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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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門口躺著一個人——是於小六。
周宇本想給他一腳叫他不要碰瓷，但仔細一看就是一驚，於小六面色發灰，脖頸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折斷，已經涼的透透的。
身邊書紙灑落一地。
他死了？
周宇立刻開始回憶是不是自己睡夢中走火入魔終於把人給殺了。
然而還沒等他得出個結論，周宇忽然敏銳地覺察到身後傳來詭異的惡寒，還沒來得及思考，他的肢體就提前作出反應，迅速錯身，一把長劍在餘光中亮了相。
劍修。
來人劍法變幻莫測，劍劍殺意十足但又在取他性命時點到為止，逼問道：“韓祺在哪？”
周宇並未袒露魔氣，裝作一個身手敏捷的小修士來回躲避：“於小六是你殺的？”
“誰？這小孩？”劍修邪邪笑道，“你若不回答，便和他下場一樣！呵，小魔修。”
承認的好爽快。周宇神色一凜。
前因後果不難想出。是劍修追到小木屋，被符文所困不得入內，恰好遇到前來尋師求學問的於小六，就要小六告訴他韓祺在哪，小六不從，便被殺了。
一股火氣油然而生。
平時周宇天天變著法地計劃烹飪於小六的方法，日日不曾懈怠。如今真有這麽一天了，反倒覺得很火大。
不過是一個孩子！
周宇也不再遮遮掩掩，魔氣毫無忌諱地四散開，狼嘯鞭脫臂入手。
劍修屈指輕彈劍身，嗡地一聲，一道令人心顫的嗡鳴蕩漾開：“原來你就是那個魔頭？”
對方在和他拼元神，而且境界在自己之上。
都大乘境了，竟然還要找韓祺？！
“擡舉了，不過一個鄉野農夫。”周宇面色無虞，仿佛絲毫沒有受到嗡鳴影響，冷冷道，“韓祺也並非如傳言，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
“一個鄉野農夫就這般道行，那我更要見見那位仙骨之人了。”劍修猛然逼身，“他在哪？”
狼嘯鞭甩出，刺向了對方首級。
一時間，火光和劍氣於空中相撞，將漆黑的天空映照如白晝。
鞭風劈開夜幕，鞭聲猶如狼嘯，兇惡且機敏。
劍修提劍避擋，狼嘯鞭長尾一甩，並不與之硬碰硬，而是本著對方要害直去，明目張膽地要人性命。
山林裏一時鳥獸皆驚，在狼嘯鞭的引領下嗚咽聲起。
劍修生來為戰，敵方越鬥他越興奮，手中長劍對半分成兩把，隨著真元一同劈出。
可周宇卻退了兩丈，似有躲避的打算。
“這就怕了？”劍修笑道，“小魔修，快快告訴我韓祺在哪兒吧，我饒你不死。”
周宇轉身往山上跑。
天色漆黑，韓祺必不會再在山上采藥，恐怕已經在回來路上。
周宇不能和劍修在人居處交戰。劍修不怕，但他怕殃及村民，亦怕韓祺看到。
劍修果然跟上，兩人眨眼間就飛出了百裏，猶如夜色中的螢火，隨風飄落在一片人跡罕至、連樹都不多的的山頭上。
這下周宇放開了手腳，魔氣如鎖鏈，裹在狼嘯鞭上。
狼嘯鞭不愧是前朝兇器，嗜血性急，在周宇的手中興奮地震顫，好像迫不及待地等待這一天。
周宇有時候真覺得，自己身體裏住著個飲血為生的魔人，手裏握著個見血興奮的兇器，而他把持著一身飲血功塑造的骨肉，能喝三四年雞血鴨血兔子血維持性命，猶如老虎食素，真得算是個人物。
不過，若是他當年不一意孤行非要用雞血練飲血功，現在還用的著竄到山裏和這劍修浪費時間嗎？早在山下捏死了。
“這人是個出鋒的劍修，怕是不好對付。”紅魔在他身體裏說，“但是美味的獵物總是難獲得一點——我保證他好吃！”
飲血功帶來的渴望在周宇心底蠢蠢欲動，無法克制。
