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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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兩人認識這麽久,周宇算計過韓祺很多次,比如當年為了留在他身邊動手紮過自己。

那時候他確實是詭計多端,選了個沒有什麽傷害,但看起來會非常嚴重的地方下手,主打一個憑空讓韓祺充滿負罪感。

但是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要了斷的,結果低頭一看,胸口被一團霧氣合攏,一絲痛感和血跡都沒有。

可能是韓祺那串珠子的原因——他之前在仙人大會上被紅魔附體逃竄的時候就遇到過這個情景。分明鉆了荊棘叢,身上卻毫發無損,當時也有霧氣圍繞著他,他想著可能是韓祺那串珠子有愈合的功效。

於是他擡頭,想求韓祺把珠子拿下來。

然後他看到韓祺身形狠狠一晃,血跡像朵漸漸膨脹的花在胸口的月白衣衫上綻放。

周宇的心狠狠一震,飛快起身抱住他:“怎麽了?”

怎麽紮的是我,受傷的卻是你?!

不遠處周師父定睛一看,謔了一聲:“同心串?”

“什麽?”許安焦急地拍打著結界,不料忽然拍了個空,一頭栽了個狗啃屎。

“哎呀,許安,”少爺趕緊把她扶起來,拍拍她膝蓋上的土,回頭問,“師父,你在說什麽?”

“這韓祺到底什麽意思?”周師父皺起眉,把兩個小東西撥開,盯著裏頭整天你不愛我時我愛你,我不愛你了你又要愛我的狗血男主看,“耍人玩嗎?”

他擡高了聲音,沖周宇喊:“你瞎了嗎?再楞著你們家韓祺要升天了!”

好死不死“升天”倆字把人弄的更慌了。周宇感覺眼睛已經看不清了,手哆嗦著發出一團真氣去堵那傷口,竟然兩次都沒堵上,眼前直發黑,好像失血過多的人是他一樣,疼的發抖。

可是另一方面,他心底卻因為血液而興奮地戰栗,紅光籠罩住了瞳仁。

方才劍修的血跡他只嘗了一滴,即使周宇的心快疼死了,可是通體的血肉卻還陷在極度的渴望裏。

韓祺的味道在他身邊彌漫,不是那深林清淡的味道,是血味,韓祺的血味包圍了他。

周宇強迫自己屏息凝神,再次試著愈合傷口。血終於不流了,但是血跡還在,韓祺整個人都在冷的發抖。

但他還有力氣紮周宇的心。

“你看到沒有,”韓祺的聲音已經很小很小了,周宇顫抖的呼吸聲都能把他掩蓋,“你不好我就不會好。你日後若是再胡來,我就替你去死,聽明白了嗎?”

周宇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原來他一直以來毫發無損都是建立在韓祺替他受傷的原因上,賠罪都沒地方賠。

他把人抱起來,血氣和心疼讓他腦子直發懵,呼吸都快斷了,話都說的語無倫次:“省省力氣,你別說話,我要怎麽辦啊!”

可是韓祺揪住他的領子逼問他:“聽明白了嗎?”

周宇強忍著鼻頭的酸痛:“明白了。”

“明白什麽?”韓祺的手松了松,眼睛幾乎睜不開了。

“我再不練飲血功了,”周宇把人橫抱起來,眸中紅光若隱若現,“再也不練了。你別動了,好好休息行嗎?”

韓祺不再說話,任由周宇抱著往家去,一線清明猶如將盡未盡的燈火,一直燃到安全回家。

可是周宇光顧著心疼,把另一件事忘記了。

小院門口站著於小六的娘親。

*

在沈沈的睡夢中,韓祺看到了於小六長大的樣子。

不比自己矮,還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考取了功名,做了些好事,居然還會想著回來謝師。

