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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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01
隆冬，日頭高懸。
“哇！好蛋好蛋，待俺打上兩壺好酒，配上王婆家二兩豬頭肉，再把你煎了來吃，快哉快哉！”
湍流小溪邊的一顆大石頭後面，走出一個看樣子年紀不過十二三的小子。
那小子混不像樣子，大冬天不知道冷似的，只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小廝長褂，褲子短瘦過膝，露出一截細如枯骨的小腿，滿是凍瘡的腳趾露在拿布條綁在腳上的藤鞋外面，看樣子不僅是個叫花子，還是個善於做白日夢的叫花子。
他鼻尖凍得發青也沒影響心情，還能哆哆嗦嗦地哼著歌。他把撿來的幾只柴火堆成一個堆，席地而坐，從懷裏摸出火折子呼哧嗨在地點起火。
誰知他剛點起火，一陣風吹來，火就滅了。
那小子擡頭看看萬裏晴空和八風不動的樹，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把身子弓起來，又點了一次。
剛點起來，風吹來就又滅了！
他尚且沒七老八十，這天也不算這雲蔽日，怎麽就點不著個火折子了？！
這小叫花子一下子蹦起來，氣急敗壞地在四周亂看：“哪個孫子敢戲弄你爺爺！”
啪。
一聲開扇的脆響從他頭頂上傳來。那小叫花擡起頭，大石頭上面不知何時站著一位面容十分俊俏的男子，俊俏到看完臉，其他考究的著裝和價值連城的玉佩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那男子把手中折扇在胸前搖了搖，其上的“天道”二字被搖得分外顯眼，然後才開了尊口：“小孩，憑你這年紀，當爺爺實在是早了點。”
他估計性子不錯，被人叫孫子了還能笑的和善可親。雖然是挖苦話，用他那十分好聽的聲音說出來既不刻薄也不譏諷，本不該討人嫌，奈何那小叫花子仇富，看見齊整人就想咬兩口。
況且還是目睹自己偷蛋全程的齊整人，自然更是得咬一咬。
“哼，是個臭少爺。”周憨兒把蛋往懷裏一塞。
那少爺從大石頭上跳下來，發如潑墨般散開，衣袂輕飄，落地卻無聲無息。
他嘩地把扇子一收，背在身後，另一只手攤開對著個頭剛過自己手肘的男孩，微微躬身：“蛋還給我。”
周憨兒這才發現對方居然是個修士。
這年頭，國運昌盛，大家吃飽喝足了閑的沒事就開始想成仙，隨便一個小門小戶扛著把拂塵就能喊自己掌門，包子鋪外一張桌子就能吃出武林大會的架勢。
修士，比叫花子還常見。
周憨兒把手往背後一背，一點見到仙人的客氣意思也沒有：“你是哪個？”
“我？”那少爺攤開自己的錦緞廣袖，大大方方地說，“一介布衣草民而已。”
那廣袖上繡著的華彩暗紋隨著他的動作在日光下反射出星星點點的波光。
這布衣布的可真不一般啊。
要是這樣式的布衣被村口那破書院裏的書生們看到，還不得為自己那身布袍羞愧到投湖自盡。
周憨兒越發嫉富如仇，冷哼一聲：“我還以為這蛋是你下的呢。”
少爺：“我怎會下蛋。”
周憨兒等著的就是這句話，壞笑說：“既你不會，那就不是你的，我憑什麽給你？”
那少爺一楞，笑了，收回手。
“好吧，這蛋確實不是我的，是那潛真鴨的。”少爺用折扇向湖邊一指，湍流的小溪邊浮著幾只通體雪白的鴨子，“那鴨可不一般，只生在風水聚合之處因此數量稀少不說，五年才孵一次蛋，一次也只能孵兩只，今年的卻讓你拿走了。你聽，那鴨正著急呢。”
河邊果然傳來鴨子著急的嘎嘎聲。