它能助人功力大增事半功倍，卻也會帶來無盡的欲望和奢求。他會讓人如飲鴆一般饞血，如若不然，便會烈火焚心痛不欲生。
飲血功是把雙刃劍，踏入便無法回頭。
周宇的血液沸騰起來，化作一道紅影如魅如幻，頃刻便貼近劍修。
他沒了實體，只是一團血氣，可歸於天地萬物。劍修就算再出鋒、成仙，還能耐他何？
“你竟……”劍修只得收起利劍，長袍翻飛，將自己化作劍氣，一瞬間為自己來到山林而後悔。
眨眼間火紅血光和劍光便飛雲之上，交戰不堪。
山林狂風大作，初夏之時萬物茂盛，可這裏的茂密大樹卻撲簌簌地開始落葉，魔氣劍氣所到之處飛鳥皆驚，卻無處閃躲，萬物生靈皆驚懼於此處。
驀地，火光收縮成細長一線，而那劍光似有遁走之勢，卻不料被火光毫不留情地刺入後心。
劍修身形畢現，嘴角血絲滲出，化為一線，繼而一股。
他雙眸逐漸失神。
死了。
萬籟俱靜。
再次歸位漆黑的夜色裏，周宇緩緩落地，周身的火光漸熄，他又從魔頭回歸成一個身穿布藝的普通鄉民，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傷口和狼狽。
他走近劍修，扒開他衣領，露出脖子，指尖刺入還餘溫尚存的皮膚，血噴了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舔了舔沾著血的手指。
血滴歡快地擁抱舌尖，紅魔和狼嘯鞭興奮地顫抖。
這是一個道行不淺的劍修，味道卻跟那些有名堂沒名堂的魔修武修劍修沒什麽不同，腥且臭，光是聞著就讓人犯惡心。
周宇打心眼裏覺得自己臟。
他又輕輕跪下，回望向小木屋的方向，即使這裏並不能看到小木屋。
可是他沒想到，他在這裏看到了人。
可能是眼花了。
周宇想。
背負著罪惡感走了這麽久，什麽夢他都做過，何況是看到幾個熟人。
他就這樣平靜地和他們對視，然後開始覺察出不對勁。
以往的夢境裏，熟人都在指責他。可是今天……
他看到了驚恐的少爺和許安。
周宇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幾人都手提著竹籃，看來是結伴騎驢來采藥的，誰都沒想到會目睹一場廝殺。
少爺手中裝滿藥材的竹籃嘩啦落地，驚魂未定地捂著心口直喚“天爺”，慶幸周宇大人不記小人過，能留他一條小命多活這麽些年。
小安則倏地躲到少爺身後，目露驚懼，仿佛眼前人並不是那個她天天掛在嘴邊舍不得放的“宇哥哥”。
唯有周師父一如既往地二百五，老遠沖他抱拳：“周宇，厲害啊！”
霎那間，周宇渾身上下的血都涼了。他目光裏只剩下一個人。
韓祺站在幾丈開外，一襲白衣，眸光隱藏在夜色裏，什麽也看不清。
周宇僵跪在地，手中血跡還沒幹。他顫抖著把手藏在了身後，慶幸自己還沒喝，祈求韓祺不會發覺。
月上梢頭，韓祺踏著一地銀白向他走過來：“什麽時候開始的？”
周宇目光躲閃：“什麽……什麽開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飲血功，”韓祺直白地打碎了他的僥幸，“非要讓我說出來嗎？”
周宇嘴唇顫抖，不敢說話。
“今日為何？”韓祺在他面前站定，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知為什麽，周宇沒有說出因為於小六死了。
可能是已經被發現了最深的秘密，周宇有了一種絕境中病態的輕松。
這種輕松給他燃起了一絲渴望。
韓祺曾說過會要他的命，那麽現在，他真的會要嗎？
他會嗎？
周宇望著他：“我不是主動的，你信我嗎？”
“有區別嗎？”韓祺的聲音非常冷淡，好像面對的不是周宇而是紅魔，“我告誡過你什麽？”
周宇的心開始往下沈，他低下頭，艱難地說：“我若作惡，你會殺了我。”
“是。”韓祺少見的咄咄逼人，“為何不聽？”
周宇咬牙道：“他要殺你，我不能放過他！”
