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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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相和歌

“本官是你的第一個男人。你為何要躲著本官。”宋陳緊緊擁住我。手指在我的唇邊緩緩滑動,暧昧極了。

我不願意回想那一晚我的無奈,偏過頭去。

他將我頭硬扭回來,湊了上來,幾乎要將我的嘴唇吮吸出血。

我使勁推開他,用頭上的細簪抵住自己的脖頸,冷冷道:“我是梁王的妃子,望大人自重,否則我只有自盡。”

“好,阿念,既然如此,那你就怪不得本官。”他眼神冰冷,轉身離去。

【1】

我叫阿念,是梁王劉恢的妃子,我不是出身高貴的世家小姐,是自幼被發賣到宮中當舞姬的貧苦人的女兒。

你能看到,能得到殿下的寵愛是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可是這幸福日子總是不長久,我可能就要活不成了。

我又想起我被發賣到這宮裏的那晚。

那晚,定陶城裏入夜便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空中緩緩落下。月光的照耀下,有一種莫名的悲戚感。這樣的角落比不得城中繁華處,沒有燈光,只有月光。畢竟這地方的住家沒有燒得起油燈的。你擡頭看,總覺得這雪花是莫名從黑漆漆的天空中變出來的,像戲法一樣。

“丫頭,娘對不起你,實在養活不起你了。”母親懷中抱著懷中不停啼哭的弟弟,帶著哭腔,低頭看著站在她面前的我說。

我那時候尚剛滿六歲,瘦小得很,還不到她的大腿根。我那時候不懂母親的眼淚是什麽意思,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我現在知道了,那眼淚的意思是此生不覆相見。

不一會,一眾士兵護衛著一輛馬車停在了我們面前。母親便迎了上去,用手袖擦了擦臉上的淚,用顫抖的聲音對著馬車裏恭敬地說:“大人,我的女兒小念兒就在此處,您看合不合適?”

馬車的門簾被掀開了,一個年輕男人探出了頭,他穿著裘皮,華貴無比,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模樣倒是似乎俊俏,就是看起來臟兮兮。”他看我說。

我害怕的縮到母親身後,母親用手將我往前推,又說:“我們住這地方不比大人府上,沒那麽金貴,連吃食都沒有,也顧不上臟不臟。其實她白凈的很。”

說完她抓起地上一把幹凈的雪,拿在手心哈氣,等雪融化了,就抹上我的臉,將臉上的臟汙擦了個幹凈。

“娘,冷。”我叫。

“不怕啊,咱把臉洗趕緊,讓大人看看。”母親用她的衣袖將我臉上的水珠擦幹凈。

車裏那人探出身子,又看了看我,點了點頭:“人我收下了,一貫五銖錢。”

他將一貫錢丟給我的母親,她沒有接住,忙去雪地裏將錢撿起,在身上擦幹凈。

“小念兒,快上車,跟著這位大人,”她看著我眼中含淚,見我原地不動,又說,“娘一會就去找你。”這是母親這輩子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從此以後我再未見過她。

我那時候傻不知道這是個謊言,被一個士兵抱上了馬車,就傻呆呆地坐在馬車裏,時不時往窗外看,看我娘來了沒有。

那位穿著裘皮的大人,坐在車裏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我上車後就沒再看我一眼。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那位大人才睜開眼,看著我說:“下車吧,以後你就在這王宮中受訓當舞姬。”

“我娘呢?”我幾乎要哭了。

“你娘將你賣給我了,以後你就忘了你的娘吧,好好在這宮中呆著。”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大聲喊娘。

他湊近我從袖中取出手絹塞到我的嘴裏,我的哭聲變成了嗚嗚嗚,他反而笑了:“這樣就沒聲了。”