韓祺很高興,甚至有點小驕傲,然後一偏頭,發現周宇又滿眼火紅,嚇得也不敢驕傲了,告誡小六要不忘初心。

小六笑起來,連聲答應。他背後是金光燦爛的康莊大道,走過去的時候,鄉民和官員簇擁,老人小孩拍手,沿街擲果盈車。

少年意氣風發地踏步而過,走向自己曾經慷慨陳辭的未來。

周圍的樹木隨著他的步伐瘋狂生長,枝椏抽長,樹葉變大,遮天蔽日。

天開始黑下來,樹枝在烏雲下變成尖細的利爪,出人意料地紮入人群。一時間無論是皇親貴胄還是鄉野村夫、前途光明或是三教九流,通通被利爪掃平,哭喊聲四起。

韓祺笑容僵在臉上,看到小六的身體被一根樹枝橫穿。

樹中有個人在笑。

天雷滾滾,狂風嗚咽,韓祺在混亂中想起自己要降魔,可是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發力,連困魔鎖都使用不了。

怎麽會?困魔鎖是他的血骨,怎麽會使用不了?

身邊的淒喊聲此起彼伏,韓祺慌了,可是手中困魔鎖毫無反應,他越急,越沒有反應。

而樹中的魔人跳出來。

是師父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韓祺驀地睜開眼,額頭上早已結了細密的冷汗。

這是於小六走後的第二個月。

秋日的清晨,薄霧蒙蒙,天光微亮。

空氣裏似乎還彌漫著濃重的焚燒紙錢的味道,嗆鼻。耳邊似乎還有於母淒厲的哭喊聲,和夢境中合二為一。

韓祺推開門,望向薄霧中的小院,靜謐的山色一如尋常,安靜、平和,無事發生。

旁邊,周宇的房間門緊閉,燭光比前幾日都微亮了些。

小院裏安靜極了。

原本一月一飲血的周宇已經忍了兩個月了,忍的很艱難。一邊要抵抗飲血功對他血肉的反噬之痛,一邊要壓制紅魔和狼嘯鞭的欲望。

不飲血,飲血功會反噬血肉,吞噬練功之人原本的血肉,而這有兩個結果——肉身成為飲血功的傀儡,就像當年的紅魔一樣沒有實體,徹底走火入魔,化為一團厲鬼的霧氣。

或者是,血肉終於戰勝了飲血功,將他從身體中驅逐。

一切全憑心。

所有身體的痛苦都來自於心。

韓祺在院中藤椅坐下,靜靜地看著周宇的房間,直到周師父走到了他身後。

周宇閉關辟谷的這兩個月,小院裏沒人做飯,蹭飯小分隊有了一段時間的消停。

那日,周少爺可能是受了周宇憑空變魔頭的刺激,倆月都沒敢進院門,找小安都是用飛鴿傳書。

小安也不怎麽在家,相比於少爺單純的害怕周宇,小安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她不是不知道周宇脾氣有些偏激,只有在表哥面前才乖巧。

但是……但是“偏激”和“魔頭”……也太難以接受了。

小安和少爺天天接伴去山上采藥,不怎麽在家了。

韓祺更多的就是一日一日坐在院子的藤椅上,靜靜地看著西廂房。

韓祺起身:“您怎麽來了。”

“看看周宇,”周師父倒有些吃人嘴短的良心,坐到搖椅上,“他好些了嗎?”

“嗯。”韓祺也坐回去,“應該沒事。”

周師父打量著他的氣色:“是,你沒事,他就沒事。”

語罷,瞧韓祺在苦笑,他疑道:“你笑什麽?”

韓祺來回摩擦著藤椅的把手:“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怎麽會這麽傻。”

周師父不解:“怎麽?”