“飲血也是你不能放過他的原因之一嗎？”韓祺伸手掰過周宇的下巴，強迫人擡起頭和他對視，“周宇，你看著我，保護我要殺他飲血嗎？”
周宇沈默良久，終於坦誠道：“不要。”
一種無能為力的真實感席卷了他：“是我克制不住貪欲。”
保護韓祺就要斬殺來犯者，斬殺來犯者就要功力在所有人之上。
周宇從未想要練飲血功增加功力——他本身就是個魔修好苗子，不練飲血功可能功力會不及現在，但絕不會差，不然紅魔不會選擇他，他亦不可能一年內空手爬上北峰。
他之所以練習，是因為被紅魔在北峰上偷偷餵了含著紅魔魔氣的水。紅魔在練飲血功，他受魔氣影響，也不得不開始。
而那時紅魔也沒想過他會被封印在周宇身體裏。
一環扣一環。說到底，他可以在把紅魔封印在心府內的時候就棄絕飲血功，可他沒有，他想著自己有一天要與韓祺並肩，他不想再無能為力。
他想被韓祺看見，想用保護的名義留在韓祺身邊，即使韓祺厭煩他，他也能……長長久久。
是他自己心有貪念，怨不得別人。
韓祺松手，周宇的臉無力地偏向一邊。
“我曾告誡過你，大乘境一步一心魔，你要好自為之。”韓祺冷言如刀，刀刀刺向周宇所有的遮羞布，把人拉到光天化日下審判，“可你還是亂了心。我算什麽東西，要你這樣走火入魔？還是說是那紅魔在你心裏作祟，你便成了他的傀儡？”
周宇無言以對。
韓祺後退兩步，手中銀線垂下，在夜色中亮出白光：“降魔是我派使命，你既然已經亂了心，做了惡，魔心成癮，日後不知會成什麽魔頭，今日我便在此了結你。”
困魔鎖？！
小安驚叫，飛奔而來：“表哥！不要！”
可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在側，將他們兩個和其他人分開。
“哎！”少爺也慌了，畢竟好吃懶做這麽久，周宇在他這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少爺內心不知什麽時候升起了一絲好歹這是個做飯很好吃的親哥的微妙情感，同小安一起，猛拍屏障，“哎韓先生，別！周宇，你他娘的快起來跑啊！”
連周師父都變了臉色：“別啊！韓祺，我們可沒人能保護的了你！”
周宇的雙瞳微微一縮。
韓祺的眸中沒有任何情緒，銀線在他指尖纏繞，熠熠生輝。
周宇從沒這麽悲哀過，他心裏無法抑制地回想：
他就真對我沒有任何情誼嗎？
他就真……下得去手嗎？
周宇不敢面對這個回答，他早先還覺得死在韓祺手裏是死得其所，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他太低估自己的貪欲了。
再說不求回報，可是真等到知道對方對他毫不在意的那一天，他無法像自己以為的那樣坦然接受，而會貪戀奢求。
“別用困魔鎖，”周宇忽然開口，聲音顫抖的不成樣子，“你沒了元神，用困魔鎖要傷元氣，身子扛不住的。我自己來行嗎？”
韓祺的手停在空中。
周宇輕輕笑了，眼裏的淚水在月光下閃爍：“我早知道有這麽一天，沒想躲，就是這兩年總惹你心煩，是我太不懂事。”
“我牽掛很多，可能死了也不會好過。梧桐樹才剛種下，還沒長大。”
夏天快來了，本想著用法術讓它快點亭亭如蓋，好讓你乘涼……
可惜等不到了。
他癡癡地望著韓祺，好像要把他每一絲輪廓都刻在心裏，可是刻下了也不知有什麽用，反正馬上也就都忘了。
一想到會忘記，他心就開始疼了。
與其讓韓祺殺了他，心再疼一次，還不如自己了斷了，沒準韓祺還能念著他的乖順，日後還願意想他一想。
手中的火光戰栗著燃起來，紅魔在心府內罵街，大喊著王八蛋放他出去。
可是周宇不在乎，還在乎什麽呢？
沒什麽可奢求的了。
