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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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周宇到底還是知道小覃來了，於是開始變本加厲地守著人寸步不離。
這回他也不藏著掖著了，因為黏人理由非常充足——到處都是要你命的人。
他早送晚接比學生的爹娘還準時，沒兩日就把韓祺粘的發毛。
清早，他想了個法子打發人：“家裏沒有墨了，你去買點吧。”
從當年客棧開始，他的錢就都在周宇那兒了，吵架的時候也每個月按時交錢，乖的很，也不知道這個家誰才是大哥。
所以他也不確定還有沒有錢。
“有錢的，”周宇點頭，“給你買最好的。”
“省著點吧，”韓祺想了想，嚴肅道，“你不許去畫符了！”
“行，”周宇答應得很快，“這個月不去了。”
“下個月也不許去！”韓祺說，“符咒不是你隨心所欲能夠使用的，反噬是很常見的事。”
畫吉符，原本的厄可能落到畫符的人身上。
畫咒符，會亂人心。
像周宇這種引來蚊子又趕走蚊子的，則會散德行。
周宇：“我有分寸。”
你有個鬼分寸。
韓祺想揍人，但周宇咧開嘴，心情很好地向他招招手，在學堂門邊放下一塊刻著符咒的石頭，開開心心地走了。
他走也不好好走，一步三回頭，見人還在，眼睛都要笑不見了。
韓祺目送他遠去，他心裏不太是滋味地想著：
不過就說了一句關心話，怎麽能開心成這樣？
這時，學堂積極分子暨優秀學生代表於小六同學再一次趕在了所有學生之前纏住了韓先生。
“先生，我想明白了。”
你又明白了。
韓祺收回目光往學堂裏走，心想：就兩天你能想出個錘子。
你比聖賢還厲害。
但他還是面色溫和：“說來聽聽。”
“就是沒辦法。”小六快走兩步掀起門簾。
……果不其然。
好脾氣的韓某人走進屋內，示意他繼續。
“世事紛雜，人性多變，有好就有壞，有天亮就有天黑，我不能讓天一直亮著，也不能強求黑不存在。”
韓祺轉頭看向他。
“天下大同，也不是人人都善，而是善的人多，就能掩蓋惡，就像夏天白日更長。”
“我會恪守初心，在黑中秉持白，在夜色中等待黎明，只要我心向善，這世上的黑就會因為我這一點白而少一點。”
他說完，靜靜等待韓祺的評價。
可是韓祺沒有說話。
小六開始忐忑不安：“先生，我說錯了嗎？”
韓祺望著他，好想看到了十幾歲時候的自己。
那時他以為自己能上天入地，能斬妖除魔，是廣陵派大弟子，持有降魔寶器，威風凜凜，幻想拯救人世，所有人都能一心向善喜樂平安。
後來發現自己就是癡人說夢。
於是他閉目塞聽，再不問世事，只想為父母放手一搏，以世人的方式報仇報怨。
卻造成了更大的禍患。
他不知道自己該勸小六管好自己過好當下，還是勸小六走自己沒能走下去的那條路。
所以最後他什麽也沒說，拍了拍小六的肩膀。
*
賣紙墨的地方在山下集市上，那家店的紙韓祺很喜歡，因為之前周宇買過三家店，唯有這家店的紙最快用完。
他離開村裏，確定沒什麽人能看到他了，才禦劍下了山。
除了周宇時常出門詐騙之外，幾人在無崖村生活得很低調。
村裏人只知道韓祺是個身體不好的教書先生，帶著個畫符很靈的小道士弟弟，和動若脫兔沒什麽正經事的妹妹。還有兩個沒什麽用的閑雜人等。
沒人知道周宇是個魔修。
下山趕集，總是買到的東西比想買的多，周宇提著紙墨，還打包了五籠小籠包。
紅魔剛睡醒一大覺，也開始在他心府內點菜：“下次能吃個劍修嗎？”
“這才幾天？”周宇問他，“你不如直接讓我去韓祺面前亮出自己的真身。”