韓祺看向他。

這位前輩到底姓什麽,師承何派,他從來沒說過,連周光林都不知道,所以大家就一直跟著徒弟的姓稱呼他周師父,他也從沒反駁過。

但是韓祺覺得他不是尋常人,周師父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法寶,有些他只在古書上見過。周師父對很多事都看得很開,那種開不是不在乎,而是看破了。

當年大家一起來無涯村的時候,周師父也要跟來,說的理由是,他覺得韓祺並非凡人,和韓祺在一起舒坦。這話當時讓周宇險些當場炸毛。

而他性命堪憂的那一陣,很多次都是靠周師父才堪堪吊回了神魂。

所以他總覺得周師父不是凡人,至少嘗過了人間百味,才能看破人間。

可他只嘗了這一味,就身心俱疲了。

自從來了無涯村以後,他以為日後的日子便是歲月靜好,和仙界再無瓜葛。

可如今看來,他實在是癡人說夢。

小宇為了他墜入魔道,小六因為他失去性命。

只有他一葉障目,獨自歲月靜好。

可這又真的是因為他嗎?

他或許不過是個藥引子,引出了修士界的貪得無厭,連小宇都起了歹心。

他發現自己真的很蠢,很愚鈍。

用家破人亡學到了勤奮和野心;用師父的成魔見識到了人心叵測;現在又用周宇和小六的性命意識到了人生在世避無可避。

他自以為遠離了江湖,可其實只是在龍卷風的中心而已。

周師父問:“那你怎麽打算的?”

韓祺望著薄霧蒙蒙的青山:“我想下山了。”

周師父似乎並不對他的這個決定驚訝:“周宇知道嗎?”

“不知道,”韓祺笑笑,“他知道了肯定不會同意。”

“不,他會同意的。”周師父意味深長地說,“他只是不會同意你自己一個人下山。”

“是嗎?”韓祺喃喃道。

“世人皆知情愛如夢如幻,能讓人盲目勇敢無所畏懼,”周師父眼睛半瞇著,手指一下下地點在搖椅扶手上,“亦可迷人雙眼,鏡花水月,不識廬山真面目爾。”

“你若真下山了,周宇必定隨你而去,你……”周師父頓了頓,收起手看向他,“稍微待他好點吧。”

韓祺望著蒼茫空無一物的天空:“我就是待他好,才不要他一同去。”

“這是你想的,不是周宇要的。周宇為人偏激,事事以你為先,不留退路,他為你能走坦途,亦能鉆牛角尖。”周師父皺眉,瞥向連日來一直環繞在周宇房門外的暗符,“他的心性不是你用心頭血化成結界護佑就能保護的了的。”

那是一圈波光粼粼、凡人、哪怕是尋常修士都看不到的符咒,韓祺自從法力盡失以後,動用任何法術都只能依靠血肉。他的血肉直純,像是定海神針,定在周宇房外,能在周宇臨淵之時,像個屏障一樣把他和失神隔開。

是在走火入魔之前最後能拉住他的一條鎖鏈。

只是太耗人了。

韓祺面色無虞:“我能為他做的就這麽多了。”

“可你能傷他的辦法還有很多,”周師父真的很好奇,問,“你當真不知道他要什麽?”

韓祺默然不語,他怎麽不清楚。

周宇想要的是回應,可是,這怎麽行呢。

周師父又問:“韓祺,你自己想要什麽?”

“我?”這回韓祺沒怎麽考慮,“我就想要他好好的。”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周師父深深吸了口氣,好像對容忍韓祺愚蠢的耐心已經到極限了,“他為你做傻事,是因為他心裏有你,對你有意。那你搞這損耗真氣的結界又是為了什麽?”

“他是我弟弟!”韓祺說,“我護他周全是應該的。”

周師父打斷他:“周宇是你哪門子的弟弟!他壓根跟你沒有任何關系、只是你隨手撿來的孩子,憑什麽值得你這樣耗著自己?”

“我……”韓祺開口,卻發覺自己的想法像亂成一團的毛線,居然找不到個線頭開始說。

周宇不是弟弟嗎?

那是什麽……

是曾許諾相依為命的家人,是韓祺在北峰上的惦念,是家破人亡時的依靠,是……是……

是他聽聞小六死訊決心下山鎮魔後,最後的一點擔心與私心。

“你不用回答我,你自己回答你自己就好。”周師父起身,懶得再和他講了,“那同心串唯有心意相通才能災禍轉移,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說你對他無意,那你們兩個相通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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