周宇閉上了眼睛，火光變為尖銳的刺，毫不猶豫地插|進了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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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躺著一個人——是於小六。
周宇本想給他一腳叫他不要碰瓷，但仔細一看就是一驚，於小六面色發灰，脖頸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折斷，已經涼的透透的。
身邊書紙灑落一地。
他死了？
周宇立刻開始回憶是不是自己睡夢中走火入魔終於把人給殺了。
然而還沒等他得出個結論，周宇忽然敏銳地覺察到身後傳來詭異的惡寒，還沒來得及思考，他的肢體就提前作出反應，迅速錯身，一把長劍在餘光中亮了相。
劍修。
來人劍法變幻莫測，劍劍殺意十足但又在取他性命時點到為止，逼問道：“韓祺在哪？”
周宇並未袒露魔氣，裝作一個身手敏捷的小修士來回躲避：“於小六是你殺的？”
“誰？這小孩？”劍修邪邪笑道，“你若不回答，便和他下場一樣！呵，小魔修。”
承認的好爽快。周宇神色一凜。
前因後果不難想出。是劍修追到小木屋，被符文所困不得入內，恰好遇到前來尋師求學問的於小六，就要小六告訴他韓祺在哪，小六不從，便被殺了。
一股火氣油然而生。
平時周宇天天變著法地計劃烹飪於小六的方法，日日不曾懈怠。如今真有這麽一天了，反倒覺得很火大。
不過是一個孩子！
周宇也不再遮遮掩掩，魔氣毫無忌諱地四散開，狼嘯鞭脫臂入手。
劍修屈指輕彈劍身，嗡地一聲，一道令人心顫的嗡鳴蕩漾開：“原來你就是那個魔頭？”
對方在和他拼元神，而且境界在自己之上。
都大乘境了，竟然還要找韓祺？！
“擡舉了，不過一個鄉野農夫。”周宇面色無虞，仿佛絲毫沒有受到嗡鳴影響，冷冷道，“韓祺也並非如傳言，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
“一個鄉野農夫就這般道行，那我更要見見那位仙骨之人了。”劍修猛然逼身，“他在哪？”
狼嘯鞭甩出，刺向了對方首級。
一時間，火光和劍氣於空中相撞，將漆黑的天空映照如白晝。
鞭風劈開夜幕，鞭聲猶如狼嘯，兇惡且機敏。
劍修提劍避擋，狼嘯鞭長尾一甩，並不與之硬碰硬，而是本著對方要害直去，明目張膽地要人性命。
山林裏一時鳥獸皆驚，在狼嘯鞭的引領下嗚咽聲起。
劍修生來為戰，敵方越鬥他越興奮，手中長劍對半分成兩把，隨著真元一同劈出。
可周宇卻退了兩丈，似有躲避的打算。
“這就怕了？”劍修笑道，“小魔修，快快告訴我韓祺在哪兒吧，我饒你不死。”
周宇轉身往山上跑。
天色漆黑，韓祺必不會再在山上采藥，恐怕已經在回來路上。
周宇不能和劍修在人居處交戰。劍修不怕，但他怕殃及村民，亦怕韓祺看到。
劍修果然跟上，兩人眨眼間就飛出了百裏，猶如夜色中的螢火，隨風飄落在一片人跡罕至、連樹都不多的的山頭上。
這下周宇放開了手腳，魔氣如鎖鏈，裹在狼嘯鞭上。
狼嘯鞭不愧是前朝兇器，嗜血性急，在周宇的手中興奮地震顫，好像迫不及待地等待這一天。
周宇有時候真覺得，自己身體裏住著個飲血為生的魔人，手裏握著個見血興奮的兇器，而他把持著一身飲血功塑造的骨肉，能喝三四年雞血鴨血兔子血維持性命，猶如老虎食素，真得算是個人物。
不過，若是他當年不一意孤行非要用雞血練飲血功，現在還用的著竄到山裏和這劍修浪費時間嗎？早在山下捏死了。
“這人是個出鋒的劍修，怕是不好對付。”紅魔在他身體裏說，“但是美味的獵物總是難獲得一點——我保證他好吃！”
飲血功帶來的渴望在周宇心底蠢蠢欲動，無法克制。
它能助人功力大增事半功倍，卻也會帶來無盡的欲望和奢求。他會讓人如飲鴆一般饞血，如若不然，便會烈火焚心痛不欲生。
飲血功是把雙刃劍，踏入便無法回頭。