周憨兒的聲音莫名興奮起來：“哈，這鴨蛋果真如此珍貴？”
少爺點頭。
周憨兒哈哈一笑握著鴨蛋大步跑過去：“那我倒要嘗嘗鴨肉是不是也配得上這美名。”
那少爺雖然是個富貴到處露的騷包，但通身文縐縐的，顯然是個正派人士，當即被這野小子蹬鼻子上臉的功夫噎得啞口無言。只這一會功夫，周憨兒就跑到了湖邊，抄起柴刀要砍向那金貴鴨子。
少爺微曲細指，輕輕一彈，那蹦來跳去的小赤佬就哎呦一聲摔倒在地，鐮刀嘰裏咕嚕滾下了岸。
他手一松，鴨蛋倒是順水推舟回到了窩裏。
還沒碎。
眼見著鴨飛鐮刀沒，周憨兒急了，回頭怒吼：“你幹什麽！”
“日行一善，福澤萬代。”少爺從自己的祥雲玉珠荷包裏取出一顆碎銀子，兩指捏著倒垂下來，再松手，銀子正好掉到了周憨兒手裏，“喏，好心有好報，這個給你。”
這回輪到周憨兒楞了。
怎麽回事，怎麽還給錢了？
三九天沒能炸起周憨兒的汗毛，這碎銀子倒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了。
他到底是戲耍我還是算計我？會不會我拿了錢立刻就被人說偷錢捉到官府去？
活了十三年，周憨兒還從來沒擁有過這麽多錢，他一邊抓耳撓腮地想把錢拿過來吞肚子裏以防別人搶去，一邊起著一身雞皮疙瘩，把少爺從頭發絲到鞋底泥打量了一溜夠，試圖尋找對方惡意的端倪。
兩相權衡，他楞是沒敢接。
“不要？”韓祺挑起眉，想不到這小叫花子竟然還鐵骨錚錚，不為財富折腰。他有點意外地收回手。
然後被周憨兒抓住了袖子。
“等等！”周憨兒盯著他，咽咽口水。
如果錯過了這只金鵝，以後是遇不到這樣的大傻子了！
周憨兒：“那鴨子金貴，得加錢！”
韓祺：……
饒是韓祺端慣了自己的好脾氣，此刻也沒能維護住自己一直溫潤如玉的表情。
他活像看鞋底泥一樣看了周憨兒好一會，好像本來想說點什麽最後又忍住了，只抿抿嘴，用力把自己的素白廣袖從周憨兒手裏抽出來，對著五道黑指印忍出一條青筋，才甩手背到了身後，什麽話也沒說。
“哎哎……”周憨兒見這表情鴨子是要飛，急了，“碎銀也行碎銀也行……價錢好商量。”
韓祺從荷包裏掏出一兩銀子丟了出去。
他竟然直接給了周憨兒一兩！
周憨兒哈喇子都要流成瀑布了，才不管那少爺滿臉嫌棄的表情，餓虎撲食地把銀子抓到手裏，學著平時街上大人的樣子用牙齒狠狠咬了咬，赫然發現這是真的。
天爺吶！
財神爺顯靈了！
他火速把銀子收到了衣服裏。
韓祺再不看他，氣沈丹田，雙腳用力，如飄鴻般飛回了一丈高的巨石上，盤膝而坐，繼續寫自己的書去了。
摔了一跤卻得到了一兩銀子，周憨兒唔了一聲，生怕這傻子一會回過味來要搶錢，跳起來一溜煙地離開了山坡。
集市喧嘩漸落。
周憨兒游魚一樣穿過酒肆和鏢局，從客棧門口算命瞎子的手裏摸了半個剩包子，囫圇個地吞了下去，把那瞎子氣得直跳腳，站起來叉腰沖他揮木拐：“小叫花子，你做什麽不好，要做賊。”
“你又做什麽不好，做騙子。”周憨兒趿拉著爛鞋子往前跑，跑著跑著哎呦了一聲，“壞了，光顧著拿銀子開心，忘記砍柴回來了。這可怎麽的了。”
可是天馬上黑了，他還是得回縣令府。
周憨兒是縣令家的小廝。還是最底層的那種小廝，餵馬、砍柴……是塊誰都能使喚的磚。
當然，最喜歡使喚他的還得數縣令家那位大少爺。
果不其然，大少爺已經放了課，等在馬廄門口了。
大少爺說大，其實看起來也就跟周憨兒差不多。他旁邊還站了個半大小子，是既不書也不童的書童。
那書童身材壯如牛，橫眉豎眼，活像個未成年屠夫。見周憨兒進了門，他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擡得老高，似乎有話要說，但卻沒說出口，直到大少爺哼了一聲，他才狐假虎威地開口：“周憨兒，你今兒個左腳怎麽先踏進門了？”
