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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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客棧裏燒著暖爐,暖和到有些燥熱,落雪的披風很快就幹了。

散財童子韓祺又開了一間上房給姑娘,叫掌櫃幫忙照顧,自己帶著周宇回房收拾傷口。

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不過泡水時間久,沾了好些亂七八糟的穢物。韓祺用錦帕把傷口一點一點擦幹凈,上了藥,得空又看了周宇一眼。

從沐浴開始,周宇的目光就一直釘在韓祺身上。他太想知道韓祺對他今晚的表現持一個什麽態度了。

會因為他能幫忙而留下他嗎?

憐憫只是一時的,周宇明白這個道理。在縣令府受罰的時候,那些老媽媽們憐憫但毫無用處的目光給不了他任何幫助,只會徒增恥辱。

韓祺憐憫他,也只會憐憫一刻。他總不能每天都讓自己傷著求韓祺的同情。

他需要讓自己有用,只有有用韓祺才可能願意留下他。

如今韓祺終於要給他答案了,他卻慌忙避開了對方的目光。

“能叫一個姑娘給砍傷,你可真有本事。”韓祺譏諷他,“你怎麽不平地走路也摔一跤磕掉門牙?”

周宇低著頭,剛洗過的頭發濕漉漉地披散了一身,心裏的弦緊緊繃著,不知道韓祺到底什麽意思,只能盡可能低眉順眼討好人:“我手腳愚笨,給公子丟人了。”

韓祺:“你可不愚笨,你心比天高,背著一身傷還敢走南闖北舍己救人。”

“我……”似乎是誇獎,周宇小心地擡起頭,“我只是想幫……”

“還敢自己對自己下狠手。”韓祺起身,背手後退兩步,面容不帶一絲情緒,“你再用點力,這手就直接廢了。”

周宇瞳孔巨縮,方才被浴水蒸紅了的臉頰瞬間血色褪盡,啞了似的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韓祺知道了!

在湖邊點火折子的時候韓祺就看出來了,那傷口的下刀方向正從小指骨節到拇指骨節,前深後淺,是向內下刀的動作,除非周宇背著姑娘,姑娘又掏出刀砍了他,不然外人在他身上留不下這樣的傷口。

但當時兩人在水裏,周宇後背還有傷,不太可能會背著人,所以只能是他自己劃的。

韓祺:“為什麽?”

周宇慌亂起身,可站著又不知所措,生怕韓祺像丟狼嘯鞭一樣把他囫圇個丟出窗外,於是一咬牙跪下說了實話:“公子,我想跟您走,我絕不打擾您修行。若是您真煩我,我可以不讓您看見。我……我可以幫您洗衣刷鞋,還有餵馬!您總要有個牽馬小廝的。”

韓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宇脊背挺得很直,頭卻深深垂著不敢擡起來。沈默的時間越長,周宇心裏越涼,他知道韓祺不會留下他了。

他在韓祺身上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法,只會弄巧成拙。

就在他已經絕望了的時候,韓祺說話了:“我贖你出來,就是讓你做小廝的?我讓你寫身契了嗎?”

周宇閉上眼睛:“我可以寫。”

“周宇!”韓祺擡高了聲音,呵斥道,“你還記得我給你取這名字的意思嗎?”

往而覆始稱為周,天地之間即為宇。

可他自出生便既不頂天也不立地,他就是個生來下\賤的棺材子。

“對不起,公子。”

又是這樣!又是這個逆來順受的樣子!

“你是該對不起我。”韓祺坐在八仙椅上,氣得壓了口茶,“你給我起來。你若不起來,就去當一輩子的周憨兒。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寫身契,明日便把你賣給瀟湘館。”

“公子。”周宇被他罵的在原地發了半天的懵,後知後覺地感覺他好像不是因為自己砍那一刀而生氣。

難道他是……

周宇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韓祺:“你起不起!”

周宇終於活了似的飛快站起來,目光定在韓祺身上。

“怎麽,”韓祺說,“還等著我扶凳子請你坐?”

周宇連忙扶起椅子坐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日一起回衷州。”韓祺瞥了一眼周宇終於泛起活氣的臉色,“過了年我帶你去雁鴻山。”

周宇又猛地站起來,自己都覺得自己一驚一乍上不了臺面:“多謝公子!”

“別謝太早,我師父不一定會留你。”

“我明白的。”能有機會去雁鴻山他已經很滿足了,“我明白。”

這時,門被敲響了,兩人同時看去。

韓祺:“誰?”

“我……”門外是個怯怯的女聲。

“對了,”韓祺一拍桌子,“還有個人呢。”

周宇忙上前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位模樣水靈靈的小姑娘,年紀似乎比周宇小一些,穿著一身和掌櫃如出一轍的棉布衣裳,衣裳有些大,顯得人更細瘦了。

周宇側身讓路,姑娘站在門口沒有動,臉上閃過為難神色。

韓祺起身繞過姑娘出了門,從雕花木梯上向下探頭:“掌櫃,安排好了嗎?”