“春天到了，你都能躁動到摸摸小手就激動的要發｜春了，怎麽就不能吃個劍修了？”紅魔問他，“難道你對你自己的境界沒點數？就你這動不動就嫉妒、恐懼、擔憂、憤怒的性子，飲血功只會讓你對血更渴望。一句話，魔界沒你不行。”
周宇冷笑：“你性子有多好？當年在河邊你半年才喝一次。”
“我喝的童男童女，那能一樣嗎？嬰兒更好。”紅魔頓了頓，咽了口口水，“我覺得小七不錯……”
周宇：“去死。”
“不然小六嘛。”
周宇沈默了一會：“不行，韓祺喜歡他。”
“周宇，外面人說的沒錯，你是真的狗，”紅魔不知死活地說，“韓祺就是你脖子上那根鏈子，他拉低了你的境界，真的。如果沒他，你現在必然已經是魔界大哥，霧靈山下鎮壓的妖魔都得咣咣給你磕頭。”
周宇不想當魔頭，也不想吸誰的血，即使他不喜歡於小六總纏著韓祺，嫉妒起來真想半夜飛去他家吃人。但其實也沒敢真的想。
他遇見韓祺那年就是十三歲，於小六也是十三歲，他不知道韓祺會不會再對一個別的什麽人這麽好。
這些年韓祺一直疏遠他冷著他，他很恐慌，很多個夜晚不敢睡覺，怕韓祺離他而去。
他很多次在韓祺望著於小六時看到過那些曾屬於他的關懷目光，他嫉妒得快發瘋了。
而這些韓祺都不知道。
他落地在學堂外的一棵大梧桐樹下，聽著不遠處傳來的朗朗讀書聲，覺得再沒過過這麽舒坦的日子。
自從知道韓祺的態度之後，他就有一種預知未來了的感覺，因此變的很坦然，反正早晚要死在韓祺手裏。
沒關系，死得其所。
等到日頭移上頭頂，學堂才散了。
周宇立刻站好，下意識地低頭整理好衣服，撫平挽上去的袖子，用真氣溫好了小籠包。
做完這一切，他都覺得自己有點可笑——雖然早上韓祺對他態度不錯，但根據經驗來看，隔了兩個時辰，沒準韓祺又變回連賞他一眼的意思都沒有的那個大壞蛋了。
天真爛漫的學生們魚貫而出，有錢人家的少爺手裏提著書盒，沒錢的拎著個布包，嬉笑著往外走，路過周宇的時候，幾個孩童熟稔地喊：“周哥哥，你又來等先生啦，這麽熱的天兒。”
周宇應聲：“放課了嗎？”
“放啦。”
放是放了，但是優秀學生代表還是沒放過他的老師。
太陽很熱，周宇開始變得不耐煩。
紅魔在他心府內烤火，頗有一種懷念冬日圍爐而坐的感覺：“再問你一遍，小六成嗎？”
周宇沒說話。
“可惜，”紅魔感覺著周宇心府內越來越兇燥的氣息，“來瓶燒酒多好，可惜你不喝。”
周宇煩躁，是因為韓祺和於小六在單獨談話。
而且談得很好。
韓祺在笑，那種笑他沒見到過，是一種好像很欣慰，又好像很欣賞的笑。
他開始覺得自己心口很悶，是那種大口呼吸也無法緩解的悶，帶著無法自拔的酸澀和灼痛，像是被人硬拽著往沼澤裏滑，只有沖過去把於小六撕碎才能緩解。
他知道這叫嫉妒。
為什麽這個笑容沒有給過我？
為什麽你現在只願看別人，卻不想看我？
然而更沒想到的來了，韓祺從書盒裏拿出一張黃紙，竟然給於小六畫了張符。
失去元神之後韓祺再也沒畫過符了，因為他氣力不足，尋常修士畫符要用真氣，他現在沒有真氣，畫符用的純粹是他仙骨的血氣，等於是在用自己畫符。
周宇的手開始抖，心裏悲憤地想著：我那麽疼你照顧你，生怕你受一點傷，你卻隨心所欲地給別人糟蹋自己？
憤怒和絕望在周宇身體裏焚燒，最終化成陰鷙的目光，落在韓祺和於小六走近自己的身影上。
韓祺面容溫和，偏頭含笑望著小六：“祝你金榜題名。”
“謝謝先生。”於小六把紙符按在胸口，跪下去行大禮，“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起來吧，有什麽事去我家找我也可以。”韓祺扶起人，準備跟周宇一起回家。
然而只看了周宇一眼，韓祺就楞住了——周宇靜靜地站在他前方一丈遠，雙眸顫抖而火紅，好像下一秒就要滴血。除此之外，他周身沒有任何細微的動作和反應，仿佛連呼吸都沒有，他飽含恨意和悲哀的雙眸讓韓祺無法抑制地脊背生寒。