周憨兒眼皮都不擡，往自己住的窩棚那邊走：“你昨天不是嫌我右腳先進門的嗎？”
“那是嫌你右腳進門嗎？那是嫌你用腳進門！”書童說。
“不用腳我怎麽進？”
“當然是用手進。”
“用手怎麽進？”周憨兒這才擡頭看他。
書童在空中做了個爬著走的動作。
周憨兒冷哼一聲：“我沒讀過書，看不懂，不如你做一個教教我？”
“這有什麽看不懂的？”書童神色茫然一瞬，反應過來了。
“好你個棺材子，竟然敢戲弄少爺。”書童火了，幾步走過來拎起周憨兒的領子，“看我今日不打斷你的腿。”
這年紀的孩子，差一歲身體力量和個頭就懸殊很大，周憨兒被對方捏的毫無戰鬥力，但還是梗著脖子，眼睛瞪得一點不服輸：“誰戲弄誰？”
“你還敢瞪我！”
兩人立刻打作一團。
大少爺坐在旁邊的老爺椅上，鬥蛐蛐似的樂的直拍手：“打得好打得好！哎，胖三，打死他！謔！”
那一兩銀子就這麽不合時宜地滾了出來。
少爺從椅子上跳起來，仔細看了一眼：“呦，周憨兒你還會偷我家裏的錢啦！”
“那是我的錢！”周憨兒一個激靈把書童推開了。他臉上已經掛了兩串傷，卻一點不疼似的，瘋了一樣撲過來：“還我！”
少爺哎了一聲躥到了椅子後，手舉得高高的：“還你？本來就是我的還什麽你！”
“那是我的！你還我！”周憨兒跳起來去追，被半大小子一腳踹到了後腰，頓時狗吃屎摔到了地上。
“你哪裏來的錢？你這個小賊！”少爺把那一兩銀子往懷裏一揣，忽然覺得渾身不得勁。
那石頭猶如長了無數小針的刺猬，在衣裳裏活物似的直紮人，少爺哎呦一聲，連忙把那一兩銀子拿出來，這一拿不得了，什麽銀子，根本就是顆大蒼耳！
“好你個小雜種，敢戲弄我！”少爺當即火了，把蒼耳往地上一甩，擼起袖子，“胖三，給我打！”
這邊，周憨兒比少爺更火大。
那分明是一兩銀子，怎麽進了少爺口袋再拿出來就變成一顆蒼耳了？！
這少爺平時蠢是蠢，但蠢得中規中矩，蠢得老老實實。
誰知如今卻是雞尾巴上插孔雀毛，還蠢得升級了，都學會用蒼耳假裝銀子偷梁換柱了。
那可是真金白銀，周憨兒摸都沒摸過的一兩銀子啊！
周憨兒有心去把少爺衣服扯開搶回自己的銀子，奈何後腰吃了一腳用不上力，只能抱頭縮成一團扛著胖三的大鐵拳和大鐵腳。
但他力氣輸了氣勢不輸，用經年練習不怠的兇狠表情咬著牙大吼：“周光林！胖三！你們給我等著！早晚我要把你們都殺光！”
“包括我嗎？”
一道非常冷漠嘶啞的成人聲音從他頭頂上飄過來。
周憨兒一哆嗦，話頭統統咽回了肚子裏，心裏本能地有些驚懼。
打向他的拳頭也沒了。
府內王掌事那死人臉居高臨下地在他眼前癱著，覆蓋半面臉的長刀疤從額頭落到頜骨，散發著不怒自威的陰森氣味，嚇唬半大小子非常有效。
方才還張牙舞爪的書童奪舍了一般低眉順眼起來，老老實實地退回到了少爺身後。
周憨兒也閉了嘴。
對於下人來說，管事有的時候比老爺威嚴還要重。因為老爺不會管下人的吃喝拉撒，但是管事的會管。
周憨兒知道自己今晚是又沒有飯吃了。
王掌事把周憨兒像破抹布一樣拉起來跪好。
“為何對少爺出言不遜？”王掌事問。
周憨兒沒說話。
有什麽可說的呢？
憑他有限的人生經驗，作為這個大宅子裏的孤兒家生子，誰會關心他到底為什麽在這被打呢？
誰又會關心那一兩銀子是不是他的呢？從被人看到那一瞬開始，那銀子就不是他的了。
只是落不到他手裏的，他也絕不想落到旁人手裏。
於是他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少爺一眼。
王掌事賞了周憨兒一個火辣辣的巴掌。
“錯一，對主子出言不遜。”
王掌事說一句打一個巴掌，專打左臉，手上習武之人的粗繭如砂紙般粗|硬，一巴掌下去周憨兒就覺得臉皮都被掀開了，牙齒刮到肉皮，嘴角滲出一道血跡。
