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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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東十四區被投擲炸彈,原本樓棟密集的城區瞬間被夷為平地,防空洞裏塞滿了難民,聯盟軍趕來執行的任務只有一個——剿滅反叛軍餘黨。

軍隊在學校內安紮營地,白天要在整個城區進行地毯式搜尋。

“該死的,這教學樓都炸成這樣了,除了我們,你看這裏還有半點人影嗎?還有必要搜?”沈祠架著槍,有些無語的看著領頭走在前面的裴洵。

“城區要塞全被堵住了,他們不可能逃出去。”

裴洵說完,沒有再理會沈祠的抱怨,修長的雙腿踩在坍塌的廢墟上仍然身姿矯健,如履平地。

“嘖,這大熱天的,都搜了一個上午了,能不能休息一下。”沈祠抹了抹脖子上的汗,渾身又濕又粘,他此刻對裴洵的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

這人完全就是個不近人情的機器,真不知道那些omega為什麽對這種人這麽著迷。

就連平常生活裏裴洵這個人也實在另類,血氣方剛的年紀身邊竟然連一個omega都沒有,前幾天有個omega醫療兵發晴期撞進了他懷裏,裴洵還能面不改色的把人推開,一個alpha能做到這種程度和山上的苦行僧有什麽區別。

裴洵被聒噪的沈祠煩得難得冷了臉,他在隊裏除卻原則問題外,向來是唱白臉那個,也不會輕易對一個人有態度上得區別對待,這是裴少雲從小要求,並且教導他的,永遠不要讓別人知道你的真實情緒。

但是他昨晚因為信息素紊亂而失眠,現在精神狀況很差,聽見沈祠抱怨,忍無可忍,最後停下腳步,瞥了他一眼道:“你要是不想待,我也可以幫你申請提前退役。”

沈祠頓時噤了聲,這才是他來軍隊的第二天,即便他再怎麽反感這枯燥勞累的生活也得咬牙堅持,否則就這麽回去,只會成為整個薔薇軍校作戰系的笑話。

他們細心留意著風吹草低,忽然一處由鐵皮掩蔽的低矮墻體下發出了聲響,小隊的人頓時腳步一頓,互相看了一眼,默契的往發出聲響的地方走去。

許佑躲在鐵皮下,聽見許多腳步聲朝自己走進,艱難的想要往更深處躲。

他現在什麽也看不見,吸入毒氣後他不僅雙目被刺激性化學氣體弄得短暫失明,還發起了高燒,炸彈轟炸後他僥幸摔在了一處掩體下,沒有被彈片刺穿要害,只是毒氣釋放讓他昏迷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不僅失明了,還錯過了疏散逃往防空洞的機會。

他沒法辨別外面人的身份,只能用僅剩的力氣捏緊了手中的美術刀,如果是反叛軍他只有死路一條。

鐵皮被掀開了,發出劇烈的聲響,許佑聽見裝填彈匣的聲音,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祠見裴洵遲遲沒有動作,皺了皺眉,他們是奉行指令來剿滅餘黨的,怎麽這時候還猶豫起來了?

他本來就想盡早回去交差,便自作主張的將槍口對準許佑,這人似乎是個瞎子,眼神空洞,看向的地方都出了錯。

可裴洵卻按下了他的槍口。

沈祠憋了一股氣,現在實在忍不住了,沒耐心道:“長官說過,貧民都躲到防空洞了,如果碰到地面上活著的,都得殺了。”

“況且他連校服都沒有,不可能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許佑他根本沒有錢買校服,一身單薄的T恤早就被灰塵泥土弄得臟兮兮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可憐,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只受驚的兔子,警惕的看向遠方。

只不過這只兔子似乎眼神不太好,手中握緊的刀片對準的地方是一塊破碎的墻體。

“沈祠。”裴洵冷淡道,“你見過哪個反叛軍拿美術裁紙刀防身的。”

話音一落,周圍的人忍不住憋笑。

沈祠嘖了一聲,剛剛實在是丟臉,他冷哼一聲問道:“那你說,這人怎麽處置?”