韓祺探著走近。發現周宇的目光並沒有跟著他，而是死死釘在於小六身上。
竟然是因為於小六？
韓祺的心重重一跳，快步走到他面前，試探著擡起手，“我摸摸你的脈行嗎？”
周宇沒有給他反應。
韓祺隔著衣袖握住周宇的胳膊，手試探地伸過去，剛觸碰到周宇手腕上的皮膚時，對方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渾身頓時滾燙如沸。
而分明天高朗日的天色，忽然就有些發暗。不知哪裏來的風席卷而來，嘩啦吹散了於小六的書盒。
韓祺一把抓住了周宇的手，低喝道：“小宇！”
滾燙的是周宇失控的法力，灼燒著韓祺的手心。
“平心靜氣，我說過你什麽？”韓祺側身擋在他和驚懼的於小六之間，可他不確定小宇現在是否能聽到他說話，“小宇，看著我。”
風聲蔓延過境，將書頁吹上天，於小六驚慌去撿，離開了周宇的視線，周宇的火紅雙眸才顫抖地擡了起來，目光終於望向了他。
韓祺：“心魔作祟，把它壓下去，默《清凈經》，聽懂了嗎？”
所有的聲音都很遼遠，韓祺的，哪怕是身體裏紅魔的。
他像是置身火海之中，感覺自己在不斷地燃燒，而於小六像是個近在咫尺無比美味的烤雞，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他仿佛被劈成了兩半，一半無法抑制地想要撲過去撕掉於小六，讓他這輩子下輩子都沒機會在韓祺面前晃，另一半在拼命阻止，告誡他韓祺喜歡於小六，他不能殺人。
心裏的天人交戰終於因為韓祺冰涼的手指和念經的聲音而慢慢平靜下來。風聲漸熄，火紅褪去，周宇僵硬的身體軟成一攤爛泥，險些沒站住，被韓祺一把抱住。
周宇啞聲說：“對不起。”
周宇說完話就昏過去了，韓祺只能艱難地把人扛回小木屋，差點要了他半條老命。
院子裏只有周師父在，正搖著搖椅扇蒲扇，愜意的不得了，見到人來一點幫忙的意思也沒有，老遠就笑：“謔，韓先生這小身板，新鍛煉方法啊？”
韓祺把住院門，真真是一點勁兒也沒了：“前輩，你行行好吧！”
周師父不大樂意地嘖了一聲，放下蒲扇過來，把人隨便掄到了肩膀上：“嘖，真沈。”
韓祺一口氣沒來得及順就急了：“你輕著點！”
周師父不以為意地往裏走，韓祺只好跟上拖著周宇的腰，感覺周師父還不如許安靠譜，毛手毛腳早晚要把人掉地上。
“他皮糙肉厚的怕什麽？”周師父把人往床上隨便一放，“我說怎麽好好的天陰了，原來是這小子作祟。他又怎麽了？”
“沒怎麽，”韓祺去幫周宇脫鞋子，聲音悶悶的，“大概是我……做事沒分寸。”
周師父斜了他一眼：“哦？那你這次可是沒分寸大了，能把人給氣成這樣。”
韓祺手一頓，轉頭看他。
目光來者不善，周師父撓撓臉頰，見好就收地往外走：“哎？我怎麽好像聞到小籠包味兒了。”
房間裏就剩下周宇和韓祺兩個人。
周宇的眉頭緊鎖，似乎還陷在悲傷的夢裏。韓祺伸手去撫，發現撫不平。
他沒辦法，嘆了口氣，拉過被子給人蓋。
一卷衣服從被子裏掉了出來。
周宇的房間很利索，沒有多餘的東西，一張桌一把椅一張床，床邊有個小櫃子放他不多的幾件衣服。這個院子裏所有家具都是周宇自己打的，普通但耐用。
但這件衣服是從被子裏掉出來的，皺巴巴的，和周宇的形象很不符。
可能是睡覺要抱著？
雖然韓祺無此愛好，但他知道有的人睡覺要抱著什麽東西。比如小安，要抱著她母親給她做的小棉被。
這麽多年了，棉被都快爛成破布條了，還是走哪帶到哪，洗都不讓洗。
難道小宇也是？
他好大一個人，也一樣沒有安全感嗎？
韓祺心裏有些澀，這種澀意來自於感覺自己沒有把他照顧好。小安不必說，無論如何兩人是有血緣的表兄妹，這種情誼不會輕易斷絕。
但小宇不是，小宇是他半路撿來的，況且他還對人這麽冷冷淡淡的……