一時間，周憨兒腦子裏原本一串要報仇雪恨的話全都被打散了，只剩下生疼的嗡鳴。
少年人再鐵骨錚錚，在成年人的力量之下依舊是以卵擊石。周憨兒心裏屬於少年人的那份不知所措歸位，他擡頭茫然地對上王掌事深不可測的眼睛。
“錯二，偷主子的錢。”
“錯三，問話不知回答。”
三巴掌下去，周憨兒已經被他扇得栽到了地上。
王掌事也不拉他，像是怕臟了自己的手似的來回拍手，把莫須有的灰塵拍幹凈：“罰跪一夜。巳時前把柴砍回來，不然就拿你燒火。”
他分配完周憨兒的夜晚和明早，默認了取消今夜的晚飯，然後轉頭向少爺鞠了個躬：“少爺，老爺傳用飯了，今晚廚房做了您愛吃的奶羹子。”
王掌事這些禦下手段無論看多少次都能讓人嚇蒙，少爺和胖三鵪鶉似的戳在一邊，聞言先是一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唔，奶羹子我愛吃。”少爺心有餘悸地收起自己的小霸王脾氣，把懷裏吃了一半的燒餅塞給書童，“胖三，這燒餅歸你吃，你吃。”
胖三覷了眼王掌事，恭恭敬敬地對少爺作了個揖，現場演了一把主仆和睦：“多謝少爺！”
其樂融融的人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周憨兒終於艱難地爬起身，左搖右晃了一會才在原地跪好。
來來往往的下人都對這場面見怪不怪，竟誰都像沒看到他似的，個人忙個人的去了。
他咬著牙盯著開始落雪的地面。
我這不是服氣，我這是忍辱負重。
周憨兒想。
越王勾踐臥薪嘗膽。
我早晚也要掀了這個宅子，砍了這幫兔崽子，讓他們每個人都在我面前磕頭賠罪。
天很快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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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隆冬，日頭高懸。
“哇！好蛋好蛋，待俺打上兩壺好酒，配上王婆家二兩豬頭肉，再把你煎了來吃，快哉快哉！”
湍流小溪邊的一顆大石頭後面，走出一個看樣子年紀不過十二三的小子。
那小子混不像樣子，大冬天不知道冷似的，只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小廝長褂，褲子短瘦過膝，露出一截細如枯骨的小腿，滿是凍瘡的腳趾露在拿布條綁在腳上的藤鞋外面，看樣子不僅是個叫花子，還是個善於做白日夢的叫花子。
他鼻尖凍得發青也沒影響心情，還能哆哆嗦嗦地哼著歌。他把撿來的幾只柴火堆成一個堆，席地而坐，從懷裏摸出火折子呼哧嗨在地點起火。
誰知他剛點起火，一陣風吹來，火就滅了。
那小子擡頭看看萬裏晴空和八風不動的樹，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把身子弓起來，又點了一次。
剛點起來，風吹來就又滅了！
他尚且沒七老八十，這天也不算這雲蔽日，怎麽就點不著個火折子了？！
這小叫花子一下子蹦起來，氣急敗壞地在四周亂看：“哪個孫子敢戲弄你爺爺！”
啪。
一聲開扇的脆響從他頭頂上傳來。那小叫花擡起頭，大石頭上面不知何時站著一位面容十分俊俏的男子，俊俏到看完臉，其他考究的著裝和價值連城的玉佩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那男子把手中折扇在胸前搖了搖，其上的“天道”二字被搖得分外顯眼，然後才開了尊口：“小孩，憑你這年紀，當爺爺實在是早了點。”