“早準備好了。”掌櫃是個江湖豪放的女子,沖著韓祺揚揚下巴,“那邊,二樓避風塘。”

韓祺拱手相謝。

這雅間在二樓角落,用屏風和步道相隔,既清凈,又能一眼望盡一樓風景,掌櫃正百無聊賴在櫃臺後面打著算盤算賬。

姑娘一直繃著的身體漸漸放松,很快說清了來龍去脈。

姑娘名叫巧兒,年方十歲,家在榮縣,家中父母雙全,兩兒兩女,她排行老三,哥哥尚未成婚,姐姐已婚嫁,小弟還在吃奶。

那日父母遣她去叔叔家借糧,這不是她第一次去——老娘體弱,家中只有父親一個勞力,最近還被抓去做徭役,家中實在是揭不開鍋了,只能去相比之下家境最寬裕的叔叔家借糧。

誰知那日叔叔並沒有借她糧食,反而把人綁了,堵住嘴送來了幾十裏外的樊城。

巧兒噗通一聲跪下了:“求求兩位公子救我回家,我娘才剛生了弟弟,還需要人伺候。我得回家伺候我娘。”

周宇頭一次被人跪,猛地站了起來,廣袖碰灑了茶盞。韓祺被他嚇了一跳,推推他胳膊,示意他把人扶起來。

“不必多禮。”韓祺說,“明日吧,明日我們去買了你的身契再走。”

“身契?”巧兒起身,茫然地看著韓祺。

“不買身契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會被抓回去的。”韓祺笑了,“先吃飯吧。”

巧兒似懂非懂,但明白這是碰到了菩薩,作勢又要跪,被周宇攔住了。巧兒在瀟湘館吃不飽穿不暖,不等韓祺動筷就狼吞虎咽起來。反倒周宇小心翼翼,先給韓祺盛了湯,又端坐著等他先動筷。

只是到底年紀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雖然韓祺給了他很多錢,但他不敢亂花,一天就啃了兩個燒餅,現在肚子餓的直咕咕叫,但卻一絲伸手的意思都沒顯露出來。

韓祺早就用過了晚膳,也沒有半夜起來覓食的習慣,一直沒動筷,周宇就一直等著。

“口水都要掉地上了還恁多禮節,煩不煩人。”韓祺嘶了一聲,拿起雞腿塞到他嘴裏,差點把人噎死,“快吃,困死了,吃完早些睡覺,小煩人精。”

客棧生意紅火的很,再沒多餘的房間給韓少爺散錢,巧兒沒開到單間,周宇晚上只能在韓祺房裏過夜,給巧兒騰了個客房。

周宇身上有傷,韓祺又絕不肯睡地上,倆人只好擠在一張床上。

韓祺睡在裏邊,點著燭火隨手翻著話本,看到有趣的地方笑了兩聲,一晃神,才發現躺在床上靠外面的周宇正癡癡地看著他。

“怎麽,你也想看?”韓祺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周宇正因為計劃失敗但結果喜人而分外激動,羞赧地摸摸鼻尖:“我……我不識字。”

“不識字?”韓祺把書扣在自己胸膛上,“那挺麻煩的,好多話本都看不了了。”

“你可以講給我聽,”周宇說,“反正以後我們都會在一起。”

“嘶,挺會使喚人啊!”韓祺把書拍他臉上,“不行,你得學會識字,你去拿筆墨……不,拿杯水來。”

周宇乖巧地倒了杯不涼不熱的茶水遞到韓祺跟前。

韓祺倒是沒喝,用食指沾了水,想了想,在邊櫃上寫下了一個正楷的“宇”字:“你名字,這個得記住了。”

宇。天上頂著個蓋子,好像遮風擋雨的家一樣。

周宇興奮地也用水沾著食指在旁邊寫了個“宇”字:“我記住了!那‘祺’字怎麽寫?”

“其?哪個其?”韓祺反應了一瞬,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我名字?我名字有點覆雜。”

他寫了個亮晶晶的“祺”字:“你不用學我的,先把你的學會了。”

“嗯,”周宇點頭應著,蘸水寫了個‘祺’字,寫完一個又寫了一個,最後興致勃勃地寫了一行,“公子,你名字真好看。”

“湊合吧。”韓祺說,“不行,我還是想給你講這個話本,太有意思了。說東漢末年三國的時候……”

韓祺眉飛色舞地講起來,先是講了一大通驢唇不對馬嘴的人名,又講了幾個張冠李戴的故事,重點描述了一遍貂蟬的美貌和呂布的愚蠢,最後意猶未盡地偏頭問:“有意思吧?”