韓祺把衣服拿起來攤開，打算疊好，可是攤開之後，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件衣服有些眼熟，用料考究，暗紋光滑，即使有些年頭了，但是還是能看出做工版型的考究，不像是節儉的周宇願意花錢買的。
並且這衣服明顯要比周宇的體型小，像是……像是……
韓祺心裏一動：這是他的。
瞬間，一種無法言說的，混雜著心疼、無奈、自責和恨鐵不成鋼的百感交集的念頭湧上心頭。
他望向陷在睡意裏依舊不安的周宇。
“你是不是傻啊。既然我一直讓你傷心，就不能忘了我嗎？”
*
周宇在暮色四合的時候醒來。
院子裏沒有人，他去扣韓祺的門，也沒有人應答，唯有庖廚裏熱著粥和幸存的兩籠包子，旁邊是韓祺的手書。
【采藥去了
韓】
周宇端詳著手書良久，因為驚訝於韓祺居然主動告訴他自己的去向。
這兩年裏韓祺不太搭理他，去哪裏從不會告知他，他也不敢問，只敢偷偷跟著。
他心裏很不安，因為確定韓祺已經看出來了，看出來他心魔作祟，對於小六心懷嫉恨。
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對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嫉恨。
分明知道韓祺對於小六就是師長的賞識之情，可還是嫉妒。
不怪韓祺那麽煩他。
山上那麽大，還有他放的野兔夾子。周宇不太放心，隨便喝了兩口粥往山上走。
可是他一出門，卻見到了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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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到底還是知道小覃來了，於是開始變本加厲地守著人寸步不離。
這回他也不藏著掖著了，因為黏人理由非常充足——到處都是要你命的人。
他早送晚接比學生的爹娘還準時，沒兩日就把韓祺粘的發毛。
清早，他想了個法子打發人：“家裏沒有墨了，你去買點吧。”
從當年客棧開始，他的錢就都在周宇那兒了，吵架的時候也每個月按時交錢，乖的很，也不知道這個家誰才是大哥。
所以他也不確定還有沒有錢。
“有錢的，”周宇點頭，“給你買最好的。”
“省著點吧，”韓祺想了想，嚴肅道，“你不許去畫符了！”
“行，”周宇答應得很快，“這個月不去了。”
“下個月也不許去！”韓祺說，“符咒不是你隨心所欲能夠使用的，反噬是很常見的事。”
畫吉符，原本的厄可能落到畫符的人身上。
畫咒符，會亂人心。
像周宇這種引來蚊子又趕走蚊子的，則會散德行。
周宇：“我有分寸。”
你有個鬼分寸。
韓祺想揍人，但周宇咧開嘴，心情很好地向他招招手，在學堂門邊放下一塊刻著符咒的石頭，開開心心地走了。
他走也不好好走，一步三回頭，見人還在，眼睛都要笑不見了。
韓祺目送他遠去，他心裏不太是滋味地想著：
不過就說了一句關心話，怎麽能開心成這樣？
這時，學堂積極分子暨優秀學生代表於小六同學再一次趕在了所有學生之前纏住了韓先生。
“先生，我想明白了。”
你又明白了。
韓祺收回目光往學堂裏走，心想：就兩天你能想出個錘子。
你比聖賢還厲害。
但他還是面色溫和：“說來聽聽。”
“就是沒辦法。”小六快走兩步掀起門簾。
……果不其然。
好脾氣的韓某人走進屋內，示意他繼續。
“世事紛雜，人性多變，有好就有壞，有天亮就有天黑，我不能讓天一直亮著，也不能強求黑不存在。”
韓祺轉頭看向他。
“天下大同，也不是人人都善，而是善的人多，就能掩蓋惡，就像夏天白日更長。”