他估計性子不錯，被人叫孫子了還能笑的和善可親。雖然是挖苦話，用他那十分好聽的聲音說出來既不刻薄也不譏諷，本不該討人嫌，奈何那小叫花子仇富，看見齊整人就想咬兩口。
況且還是目睹自己偷蛋全程的齊整人，自然更是得咬一咬。
“哼，是個臭少爺。”周憨兒把蛋往懷裏一塞。
那少爺從大石頭上跳下來，發如潑墨般散開，衣袂輕飄，落地卻無聲無息。
他嘩地把扇子一收，背在身後，另一只手攤開對著個頭剛過自己手肘的男孩，微微躬身：“蛋還給我。”
周憨兒這才發現對方居然是個修士。
這年頭，國運昌盛，大家吃飽喝足了閑的沒事就開始想成仙，隨便一個小門小戶扛著把拂塵就能喊自己掌門，包子鋪外一張桌子就能吃出武林大會的架勢。
修士，比叫花子還常見。
周憨兒把手往背後一背，一點見到仙人的客氣意思也沒有：“你是哪個？”
“我？”那少爺攤開自己的錦緞廣袖，大大方方地說，“一介布衣草民而已。”
那廣袖上繡著的華彩暗紋隨著他的動作在日光下反射出星星點點的波光。
這布衣布的可真不一般啊。
要是這樣式的布衣被村口那破書院裏的書生們看到，還不得為自己那身布袍羞愧到投湖自盡。
周憨兒越發嫉富如仇，冷哼一聲：“我還以為這蛋是你下的呢。”
少爺：“我怎會下蛋。”
周憨兒等著的就是這句話，壞笑說：“既你不會，那就不是你的，我憑什麽給你？”
那少爺一楞，笑了，收回手。
“好吧，這蛋確實不是我的，是那潛真鴨的。”少爺用折扇向湖邊一指，湍流的小溪邊浮著幾只通體雪白的鴨子，“那鴨可不一般，只生在風水聚合之處因此數量稀少不說，五年才孵一次蛋，一次也只能孵兩只，今年的卻讓你拿走了。你聽，那鴨正著急呢。”
河邊果然傳來鴨子著急的嘎嘎聲。
周憨兒的聲音莫名興奮起來：“哈，這鴨蛋果真如此珍貴？”
少爺點頭。
周憨兒哈哈一笑握著鴨蛋大步跑過去：“那我倒要嘗嘗鴨肉是不是也配得上這美名。”
那少爺雖然是個富貴到處露的騷包，但通身文縐縐的，顯然是個正派人士，當即被這野小子蹬鼻子上臉的功夫噎得啞口無言。只這一會功夫，周憨兒就跑到了湖邊，抄起柴刀要砍向那金貴鴨子。
少爺微曲細指，輕輕一彈，那蹦來跳去的小赤佬就哎呦一聲摔倒在地，鐮刀嘰裏咕嚕滾下了岸。
他手一松，鴨蛋倒是順水推舟回到了窩裏。
還沒碎。
眼見著鴨飛鐮刀沒，周憨兒急了，回頭怒吼：“你幹什麽！”
“日行一善，福澤萬代。”少爺從自己的祥雲玉珠荷包裏取出一顆碎銀子，兩指捏著倒垂下來，再松手，銀子正好掉到了周憨兒手裏，“喏，好心有好報，這個給你。”
這回輪到周憨兒楞了。
怎麽回事，怎麽還給錢了？
三九天沒能炸起周憨兒的汗毛，這碎銀子倒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了。
他到底是戲耍我還是算計我？會不會我拿了錢立刻就被人說偷錢捉到官府去？
活了十三年，周憨兒還從來沒擁有過這麽多錢，他一邊抓耳撓腮地想把錢拿過來吞肚子裏以防別人搶去，一邊起著一身雞皮疙瘩，把少爺從頭發絲到鞋底泥打量了一溜夠，試圖尋找對方惡意的端倪。
兩相權衡，他楞是沒敢接。
“不要？”韓祺挑起眉，想不到這小叫花子竟然還鐵骨錚錚，不為財富折腰。他有點意外地收回手。
然後被周憨兒抓住了袖子。
“等等！”周憨兒盯著他，咽咽口水。
如果錯過了這只金鵝，以後是遇不到這樣的大傻子了！
周憨兒：“那鴨子金貴，得加錢！”
韓祺：……
饒是韓祺端慣了自己的好脾氣，此刻也沒能維護住自己一直溫潤如玉的表情。
他活像看鞋底泥一樣看了周憨兒好一會，好像本來想說點什麽最後又忍住了，只抿抿嘴，用力把自己的素白廣袖從周憨兒手裏抽出來，對著五道黑指印忍出一條青筋，才甩手背到了身後，什麽話也沒說。