“你哭夠了,我再領你進去,不能擾了宮裏的清凈。”他看著我說。

我哭,他就看著我哭,雙手交叉在胸前,看戲一樣。

我終於哭不動的時候,他才將我抱起,下了馬車。

夜深了,我看不清這宮中的高墻,只聽見他踏在雪上細細簌簌的腳步聲。

我這才想起來將嘴裏的手絹拿出來,只見那手絹上繡著一個宋字,我在他懷裏擡頭看他,月光下,他高挺的鼻梁在臉上打出了一道陰影。

這位穿裘皮的大人叫宋陳,是梁國太傅,由呂後從都城派來,負責教導年幼的梁王。

宋陳大人也不過十八歲,少年時期就已經憑借出眾的才華,受到聖上賞識,入朝為官。

這是西漢初年,漢高祖劉邦去世後,呂後當政,雖然劉氏子孫分封各地為王,但受呂後桎梏,各諸侯王猶如甕中之鱉,動彈不得,身邊重臣皆由呂氏控制,生死由呂後做主。

在這梁國也是一樣,梁王繼位的時候,年僅九歲,娃娃一個,和已經成年的其他諸侯王相比起來,更猶如提線木偶一般。

年幼的梁王由呂太後親自指派的宋太傅親自教導。這太傅不教他別的,不讀詩書,不習武藝,只教他賞舞樂。

這一切皆為呂後授意,為的是讓梁王長大成人之後成為一個無力管理封地的無能之輩,只能依靠呂家,聽從呂家。

【2】

入了宮,我身邊有數位和我年齡相仿的小舞姬,都是被發賣了來這宮中的。習舞辛苦,我們身上總是一塊青一塊紫,因為練不會沒飯吃,只能拼命練。

宮中不許聽見哭聲,她們都是捂著嘴藏在被窩裏面哭,若是被管事的宮人發現,還要被竹鞭抽手掌心。我知道一個地方可以哭出聲,便總是趁她們都睡著了溜出去。

掖廷的最角落有一塊石頭,後面擋著一個洞,從那裏鉆進去,有一個廢棄的宮殿,裏面雜草叢生,空無一人。

入宮三年了,我和往常一樣,到了那廢棄宮殿外的長廊上,靠墻坐著,看著天上皎潔的明月,不由得哭出聲來。畢竟我已經知道我娘把我發賣了為了養活弟弟,不要我了,而且我這段時間,練舞練得手腳生疼,動一下都不行。

我嗚嗚的哭聲在這廢棄宮殿中,異常清晰。

“什麽人?”有人問。

我嚇得止住了哭聲,立刻站起身,只見我面前站著一個人影,看起來是個比我稍大些的少年。

“我我我,我走錯路了。”我支支吾吾,忙用手擦了擦眼淚。

他從陰影裏走出來,到了月光下。我這才看清了他,面容俊秀,和同我們一道進宮的男娃一樣好看,只是他衣著華貴,所穿的曲裾衣料和他們不同。

這是我第一次見梁王劉恢。

那時候的我完全沒有意識到他是梁王,我那時候以為梁王至少能是個大人,只以為他是別的宮人。

“你是宮女?”他問我。

我搖搖頭:“我是舞姬,在宮中習舞。”

“舞姬?”他湊近我,我看到他眼中的警覺。

他用手掐住我的脖子:“是誰派你來的?”

我那時候,掙紮不過他,臉漲的通紅,幾乎要窒息。

見我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他這才緩緩放開我問:“你還好嗎?”

“你掐我幹嘛?”我氣急,捂著自己的脖子,拼命喘氣。

“我以為你是細作。”

“什麽是細作?“我那時真不知道什麽是細作。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他的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物件,他漆黑的眸子裏透露出來的是對我的好奇。可能我在他眼裏太傻了。

“不知道最好。”他丟下這幾個字,便沿著走廊走到了另一邊的盡頭。

這廢棄的宮殿挺大,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就被封死了,到處都是灰塵,破敗不堪。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和他瘦小的身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跟著過去,看他對著墻壁用匕首一下下的劃,那墻上盡是劃痕。

“為什麽要劃墻?”我好奇地問。

“要不我就劃你?”他似乎被我的問題激怒,說著舉起匕首走近我。

我嚇得忙往後退,一溜煙跑了,到了那個洞口,鉆進去前,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地,舉著匕首的手已經垂下,面對著我。

“平旦前一定要離開,會有宮人來這邊。”我離開前回頭提醒了他一句,要是他那時候沒走被發現就糟糕了。

他不說話,只看著我,月光下的他,雖是少年模樣,卻給我一種成年人的剛毅,像是上次在宮中遇見的殺敵歸來的將士一般。

回到掖庭的住處,裏面燈火通明,我心中一驚。

我知道一定是我偷溜出去被發現了,以前都沒事,偏偏這次被發現了。

我跪在地上,接受管事宮人一下下的鞭笞。

我雙手環抱自己,每被打一下,就疼的縮起來。

“說,你去哪了?”管事宮人厲聲問。

“我,我······”我支支吾吾,我怕說了,那少年被發現也要一並被處罰,不知道他走還是沒走。

我還沒想出借口,宋陳大人便出現在了掖庭,說:“是我叫她去給我奉茶,我臨時在宮中審閱書籍,看到這丫頭在門口就叫了去。”

這樣一個破綻百出的說詞,讓管事宮人停了手,恭敬地說:“如此,那是奴婢誤會了。”

宋陳是梁國太傅,呂後的親信,是這梁國實際上權力最大的人,他今日的話明顯是要保我,管事宮人便識趣的放了我一馬。

宋陳支走了宮人,便扶起坐在地上的我,問:“疼嗎?”

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笑了:“到底是疼還是不?”

我不說話,我疼,但我怕說疼又挨罵,畢竟疼是自己找的。

三年未見,這宋陳似乎還是記得我,他擦拭了我臉上的淚痕,說:“我當日聽說定都城永安巷內有一幼女年雖幼但已顯出國色,便買了進宮來。“

說完擡起我的下巴,細細打量。

“再等幾年,你就能派上用場,”他松開手,“你快些回去把,以後別再亂跑,這宮中有宮中的規矩,下次沒有人救你。”

說罷,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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