“我會恪守初心，在黑中秉持白，在夜色中等待黎明，只要我心向善，這世上的黑就會因為我這一點白而少一點。”
他說完，靜靜等待韓祺的評價。
可是韓祺沒有說話。
小六開始忐忑不安：“先生，我說錯了嗎？”
韓祺望著他，好想看到了十幾歲時候的自己。
那時他以為自己能上天入地，能斬妖除魔，是廣陵派大弟子，持有降魔寶器，威風凜凜，幻想拯救人世，所有人都能一心向善喜樂平安。
後來發現自己就是癡人說夢。
於是他閉目塞聽，再不問世事，只想為父母放手一搏，以世人的方式報仇報怨。
卻造成了更大的禍患。
他不知道自己該勸小六管好自己過好當下，還是勸小六走自己沒能走下去的那條路。
所以最後他什麽也沒說，拍了拍小六的肩膀。
*
賣紙墨的地方在山下集市上，那家店的紙韓祺很喜歡，因為之前周宇買過三家店，唯有這家店的紙最快用完。
他離開村裏，確定沒什麽人能看到他了，才禦劍下了山。
除了周宇時常出門詐騙之外，幾人在無崖村生活得很低調。
村裏人只知道韓祺是個身體不好的教書先生，帶著個畫符很靈的小道士弟弟，和動若脫兔沒什麽正經事的妹妹。還有兩個沒什麽用的閑雜人等。
沒人知道周宇是個魔修。
下山趕集，總是買到的東西比想買的多，周宇提著紙墨，還打包了五籠小籠包。
紅魔剛睡醒一大覺，也開始在他心府內點菜：“下次能吃個劍修嗎？”
“這才幾天？”周宇問他，“你不如直接讓我去韓祺面前亮出自己的真身。”
“春天到了，你都能躁動到摸摸小手就激動的要發｜春了，怎麽就不能吃個劍修了？”紅魔問他，“難道你對你自己的境界沒點數？就你這動不動就嫉妒、恐懼、擔憂、憤怒的性子，飲血功只會讓你對血更渴望。一句話，魔界沒你不行。”
周宇冷笑：“你性子有多好？當年在河邊你半年才喝一次。”
“我喝的童男童女，那能一樣嗎？嬰兒更好。”紅魔頓了頓，咽了口口水，“我覺得小七不錯……”
周宇：“去死。”
“不然小六嘛。”
周宇沈默了一會：“不行，韓祺喜歡他。”
“周宇，外面人說的沒錯，你是真的狗，”紅魔不知死活地說，“韓祺就是你脖子上那根鏈子，他拉低了你的境界，真的。如果沒他，你現在必然已經是魔界大哥，霧靈山下鎮壓的妖魔都得咣咣給你磕頭。”
周宇不想當魔頭，也不想吸誰的血，即使他不喜歡於小六總纏著韓祺，嫉妒起來真想半夜飛去他家吃人。但其實也沒敢真的想。
他遇見韓祺那年就是十三歲，於小六也是十三歲，他不知道韓祺會不會再對一個別的什麽人這麽好。
這些年韓祺一直疏遠他冷著他，他很恐慌，很多個夜晚不敢睡覺，怕韓祺離他而去。
他很多次在韓祺望著於小六時看到過那些曾屬於他的關懷目光，他嫉妒得快發瘋了。
而這些韓祺都不知道。
他落地在學堂外的一棵大梧桐樹下，聽著不遠處傳來的朗朗讀書聲，覺得再沒過過這麽舒坦的日子。
自從知道韓祺的態度之後，他就有一種預知未來了的感覺，因此變的很坦然，反正早晚要死在韓祺手裏。
沒關系，死得其所。
等到日頭移上頭頂，學堂才散了。
周宇立刻站好，下意識地低頭整理好衣服，撫平挽上去的袖子，用真氣溫好了小籠包。
做完這一切，他都覺得自己有點可笑——雖然早上韓祺對他態度不錯，但根據經驗來看，隔了兩個時辰，沒準韓祺又變回連賞他一眼的意思都沒有的那個大壞蛋了。
天真爛漫的學生們魚貫而出，有錢人家的少爺手裏提著書盒，沒錢的拎著個布包，嬉笑著往外走，路過周宇的時候，幾個孩童熟稔地喊：“周哥哥，你又來等先生啦，這麽熱的天兒。”
周宇應聲：“放課了嗎？”
“放啦。”
放是放了，但是優秀學生代表還是沒放過他的老師。
太陽很熱，周宇開始變得不耐煩。
紅魔在他心府內烤火，頗有一種懷念冬日圍爐而坐的感覺：“再問你一遍，小六成嗎？”
周宇沒說話。