結果身邊的小孩早不知什麽時候就抱著他的胳膊睡著了。

“……”韓祺拉拉被子蓋住周宇的肩膀,想把胳膊抽出來,又怕擾了周宇的好睡,只好半身不遂地斜靠在枕席上,惆悵地想,“這孩子恐怕不是讀書的料子,回去師父怕是要把他掃地出門的。我不會以後再出來玩還得帶著他吧?”

這一晚上倆人誰都沒睡好,一個是不習慣身邊多了口人,一個夢裏一直在規劃和韓祺以後的日子,連倆人八十歲去吃哪家的包子都想好了。周宇累的早起都沒醒過來,是被韓祺用遞到他嘴邊的貨真價實的肉包子引|誘醒的。

清早韓祺去了瀟湘館,不知花了多少錢,反正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身契,當著巧兒的面燒了,再備馬準備送巧兒回榮縣。

韓祺向掌櫃討了兩匹馬,牽到了兩個小孩面前。周宇這才面露難色,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有一匹,正在客棧馬廄裏吃草。

“你!”韓祺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你已經親口答應要帶我回雁鴻山了,”周宇警惕起來,“這次不能反悔。”

韓祺想不到這小子的套路山路十八彎,這裏一環那裏一環,自己躲過這個又中了那個,頓時一肚子氣,翻身騎上破風往前跑,兩匹馬被原封不動地送回了馬廄——巧兒是窮人家的孩子,哪會騎馬,周宇只能帶著巧兒同乘一匹馬。

巧兒昨晚親眼見到周宇劃了自己一刀還面目不驚地誆人,心裏對他很恐懼,在馬上縮成一團,竭盡可能地和他錯開距離。

“怕我?”周宇盯著不遠處韓祺的背影,用只有巧兒能聽到的聲音問。

巧兒咬咬嘴唇:“你是個壞人!”

“唔,你說是就是吧,”周宇見韓祺回頭,連忙勾勾嘴角放送了一個乖巧無害的微笑,“但我覺得你父母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巧兒驚訝地轉頭:“你說什麽?”

“家裏有未成親的大哥,怎的需要你一個姑娘跑去叔叔家借米?”周宇哼笑一聲,“若我有女兒,我說什麽也不會這麽做。”

“你!”巧兒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是在說她爹娘是故意讓叔叔把她賣了的,頓時急得臉通紅,“你胡說!惡心!惡毒!”

“我家公子心善,看誰都是好人,遇人都想幫一把,往往容易招惹汙泥沾身,比如我。”周宇面不改色地說道,“我劃傷自己不過是想利用他的善心達到自己的目的。我看你父母和我的想法也不相上下。”

讓你三番兩次去叔叔家借米直到戒備心完全放下,再出其不意地將你捕獲其中。

巧兒掙紮起來:“我要下去!你讓我下去!”

周宇毫不在意地停下馬:“你去吧。”

巧兒下了馬,恨恨地盯著周宇,邁步開始往前跑。

韓祺正巧回頭,見巧兒下了馬跑向自己,很是莫名其妙。

“你倆怎麽了?”韓祺迎著巧兒停下,“姑娘,這距離榮縣還有幾十裏路,我們天黑前能到就不錯了,想散步回家陪你爹娘散好不好?”

巧兒眼眶通紅地抱住馬腿:“公子,我想和你……”

“馭!”周宇已駕馬奔來在他身側停下,面目坦然,“公子,巧兒姑娘說她一個女子,不方便和男子同乘一匹馬。我覺得也是,不如我這匹馬給她騎,我下來跑吧。”

兩個屁大點的小孩事情怎麽這麽多!在這荒山野嶺還窮講究起來了!誰沒事看你們!

“這不是一樣嗎?你跑的能比馬快?”韓祺挺煩地翻身下馬,覺得自己像個教書先生,倆學生還個頂個的能作妖,“小丫頭,我把追風讓給你,我倆去騎那面條驢。別怕,追風步穩得很。唉,最近身上銀子不闊綽,雇不起馬車了。”

和不熟的人交往的時候,韓祺總會揣著點書生溫文爾雅的酸臭氣息,讓人覺得是個溫和有禮的公子。但在自己人面前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少爺挑肥揀瘦的惡劣脾氣暴露無遺。

他指著周宇這匹營養不良的瘦馬問:“你這面條驢行不行?”

“是馬,只不過名字叫面條。”周宇給他讓了個地方,“給他點時間會長大的。”

韓祺百般不樂意地上了馬。

當時周宇貪便宜,買的是匹小馬,馬背上地方十分有限。

韓祺一上馬,周宇就覺得自己後背緊緊貼在了對方火熱的胸膛上,暖得他一個激靈,心裏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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