“哎哎……”周憨兒見這表情鴨子是要飛，急了，“碎銀也行碎銀也行……價錢好商量。”
韓祺從荷包裏掏出一兩銀子丟了出去。
他竟然直接給了周憨兒一兩！
周憨兒哈喇子都要流成瀑布了，才不管那少爺滿臉嫌棄的表情，餓虎撲食地把銀子抓到手裏，學著平時街上大人的樣子用牙齒狠狠咬了咬，赫然發現這是真的。
天爺吶！
財神爺顯靈了！
他火速把銀子收到了衣服裏。
韓祺再不看他，氣沈丹田，雙腳用力，如飄鴻般飛回了一丈高的巨石上，盤膝而坐，繼續寫自己的書去了。
摔了一跤卻得到了一兩銀子，周憨兒唔了一聲，生怕這傻子一會回過味來要搶錢，跳起來一溜煙地離開了山坡。
集市喧嘩漸落。
周憨兒游魚一樣穿過酒肆和鏢局，從客棧門口算命瞎子的手裏摸了半個剩包子，囫圇個地吞了下去，把那瞎子氣得直跳腳，站起來叉腰沖他揮木拐：“小叫花子，你做什麽不好，要做賊。”
“你又做什麽不好，做騙子。”周憨兒趿拉著爛鞋子往前跑，跑著跑著哎呦了一聲，“壞了，光顧著拿銀子開心，忘記砍柴回來了。這可怎麽的了。”
可是天馬上黑了，他還是得回縣令府。
周憨兒是縣令家的小廝。還是最底層的那種小廝，餵馬、砍柴……是塊誰都能使喚的磚。
當然，最喜歡使喚他的還得數縣令家那位大少爺。
果不其然，大少爺已經放了課，等在馬廄門口了。
大少爺說大，其實看起來也就跟周憨兒差不多。他旁邊還站了個半大小子，是既不書也不童的書童。
那書童身材壯如牛，橫眉豎眼，活像個未成年屠夫。見周憨兒進了門，他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擡得老高，似乎有話要說，但卻沒說出口，直到大少爺哼了一聲，他才狐假虎威地開口：“周憨兒，你今兒個左腳怎麽先踏進門了？”
周憨兒眼皮都不擡，往自己住的窩棚那邊走：“你昨天不是嫌我右腳先進門的嗎？”
“那是嫌你右腳進門嗎？那是嫌你用腳進門！”書童說。
“不用腳我怎麽進？”
“當然是用手進。”
“用手怎麽進？”周憨兒這才擡頭看他。
書童在空中做了個爬著走的動作。
周憨兒冷哼一聲：“我沒讀過書，看不懂，不如你做一個教教我？”
“這有什麽看不懂的？”書童神色茫然一瞬，反應過來了。
“好你個棺材子，竟然敢戲弄少爺。”書童火了，幾步走過來拎起周憨兒的領子，“看我今日不打斷你的腿。”
這年紀的孩子，差一歲身體力量和個頭就懸殊很大，周憨兒被對方捏的毫無戰鬥力，但還是梗著脖子，眼睛瞪得一點不服輸：“誰戲弄誰？”
“你還敢瞪我！”
兩人立刻打作一團。
大少爺坐在旁邊的老爺椅上，鬥蛐蛐似的樂的直拍手：“打得好打得好！哎，胖三，打死他！謔！”
那一兩銀子就這麽不合時宜地滾了出來。
少爺從椅子上跳起來，仔細看了一眼：“呦，周憨兒你還會偷我家裏的錢啦！”
“那是我的錢！”周憨兒一個激靈把書童推開了。他臉上已經掛了兩串傷，卻一點不疼似的，瘋了一樣撲過來：“還我！”
少爺哎了一聲躥到了椅子後，手舉得高高的：“還你？本來就是我的還什麽你！”
“那是我的！你還我！”周憨兒跳起來去追，被半大小子一腳踹到了後腰，頓時狗吃屎摔到了地上。
“你哪裏來的錢？你這個小賊！”少爺把那一兩銀子往懷裏一揣，忽然覺得渾身不得勁。
那石頭猶如長了無數小針的刺猬，在衣裳裏活物似的直紮人，少爺哎呦一聲，連忙把那一兩銀子拿出來，這一拿不得了，什麽銀子，根本就是顆大蒼耳！
“好你個小雜種，敢戲弄我！”少爺當即火了，把蒼耳往地上一甩，擼起袖子，“胖三，給我打！”
這邊，周憨兒比少爺更火大。
那分明是一兩銀子，怎麽進了少爺口袋再拿出來就變成一顆蒼耳了？！
這少爺平時蠢是蠢，但蠢得中規中矩，蠢得老老實實。