“可惜，”紅魔感覺著周宇心府內越來越兇燥的氣息，“來瓶燒酒多好，可惜你不喝。”
周宇煩躁，是因為韓祺和於小六在單獨談話。
而且談得很好。
韓祺在笑，那種笑他沒見到過，是一種好像很欣慰，又好像很欣賞的笑。
他開始覺得自己心口很悶，是那種大口呼吸也無法緩解的悶，帶著無法自拔的酸澀和灼痛，像是被人硬拽著往沼澤裏滑，只有沖過去把於小六撕碎才能緩解。
他知道這叫嫉妒。
為什麽這個笑容沒有給過我？
為什麽你現在只願看別人，卻不想看我？
然而更沒想到的來了，韓祺從書盒裏拿出一張黃紙，竟然給於小六畫了張符。
失去元神之後韓祺再也沒畫過符了，因為他氣力不足，尋常修士畫符要用真氣，他現在沒有真氣，畫符用的純粹是他仙骨的血氣，等於是在用自己畫符。
周宇的手開始抖，心裏悲憤地想著：我那麽疼你照顧你，生怕你受一點傷，你卻隨心所欲地給別人糟蹋自己？
憤怒和絕望在周宇身體裏焚燒，最終化成陰鷙的目光，落在韓祺和於小六走近自己的身影上。
韓祺面容溫和，偏頭含笑望著小六：“祝你金榜題名。”
“謝謝先生。”於小六把紙符按在胸口，跪下去行大禮，“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起來吧，有什麽事去我家找我也可以。”韓祺扶起人，準備跟周宇一起回家。
然而只看了周宇一眼，韓祺就楞住了——周宇靜靜地站在他前方一丈遠，雙眸顫抖而火紅，好像下一秒就要滴血。除此之外，他周身沒有任何細微的動作和反應，仿佛連呼吸都沒有，他飽含恨意和悲哀的雙眸讓韓祺無法抑制地脊背生寒。
韓祺探著走近。發現周宇的目光並沒有跟著他，而是死死釘在於小六身上。
竟然是因為於小六？
韓祺的心重重一跳，快步走到他面前，試探著擡起手，“我摸摸你的脈行嗎？”
周宇沒有給他反應。
韓祺隔著衣袖握住周宇的胳膊，手試探地伸過去，剛觸碰到周宇手腕上的皮膚時，對方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渾身頓時滾燙如沸。
而分明天高朗日的天色，忽然就有些發暗。不知哪裏來的風席卷而來，嘩啦吹散了於小六的書盒。
韓祺一把抓住了周宇的手，低喝道：“小宇！”
滾燙的是周宇失控的法力，灼燒著韓祺的手心。
“平心靜氣，我說過你什麽？”韓祺側身擋在他和驚懼的於小六之間，可他不確定小宇現在是否能聽到他說話，“小宇，看著我。”
風聲蔓延過境，將書頁吹上天，於小六驚慌去撿，離開了周宇的視線，周宇的火紅雙眸才顫抖地擡了起來，目光終於望向了他。
韓祺：“心魔作祟，把它壓下去，默《清凈經》，聽懂了嗎？”
所有的聲音都很遼遠，韓祺的，哪怕是身體裏紅魔的。
他像是置身火海之中，感覺自己在不斷地燃燒，而於小六像是個近在咫尺無比美味的烤雞，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他仿佛被劈成了兩半，一半無法抑制地想要撲過去撕掉於小六，讓他這輩子下輩子都沒機會在韓祺面前晃，另一半在拼命阻止，告誡他韓祺喜歡於小六，他不能殺人。
心裏的天人交戰終於因為韓祺冰涼的手指和念經的聲音而慢慢平靜下來。風聲漸熄，火紅褪去，周宇僵硬的身體軟成一攤爛泥，險些沒站住，被韓祺一把抱住。
周宇啞聲說：“對不起。”
周宇說完話就昏過去了，韓祺只能艱難地把人扛回小木屋，差點要了他半條老命。
院子裏只有周師父在，正搖著搖椅扇蒲扇，愜意的不得了，見到人來一點幫忙的意思也沒有，老遠就笑：“謔，韓先生這小身板，新鍛煉方法啊？”
韓祺把住院門，真真是一點勁兒也沒了：“前輩，你行行好吧！”
周師父不大樂意地嘖了一聲，放下蒲扇過來，把人隨便掄到了肩膀上：“嘖，真沈。”
