢吧。”

韓祺撲哧一聲笑了,回身把菜園的籬笆門關上:“哪裏都不許去,就吃你種的!”

烏雲飄過來,雨點打在菜葉上,葉子們一跳一跳的。

雞鴨搖搖擺擺地回了窩裏。

周宇蹲在地上,一邊翻菜地一邊打出真氣化作一片荷葉為韓祺避雨。

雨淋濕了周宇的衣衫。

“怎麽?”韓祺看著他的背影說,“飲血功沒了,你連第二把傘都打不起來了?”

周宇鋤著菜,很輕地笑了一聲,幾乎聽不見:“這不是想讓你心疼心疼我。”

韓祺沈默一會,低聲說:“我一直都心疼你。”

“我知道……”周宇提著兩手的菜站起來,轉身看著他,“我沒想別的。”

兩人對望著,周宇知道自己在起貪念,身體被壓制住的魔心蠢蠢欲動。

真奇怪,韓祺能讓他拔筋抽骨般地棄絕飲血功,可也能讓他屬於魔修的那顆心蓬勃生長。

韓祺是他的良藥,也是他的劇|毒。

一般這時候他不敢動,怕走錯了路。

所以韓祺靠近他。

我到底是怎麽想他的呢?韓祺在心裏想。

真像周師父說的那樣嗎?兄弟情不能算同心嗎?

他想起周師父那氣急敗壞的話:你對周宇是兄弟情,周宇對你卻是真心愛慕,你倆同心同兩叉,同個錘子。

他低低地笑起來。

周宇皺眉:“你又笑什麽?”

“別說話。”韓祺說著,一步一步靠近他。

近在咫尺,目光和呼吸都近在咫尺。

周宇的瞳孔微微收縮,菜落到地上。

離得太近了,周宇本能地想要主動貼近他。

“別動。”韓祺忽然停下了,“手背過去,不許碰我。”

就像是一塊大金子站在守財奴面前,卻打著“不屬於你”的標簽。周宇抖著手極不甘心地照做,目光卻把持不住,像粘稠的蠶絲,極其想要纏繞對方,卻又因為忌憚而微微收著。

韓祺脫下發帶,綁在了周宇背在身後的腕上。

這個動作需要他從前方環抱住周宇,周宇已經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韓祺要幹什麽,只能等待。

所有的空氣都是韓祺的味道。

韓祺需要確定自己到底是什麽想法,不要周宇的回應,不能受周宇的影響。

他要自己做出判斷。

周宇身上熱烘烘的,在雨水中分外地暖,像停靠孤舟的港灣,疲憊之後歸家的舒展。

韓祺貼上了那雙發著抖的唇。

周宇急促的呼吸驀然停住。

很燙,很軟。

所有的聲音都停息了。

風聲雨聲。

所有的東西都變的很軟。

頭頂的天空和腳下的徒弟。

像做夢。

像踩在雲端。

像斷橋終於連接,像回家的路終於迷霧消散。

韓祺的手貼在周宇的胸口。

心跳的很快,而自己同樣在發抖。

震顫都是一致的,像連接著親密無間的線。

世界這麽大,有那麽多人,唯有對方和自己相連。

他發現原來自己並不討厭這個感覺。

回想起來,上次似乎也不討厭。

這就是喜歡嗎?

是吧。

誰會這樣親吻弟弟?

誰會因此而感到滿足?

誰會貪心地想要更靠近一點?

我以前到底為什麽冷落他呢?

韓祺茫然地回憶。

周宇的唇軟軟的,軟到……

韓祺用舌尖撬開了周宇的唇。

然後他被人猛地抱了起來。

發帶亂七八糟地纏在周宇左手上,他一手拖起韓祺的腿卡在自己腰間,一手按住韓祺後頸,強迫對方的唇舌接受他霸道的呼吸。

周宇懷疑自己已經走火入魔了。

韓祺居然沒有推開他,甚至環住了他的脖子。

這樣的迎合讓人瘋狂。

這個吻要比當年在客棧裏放肆的多。

周宇毫無章法,甚至有點粗暴,不知道咬破了誰的唇,又是誰的血染上了對方的舌。

沒有人在乎,天地之間萬物歸寂。

唯有他們。

很久才分開。

周宇粗喘著氣,臉埋在韓祺側頸裏,手緊緊箍著人,忍無可忍地問:“你這又是想出了什麽折騰人的新法子?!”

作為一個常年被對方仗愛欺人的小可憐,周宇合理懷疑他在仙人跳:“一會又要做什麽?把我趕出家門?還是再次不告而別四年?”

韓祺的唇已經有點腫了,卻心滿意足到身體發軟,雨水落在身上也不覺得寒,因為擁著的人實在太暖。

他懶洋洋地趴向周宇肩膀,大言不慚地說:“喜歡你。”

“什麽?”周宇猛地擡頭,覺得自己起碼得死了兩百次了才能做夢夢到這種話。

他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出關了還是靈魂出竅升天了。

韓祺嫌他小小年紀就耳背,不肯說,彎著嘴角在他肩窩裏動了動:“哎,離遠點,你胡子紮我。”

周宇哪有那麽聽話,偏頭,又吻了上去。

*

小院裏有久違的飯菜香,能把在方圓百裏到處游蕩的三只餓死鬼都饞回家。

方桌再次在院子裏撐起來。

周師父把藥籃子一扔,開心的不行,大門一推:“哈哈!終於有飯吃啦!”