誰知如今卻是雞尾巴上插孔雀毛，還蠢得升級了，都學會用蒼耳假裝銀子偷梁換柱了。
那可是真金白銀，周憨兒摸都沒摸過的一兩銀子啊！
周憨兒有心去把少爺衣服扯開搶回自己的銀子，奈何後腰吃了一腳用不上力，只能抱頭縮成一團扛著胖三的大鐵拳和大鐵腳。
但他力氣輸了氣勢不輸，用經年練習不怠的兇狠表情咬著牙大吼：“周光林！胖三！你們給我等著！早晚我要把你們都殺光！”
“包括我嗎？”
一道非常冷漠嘶啞的成人聲音從他頭頂上飄過來。
周憨兒一哆嗦，話頭統統咽回了肚子裏，心裏本能地有些驚懼。
打向他的拳頭也沒了。
府內王掌事那死人臉居高臨下地在他眼前癱著，覆蓋半面臉的長刀疤從額頭落到頜骨，散發著不怒自威的陰森氣味，嚇唬半大小子非常有效。
方才還張牙舞爪的書童奪舍了一般低眉順眼起來，老老實實地退回到了少爺身後。
周憨兒也閉了嘴。
對於下人來說，管事有的時候比老爺威嚴還要重。因為老爺不會管下人的吃喝拉撒，但是管事的會管。
周憨兒知道自己今晚是又沒有飯吃了。
王掌事把周憨兒像破抹布一樣拉起來跪好。
“為何對少爺出言不遜？”王掌事問。
周憨兒沒說話。
有什麽可說的呢？
憑他有限的人生經驗，作為這個大宅子裏的孤兒家生子，誰會關心他到底為什麽在這被打呢？
誰又會關心那一兩銀子是不是他的呢？從被人看到那一瞬開始，那銀子就不是他的了。
只是落不到他手裏的，他也絕不想落到旁人手裏。
於是他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少爺一眼。
王掌事賞了周憨兒一個火辣辣的巴掌。
“錯一，對主子出言不遜。”
王掌事說一句打一個巴掌，專打左臉，手上習武之人的粗繭如砂紙般粗|硬，一巴掌下去周憨兒就覺得臉皮都被掀開了，牙齒刮到肉皮，嘴角滲出一道血跡。
一時間，周憨兒腦子裏原本一串要報仇雪恨的話全都被打散了，只剩下生疼的嗡鳴。
少年人再鐵骨錚錚，在成年人的力量之下依舊是以卵擊石。周憨兒心裏屬於少年人的那份不知所措歸位，他擡頭茫然地對上王掌事深不可測的眼睛。
“錯二，偷主子的錢。”
“錯三，問話不知回答。”
三巴掌下去，周憨兒已經被他扇得栽到了地上。
王掌事也不拉他，像是怕臟了自己的手似的來回拍手，把莫須有的灰塵拍幹凈：“罰跪一夜。巳時前把柴砍回來，不然就拿你燒火。”
他分配完周憨兒的夜晚和明早，默認了取消今夜的晚飯，然後轉頭向少爺鞠了個躬：“少爺，老爺傳用飯了，今晚廚房做了您愛吃的奶羹子。”
王掌事這些禦下手段無論看多少次都能讓人嚇蒙，少爺和胖三鵪鶉似的戳在一邊，聞言先是一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唔，奶羹子我愛吃。”少爺心有餘悸地收起自己的小霸王脾氣，把懷裏吃了一半的燒餅塞給書童，“胖三，這燒餅歸你吃，你吃。”
胖三覷了眼王掌事，恭恭敬敬地對少爺作了個揖，現場演了一把主仆和睦：“多謝少爺！”
其樂融融的人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周憨兒終於艱難地爬起身，左搖右晃了一會才在原地跪好。
來來往往的下人都對這場面見怪不怪，竟誰都像沒看到他似的，個人忙個人的去了。
他咬著牙盯著開始落雪的地面。
我這不是服氣，我這是忍辱負重。
周憨兒想。
越王勾踐臥薪嘗膽。
我早晚也要掀了這個宅子，砍了這幫兔崽子，讓他們每個人都在我面前磕頭賠罪。
天很快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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