韓祺一口氣沒來得及順就急了：“你輕著點！”
周師父不以為意地往裏走，韓祺只好跟上拖著周宇的腰，感覺周師父還不如許安靠譜，毛手毛腳早晚要把人掉地上。
“他皮糙肉厚的怕什麽？”周師父把人往床上隨便一放，“我說怎麽好好的天陰了，原來是這小子作祟。他又怎麽了？”
“沒怎麽，”韓祺去幫周宇脫鞋子，聲音悶悶的，“大概是我……做事沒分寸。”
周師父斜了他一眼：“哦？那你這次可是沒分寸大了，能把人給氣成這樣。”
韓祺手一頓，轉頭看他。
目光來者不善，周師父撓撓臉頰，見好就收地往外走：“哎？我怎麽好像聞到小籠包味兒了。”
房間裏就剩下周宇和韓祺兩個人。
周宇的眉頭緊鎖，似乎還陷在悲傷的夢裏。韓祺伸手去撫，發現撫不平。
他沒辦法，嘆了口氣，拉過被子給人蓋。
一卷衣服從被子裏掉了出來。
周宇的房間很利索，沒有多餘的東西，一張桌一把椅一張床，床邊有個小櫃子放他不多的幾件衣服。這個院子裏所有家具都是周宇自己打的，普通但耐用。
但這件衣服是從被子裏掉出來的，皺巴巴的，和周宇的形象很不符。
可能是睡覺要抱著？
雖然韓祺無此愛好，但他知道有的人睡覺要抱著什麽東西。比如小安，要抱著她母親給她做的小棉被。
這麽多年了，棉被都快爛成破布條了，還是走哪帶到哪，洗都不讓洗。
難道小宇也是？
他好大一個人，也一樣沒有安全感嗎？
韓祺心裏有些澀，這種澀意來自於感覺自己沒有把他照顧好。小安不必說，無論如何兩人是有血緣的表兄妹，這種情誼不會輕易斷絕。
但小宇不是，小宇是他半路撿來的，況且他還對人這麽冷冷淡淡的……
韓祺把衣服拿起來攤開，打算疊好，可是攤開之後，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件衣服有些眼熟，用料考究，暗紋光滑，即使有些年頭了，但是還是能看出做工版型的考究，不像是節儉的周宇願意花錢買的。
並且這衣服明顯要比周宇的體型小，像是……像是……
韓祺心裏一動：這是他的。
瞬間，一種無法言說的，混雜著心疼、無奈、自責和恨鐵不成鋼的百感交集的念頭湧上心頭。
他望向陷在睡意裏依舊不安的周宇。
“你是不是傻啊。既然我一直讓你傷心，就不能忘了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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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在暮色四合的時候醒來。
院子裏沒有人，他去扣韓祺的門，也沒有人應答，唯有庖廚裏熱著粥和幸存的兩籠包子，旁邊是韓祺的手書。
【采藥去了
韓】
周宇端詳著手書良久，因為驚訝於韓祺居然主動告訴他自己的去向。
這兩年裏韓祺不太搭理他，去哪裏從不會告知他，他也不敢問，只敢偷偷跟著。
他心裏很不安，因為確定韓祺已經看出來了，看出來他心魔作祟，對於小六心懷嫉恨。
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對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嫉恨。
分明知道韓祺對於小六就是師長的賞識之情，可還是嫉妒。
不怪韓祺那麽煩他。
山上那麽大，還有他放的野兔夾子。周宇不太放心，隨便喝了兩口粥往山上走。
可是他一出門，卻見到了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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