周宇的血液沸騰起來，化作一道紅影如魅如幻，頃刻便貼近劍修。
他沒了實體，只是一團血氣，可歸於天地萬物。劍修就算再出鋒、成仙，還能耐他何？
“你竟……”劍修只得收起利劍，長袍翻飛，將自己化作劍氣，一瞬間為自己來到山林而後悔。
眨眼間火紅血光和劍光便飛雲之上，交戰不堪。
山林狂風大作，初夏之時萬物茂盛，可這裏的茂密大樹卻撲簌簌地開始落葉，魔氣劍氣所到之處飛鳥皆驚，卻無處閃躲，萬物生靈皆驚懼於此處。
驀地，火光收縮成細長一線，而那劍光似有遁走之勢，卻不料被火光毫不留情地刺入後心。
劍修身形畢現，嘴角血絲滲出，化為一線，繼而一股。
他雙眸逐漸失神。
死了。
萬籟俱靜。
再次歸位漆黑的夜色裏，周宇緩緩落地，周身的火光漸熄，他又從魔頭回歸成一個身穿布藝的普通鄉民，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傷口和狼狽。
他走近劍修，扒開他衣領，露出脖子，指尖刺入還餘溫尚存的皮膚，血噴了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舔了舔沾著血的手指。
血滴歡快地擁抱舌尖，紅魔和狼嘯鞭興奮地顫抖。
這是一個道行不淺的劍修，味道卻跟那些有名堂沒名堂的魔修武修劍修沒什麽不同，腥且臭，光是聞著就讓人犯惡心。
周宇打心眼裏覺得自己臟。
他又輕輕跪下，回望向小木屋的方向，即使這裏並不能看到小木屋。
可是他沒想到，他在這裏看到了人。
可能是眼花了。
周宇想。
背負著罪惡感走了這麽久，什麽夢他都做過，何況是看到幾個熟人。
他就這樣平靜地和他們對視，然後開始覺察出不對勁。
以往的夢境裏，熟人都在指責他。可是今天……
他看到了驚恐的少爺和許安。
周宇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幾人都手提著竹籃，看來是結伴騎驢來采藥的，誰都沒想到會目睹一場廝殺。
少爺手中裝滿藥材的竹籃嘩啦落地，驚魂未定地捂著心口直喚“天爺”，慶幸周宇大人不記小人過，能留他一條小命多活這麽些年。
小安則倏地躲到少爺身後，目露驚懼，仿佛眼前人並不是那個她天天掛在嘴邊舍不得放的“宇哥哥”。
唯有周師父一如既往地二百五，老遠沖他抱拳：“周宇，厲害啊！”
霎那間，周宇渾身上下的血都涼了。他目光裏只剩下一個人。
韓祺站在幾丈開外，一襲白衣，眸光隱藏在夜色裏，什麽也看不清。
周宇僵跪在地，手中血跡還沒幹。他顫抖著把手藏在了身後，慶幸自己還沒喝，祈求韓祺不會發覺。
月上梢頭，韓祺踏著一地銀白向他走過來：“什麽時候開始的？”
周宇目光躲閃：“什麽……什麽開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飲血功，”韓祺直白地打碎了他的僥幸，“非要讓我說出來嗎？”
周宇嘴唇顫抖，不敢說話。
“今日為何？”韓祺在他面前站定，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知為什麽，周宇沒有說出因為於小六死了。
可能是已經被發現了最深的秘密，周宇有了一種絕境中病態的輕松。
這種輕松給他燃起了一絲渴望。
韓祺曾說過會要他的命，那麽現在，他真的會要嗎？
他會嗎？
周宇望著他：“我不是主動的，你信我嗎？”
“有區別嗎？”韓祺的聲音非常冷淡，好像面對的不是周宇而是紅魔，“我告誡過你什麽？”
周宇的心開始往下沈，他低下頭，艱難地說：“我若作惡，你會殺了我。”
“是。”韓祺少見的咄咄逼人，“為何不聽？”
周宇咬牙道：“他要殺你，我不能放過他！”
“飲血也是你不能放過他的原因之一嗎？”韓祺伸手掰過周宇的下巴，強迫人擡起頭和他對視，“周宇，你看著我，保護我要殺他飲血嗎？”