少爺收起劍,提著竹籃問站在門口沒敢進的小安:“這是你家嗎?怎麽這麽大一棵樹。”

小安看著走過來的周宇沒說話。

快走到少爺跟前的時候,周宇伸手往自己懷裏摸。少爺立馬擡頭捂臉,生怕周宇從懷裏摸出個什麽玩意取他狗命。

卻見周宇邪笑著摸出幾個錢,手指一彈,便落到了少爺握拳的手裏,吩咐道:“去打兩壺酒來。”

“為什麽我去?”少爺躲到小安身後,梗著脖子吼。

“要不然我去?”周宇歪歪頭。

他這個表情吧,就是赤果果的威脅。

士能忍孰不可忍。少爺攤開手嚷嚷:“太少了!至少得一兩!”

不愧是一個爹生的,周光林確實有周宇當年的風範。

周宇大方地從懷裏摸出一兩銀子扔給他。

今晚打邊爐。

大夏天的,除了韓祺喜歡靠著暖和的東西,其他幾個都不熱愛這玩意,但他們沒有提要求的資格。

韓祺喜滋滋地捧著碗,等著鍋裏的菜煮熟。

周宇專心致志地剃下骨頭上的肉放到韓祺碗裏。

鍋底是燉的雞,不知道什麽藥材煮的,有種淡淡的藥香,香氣直往人肺裏鉆。

小安吃的時候感覺都沒有吞下這個步驟,直接就把肉放胃裏了。

唯有少爺罵罵咧咧地禦劍而下,把酒壺往桌上重重一摔,瞪著周宇罵:“狗東西!”

有韓祺在,周宇必然不敢動他,少爺罵人都有力氣了。

“這怎麽了?”周師父舉著筷子,嘴裏叼著半塊雞肉,“徒兒,吃人嘴軟,你至少得換成‘乖狗狗’吧。”

“師父!”少爺特委屈地把周宇身邊的板凳搬走,硬和師父擠在一塊,告狀,“周宇又耍我!他給我一兩銀子讓我去買酒,我打完酒付錢的時候,一掏出來,你猜怎麽著,是塊石頭!”

周宇朗聲笑起來,聲音比明月還亮。

“你幼不幼稚!”少爺氣的拍桌子,“你還十三歲嗎?!”

周宇坦率地攤開手:“啊,怎麽啦?你冤枉我,我也得讓你受一次,我就這麽睚眥必報。”

少爺拔劍而出:“我今天要取你狗命給我爹娘報仇!”

“咳。”韓祺碰著碗弱弱地插了句話,“我能說一句嗎?”

周宇一個眼神,少爺脖子就縮回去了。

“當年那一兩銀子……”韓祺摸摸鼻尖,非常難以啟齒,“就是個蒼耳變的。”

周宇轉頭看他,似乎驚了。

韓祺清清嗓子,盡量讓自己說的有底氣:“你想想,你張口就要一錠銀子,這不是找著讓人教訓呢嗎?”

“餵,”周宇有點耍脾氣了,推推人胳膊,“我當年可為你那蒼耳吃了大苦頭了。”

是的,第二天韓祺見他的時候臉都是腫的。

“那怎麽辦。”韓祺想起周宇這到處受欺負的命運就挺心疼,“我現在哄哄你行嗎?”

“行啊。怎麽哄?”周宇笑著問。

韓祺認真地回:“你說怎樣就怎樣。”

“怎麽都行?”

“嗯。”韓祺點頭。

周宇伸出左手,擼起袖子:“那你把這串子解了吧。”

同心串在他手腕上散著幽幽白光。

“這個不行,換一個,”韓祺翻臉不認人,“這個你這輩子別想解。”

“你剛才說都聽我的,現在又這樣。”周宇牽起他的手,在手心裏一下一下捏著,撒嬌,“摘了吧,求你了行不行?”

“你們還讓不讓我吃飯了?”周師父溫和地向院外一指,“你倆不吃就出去,我們有下酒菜,不需要你倆在這產糧。”

兩人立馬坐直了,安靜如雞不再說話。

小安碰著碗,無意中瞥見了韓祺的頭發。

韓祺這些年的發簪隨著季節變,春天梨木枝,夏日桃木枝,冬天則是紅梅,不然就是隨便綁根發帶。

今日卻簪了根透白的白玉簪子。

她在宇哥哥那見過這個。

討要好多次,宇哥哥都沒給,說是給心上人的。

韓祺的目光開始躲閃。

“表哥。”小安聲音發澀,“我想問個問題。”

韓祺笑容一頓,幾乎未蔔先知地感覺到了小安接下來的話是什麽。

“小安,”他試圖解釋,“都是我的錯,和……”

“就是這個手串,”小安坦白地望著他的眼睛,“為什麽宇哥哥有,我沒有?”

韓祺:?

!!!

韓祺本以為小安要問發簪的事,結果沒想到是手串?!

他懵了,是的他懵了!

對啊!為什麽小宇有,小安沒有?!

當年他為什麽只給了小宇,都沒想起給小安……

兄弟情是情,兄妹情就不是情了嗎?!

周師父大笑起來,一副我看你怎麽回答的表情。

韓祺臉都漲紅了。小安笑了笑,沒逼問他,低頭細細咬著雞肉。

少爺撇了眼小安,也不說話了。

太久沒吃正經飯了,蹭飯小分隊今天可謂大快朵頤,風卷殘雲,底湯都分著喝完了。

等到他們吃到打飽嗝,周宇從廚房端了碗燙了蔬菜的雞湯給韓祺。

幾人已經沒表情了。

韓祺不喝酒,四人面前一人一小盅酒,周宇在眾人的白眼下一飲而盡:“我們明日下山了,日後天各一方,各位多保重吧。”

三人一楞,立刻看向韓祺。

韓祺捧著湯碗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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