“帶回營地。”

裴洵向許佑走近,審視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試探性的將手在許佑眼前晃了晃,眼瞳沒有任何變化。

許佑只感覺到面前有陣微微的風拂過,他下意識的拿起小刀往前胡亂比劃,身體又要往裏面縮。

裴洵覺得眼前的人長得有些眼熟,竟然和自己母親長得有幾分相似,不然他剛才也不會在見到人後楞神了幾秒。

“能走路嗎?”裴洵問道。

許佑楞了一下,預想的疼痛沒有襲來。

裴洵見他仍然警惕自己,便道:“如果想殺你,剛剛你就沒命了。”

許佑這才放下心了,察覺到那人似乎起身要走,他以為裴洵要把他丟下,頓時緊張得直起身胡亂往前抓取,揪住了一處硬挺的衣角。

裴洵看了他一眼,松開了下意識按在後腰手槍上的手,作勢要抽走他的衣服。

結果許佑更著急,手往上直接拽住了裴洵的袖子,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鈕扣,“我……看不見,但可以自己走路的,只要有人在前面領著。”他不想再回到那處廢墟裏過著膽戰心驚的日子,眼前的人就像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眾人看見這一幕,都僵持在原地,面面相覷。

這瞎子實在是不知者無畏,剛剛竟然用手直接從背後去觸碰裴洵,他們都可以想象裴洵腰上那把槍口對準這個瞎子的場面了。

“下次別從背後碰我。”裴洵警告道,實在想不出這麽缺乏警惕心的瞎子是怎麽在反叛軍的轟炸下活下來的。

許佑不肯撒手,聽見裴洵冷淡的聲音,不由得咽了口口水,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有些茫然的眨了兩下。

“……”

裴洵看著他,沈默了許久,最後實在承受不住許佑的執拗,妥協道,“抓緊了。”

沈祠就看著這個小瞎子就像是緊跟著母雞的雞崽子,寸步不離地拽著裴洵的衣角,跟在他身後走得踉踉蹌蹌。

走了一會路程才返回到營地,醫療兵們看著裴洵身後跟著的臟兮兮的少年,都有些好奇地投來目光。

“給他檢查一下身體。”

裴洵將身後的許佑帶到醫療兵面前,便打算離開了。

許佑察覺出來他要離開,對於陌生環境的警惕讓他下意識想要抓緊手上的衣袖,結果使勁後,手上一松,似乎是將那人衣袖上的紐扣扯了下來。

許佑捏著那粒紐扣,空氣仿佛凝固了,他有些尷尬的說道:

“我可以幫你縫回去。”之前他都是拿舊衣服穿,破洞的地方就自己用針線縫上,對於縫一粒紐扣,他還是有點信心的。

“不用了。”裴洵不明白,一個瞎子怎麽去縫紐扣。

他還有任務沒執行完,把人放到自己的帳篷裏便又和小隊的人匆匆離開。

許佑聽見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只能把那粒紐扣小心翼翼的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裴洵再回到營地時渾身都是血,但都不是他的。

他本來以為自己這一年已經習慣了,可當看見一槍爆頭後血肉模糊的樣子,他的胃裏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

父親從來不願意看到他這副模樣,他才七歲的時候,就被帶到獵場,拿著比他人高的□□遵從指令一個個射殺原本鮮活的獵物,父親告訴他走了這條路就註定要殘暴無情,滿手鮮血。

可他的alpha信息素常常紊亂,讓他神經有些衰弱,每晚只要閉上眼,全都是垂死掙紮的獵物驚恐睜大的眼瞳,血肉模糊的頭顱。

當真實的將槍口對準人,和對準獵物是完全不同的。

裴洵避開人群,在帳篷背後嘔吐起來,揩拭幹凈嘴角後,沖洗了身上臟汙的地方,又神色如常的回道自己的帳篷裏。

他沒想到許佑還沒走,身上蓋著醫療兵給的小毯子,已經在借著地上軟墊閉上了眼。

裴洵以為他睡著了,可等他走進帳篷裏卻又見他嗖的一下坐直了了身子,說道:“你回來了?”

“你怎麽知道。”裴洵看著他失焦的雙眼,他應該看不見自己才對。

“因為你身上有股味道。”

“像焚香,煙灰,還有一股鐵銹的味道。”濃烈、沈重又嗆人,許佑腦中描繪起裴洵的模樣,應該是個粗獷的高大男性,但是聲音卻又很年輕。

裴洵沒想到一個沒分化的人竟然能這麽精準得聞出來他信息素的味道,難道是自己情緒波動讓信息素釋放太多了?

他看著許佑,點起了一根煙,想要撫慰自己緊繃的神經,他呼出一口煙,這小瞎子就像是賴上他了一樣,他應該跟著醫療兵去傷員營,結果現在已經開始在他的地盤上安營紮寨了。

許佑聞見煙味,“能給我抽一根嗎?”聽說抽煙能止痛,他現在的嗓子被毒氣燎得有些刺痛,還沒好轉。

“不行。”

“為什麽?”