周宇沈默良久，終於坦誠道：“不要。”
一種無能為力的真實感席卷了他：“是我克制不住貪欲。”
保護韓祺就要斬殺來犯者，斬殺來犯者就要功力在所有人之上。
周宇從未想要練飲血功增加功力——他本身就是個魔修好苗子，不練飲血功可能功力會不及現在，但絕不會差，不然紅魔不會選擇他，他亦不可能一年內空手爬上北峰。
他之所以練習，是因為被紅魔在北峰上偷偷餵了含著紅魔魔氣的水。紅魔在練飲血功，他受魔氣影響，也不得不開始。
而那時紅魔也沒想過他會被封印在周宇身體裏。
一環扣一環。說到底，他可以在把紅魔封印在心府內的時候就棄絕飲血功，可他沒有，他想著自己有一天要與韓祺並肩，他不想再無能為力。
他想被韓祺看見，想用保護的名義留在韓祺身邊，即使韓祺厭煩他，他也能……長長久久。
是他自己心有貪念，怨不得別人。
韓祺松手，周宇的臉無力地偏向一邊。
“我曾告誡過你，大乘境一步一心魔，你要好自為之。”韓祺冷言如刀，刀刀刺向周宇所有的遮羞布，把人拉到光天化日下審判，“可你還是亂了心。我算什麽東西，要你這樣走火入魔？還是說是那紅魔在你心裏作祟，你便成了他的傀儡？”
周宇無言以對。
韓祺後退兩步，手中銀線垂下，在夜色中亮出白光：“降魔是我派使命，你既然已經亂了心，做了惡，魔心成癮，日後不知會成什麽魔頭，今日我便在此了結你。”
困魔鎖？！
小安驚叫，飛奔而來：“表哥！不要！”
可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在側，將他們兩個和其他人分開。
“哎！”少爺也慌了，畢竟好吃懶做這麽久，周宇在他這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少爺內心不知什麽時候升起了一絲好歹這是個做飯很好吃的親哥的微妙情感，同小安一起，猛拍屏障，“哎韓先生，別！周宇，你他娘的快起來跑啊！”
連周師父都變了臉色：“別啊！韓祺，我們可沒人能保護的了你！”
周宇的雙瞳微微一縮。
韓祺的眸中沒有任何情緒，銀線在他指尖纏繞，熠熠生輝。
周宇從沒這麽悲哀過，他心裏無法抑制地回想：
他就真對我沒有任何情誼嗎？
他就真……下得去手嗎？
周宇不敢面對這個回答，他早先還覺得死在韓祺手裏是死得其所，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他太低估自己的貪欲了。
再說不求回報，可是真等到知道對方對他毫不在意的那一天，他無法像自己以為的那樣坦然接受，而會貪戀奢求。
“別用困魔鎖，”周宇忽然開口，聲音顫抖的不成樣子，“你沒了元神，用困魔鎖要傷元氣，身子扛不住的。我自己來行嗎？”
韓祺的手停在空中。
周宇輕輕笑了，眼裏的淚水在月光下閃爍：“我早知道有這麽一天，沒想躲，就是這兩年總惹你心煩，是我太不懂事。”
“我牽掛很多，可能死了也不會好過。梧桐樹才剛種下，還沒長大。”
夏天快來了，本想著用法術讓它快點亭亭如蓋，好讓你乘涼……
可惜等不到了。
他癡癡地望著韓祺，好像要把他每一絲輪廓都刻在心裏，可是刻下了也不知有什麽用，反正馬上也就都忘了。
一想到會忘記，他心就開始疼了。
與其讓韓祺殺了他，心再疼一次，還不如自己了斷了，沒準韓祺還能念著他的乖順，日後還願意想他一想。
手中的火光戰栗著燃起來，紅魔在心府內罵街，大喊著王八蛋放他出去。
可是周宇不在乎，還在乎什麽呢？
沒什麽可奢求的了。
周宇閉上了眼睛，火光變為尖銳的刺，毫不猶豫地插|進了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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