裴洵看了他一眼,像哄騙小孩一樣說道:“壞人才抽煙。”

“可你不是壞人。你是好人。”

裴洵楞神了一會,痛感讓他回神,才察覺煙頭燒到了指尖,“可我手上沾了很多人的血。”

他做過太多迫不得已的事情,都習以為常了,結果現在卻有人告訴他,他是個好人。

“但你救了我。”

原來這就是他賴在這裏的原因,這小瞎子把他當救命恩人了。可他不過是執行任務罷了。

“你長什麽樣子?”許佑又問。

“很醜。”

許佑皺了皺眉,覺得裴洵在騙他,“可那些醫療兵說你長得很好看。”

裴洵看著眼前瘦削的小瞎子,體格比他小了一圈,連分化都還沒經歷,看起來和他弟弟一般大,“這種話也就偏偏你這種小孩。”

許佑有些不服氣的反駁道,“我十七了。”

裴洵沒想到他和自己竟然同歲,沒再說話,但許佑似乎有些生氣。

裴洵見他閉著眼躺在那沒再說話,便以為他睡著了,以為這件事翻篇了,原本還想把人趕回傷員營,但是看見背對著他的人瘦削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可憐兮兮的,又打消了念頭。

他雙手交疊撐在腦後,盯著帳篷頂部,睡不著,他的失眠持續了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忽然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他看見許佑用手摸索著向他的床邊走來。

手緩慢的從床沿慢慢的挪到他臉上。

輕輕描摹著他的臉。

眼眶。

鼻梁,然後再到嘴唇和下巴。

裴洵意識到原來許佑悶著不出聲,不是不介意這件事,而是太介意了,竟然還想趁著他睡著用手去描繪他的臉。

他幾乎屏住了呼吸,兩人近得像是要接吻,他的心臟第一次跳得那麽快。

裴洵本可以出聲制止,可不知道為什麽,當他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看一個人的眼睛,那麽黑,那麽亮,純凈得沒有一點多餘的顏色,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許佑的動作很快就結束了,他又重新縮回了自己的毯子上,躺著,睜著眼,根據剛剛的觸感在心中描繪出那人的形象,沒一會就睡著了。

可裴洵卻失眠了。

這個小瞎子把他這片沈寂許久的水面攪得翻江倒海,結果自己卻睡得安安穩穩。

早上醒來的時候天蒙蒙亮,裴洵下床就發現許佑不知道什麽時候翻身滾到了他的床腳,整個人蜷縮起來,像只小狗一樣緊貼著他床邊,呼吸不大安穩。

臉上有不正常的紅暈,裴洵皺了皺眉,將手放在許佑的額頭上,昨晚才退燒,今早又燒起來了,直接燒暈了過去。

他當即把人一把抱起,許佑整個人輕得可怕,他親手將人從帳篷裏抱了出來,送到醫療兵那,自己都沒察覺出來他的神色有多緊張。

沈祠聽說裴洵一早就抱著人去了醫療室,便跑到那找人,道:“長官讓我們走了。”

沈祠忍不住也看了許佑一眼,他從來沒見過平日裏游刃有餘的裴洵這麽緊張過,忍不住打趣道,“原來你喜歡這類型的?”

“他這種頻繁發燒的癥狀是要分化了,你要下手可得趁早。”沈祠笑得有些下流,“長成他這樣的人如果分化成omega,丟在貧民區就跟肉骨扔在狼穴一樣。”

裴洵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將人逼在角落警告道:“你最好別在我眼皮底下惹事,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應該清楚。”

沈祠臉色一黑,他只不過是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裴洵緊張兮兮的做什麽。

他們並不能在醫療室逗留太久,又要開始在城區進行搜尋,持續了整整一天,等裴洵再次回到營地的時候許佑已經被送走了。

“這邊醫療器械不夠,他分化前的癥狀有些嚴重,已經和其他傷員一起被送到首都醫院了。”

任務結束後,他去首都醫院過,可是那裏的人說根本沒有見過這樣長相的少年,許佑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像是從來沒來過,他連他是死是活都沒法確定。

直到三年後,他們再見面已經是彼此對立的立場,許佑沒有認出他,帶著敵視的態度,以及那一身分化後讓他欲壑難填的信息素,再次闖入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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