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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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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痕(三)

“雲痕!!!”

林易之沖上前去猛地跪到了一灘血跡上,可他似乎毫不介意,反而在即將觸碰到眼前沒有一處好地方的身子時慌了神,“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他的聲音滿含恐懼與悚然,完全聽不出從前那般和煦的聲線,可就是這慌了神的聲音喚醒了面前的人。

雲痕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了,可他仍然費力地擡起頭,氣若游絲地喚了一聲:“……公……公子……”

林易之一下就紅了眼睛,他回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門外負手而立,帶著刺眼笑容的林相言:“父親?”

林相言似乎對於林易之的反應滿意極了,他面無表情道:“溫府被滅之時為何溫潮生趕了過去?溫瀾落崖後不見屍首?溫潮生回了玄甲鐵騎營,聽說還多帶回一個女子?還有攬月閣,玉兒,你當為父真的不知?”

有血液自雲痕嘴角流出,順著瘦削的下巴“滴滴答答”落在林易之的衣衫上。

原來他早就知道……

林易之沒有其他的心思去想如何將事情圓回來,只能顫抖著替傷痕累累的人擦去血液,卻在看見自己衣擺上發透發淡的紅色時,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瞬間褪了個幹凈:“七合玉……”

七合玉是一種西域毒藥,在從前乃是用來處理通叛敵國之人。

它通過傷口進入人體,中毒後只能活七天,每天發作時會吐出一合血,隨著時間的推移,吐出的血顏色會越來越淡。

七天七合血,直至血滴能被光線穿過,像玉石一般發亮發透,到那時便是死期,因此這種毒喚作七合玉。

它不會讓身體有任何痛苦,相反,它只會讓人看著自己一點一點流失生命,在絕望中崩潰,不甘地死去。

林相言嗤笑道:“這小子嘴嚴的很,什麽都不說,不過玉兒……”他冷了臉,死死盯著面前的兩人一字一句說道,“我只需要一個結果,你想好。”

林易之瞳孔失了光彩,他呆滯地跪在地上,腦子裏一團漿糊,看來今日,他與雲痕,必須有一人要抗下所有。

林相言在逼自己。

若雲痕今日擔下來,便只有一死。

可若林易之自己擔下來,雖不會被林相言殺死,也會得到應有的懲罰,是砍手?毀容?鞭刑還是下毒就不得而知了,畢竟此事已然觸到了林相言的底線。

林易之剛攥緊的拳頭猛地松開。

可雲痕一早就被下了毒,若還有一線生機斷不會被下了七合玉,所以今日,雲痕必死無疑。

林相言早就做出了決定,他只是在試探自己還能否為他所用!

林易之明白了,可是……

雲痕不明白啊……

果真,在一片沈默中,雲痕努力擡起頭,想要看清林易之的表情,可一片渾濁,因疼痛而留下的汗水灼痛了雙眼。

林相言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催促著他們做出不得已的決定。

沒等到林易之的任何回覆,終於……

“是屬下……有所欺瞞……”

雲痕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忽視身上滅頂的疼痛,不知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擠出一句話,“還請老爺不要……不要責怪……公子……”

林相言似乎對這結果很是滿意,他轉過身,背對著門內的二人,幽幽的聲音在陰暗的密室裏顯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玉兒,你記住,背叛、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巨大的摔門聲刺激著內心的恐懼與慌亂,身體沒由來的打了個冷顫,接下來是漫無邊際的寂靜與沈默,讓人絕望,讓人置身於黑暗,再也觸不到光芒。

“對不起……”嘶啞的聲線打破了平靜。

林易之淚如泉湧,他伏著身子,頹廢地跪坐到地上,“都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

“公子……”

“其實我都知道……不管如何我今日……都難逃一死……”

林易之猛地擡起頭:“雲痕?”

“公子總說我沒有……沒有心眼兒,跟了您這麽久,半點玲瓏心思都……都沒學到……到最後,怎麽也不能給……給公子丟臉……”

雲痕露出一絲虛弱的笑容,安慰道:“十年前……水災成患,我全家覆滅,龍華寺外,幸得公子相救……”

“雲痕的名與命……都是公子給的……現如今……便一並歸還公子……”

雲痕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曾英俊的面容上滿是血汙,那雙熠熠生輝的雙眼突然失了光彩。

“不……雲痕……”林易之慌了神,他托起雲輕痕的臉,聲嘶力竭地想要拼命留住他。

“屬下從未怪過你……公子……天冷要多……多添衣……按時用餐……照顧自……”

話還未說完,沈重的頭已然垂了下去,失了力的身子猛地向前紮去,靠在了林易之的身前,肩上的鐵鉤順著弧度牽扯住粘連在一起的皮肉,發出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嘶”一聲。

林易之噤了聲,雙手滿是鮮血,潔白的衣物早已狼狽不堪,他一言不發地跪坐在地上很久很久,漫無目的的眼神飄飄悠悠地晃著卻始終找不到落下來的點。

面前人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滿地的血液透著毫無生機的亮色,不知道他曾經歷了多少痛苦,也不知道他留著最後一口氣等了多久才等來他的公子。

那些事,都不是他自願去做的,可是,他為何不怪自己呢?

眼裏聚集在一處的淚水還是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林易之擡起僵硬的脖子。

密室側面的墻壁上,有一處小小的窗,渙散的目光望向晴朗的天空中漂浮的雲彩,看起來柔柔軟軟的,像極了雲輕痕憨笑起來那副好欺負的樣子。

可沒多久,那片雲彩就消失了,似乎有寒風掠過,帶走了他所有的痕跡……

*

溫餘兒再次落下淚來。

還不待她說些什麽,由遠及近的怒罵聲傳來。

“怪不得幸川哥哥今天讓我研究金針過穴,原來有不速之客啊!還敢跑到這兒欺負人?老虎不發威,他拿我當病貓啊!”

溫餘兒擡起頭,只見許亦安炸了毛似的罵罵咧咧走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不斷拉扯她的段舒玄。

“你松開我!”許亦安甩開段舒玄的胳膊,走到溫餘兒身邊,先是看了看溫餘兒的樣子,然後擋在她身前朝著林易之一通喊:“好你個林玉!你要幹嘛啊你?真當我們玄甲鐵騎營沒人了是吧?!虧我當初還喜歡過你,我真是眼瞎!”

“還有我告訴你,你們要是敢傷害我爹,我饒不了你們!”

“噓!小聲些,你一個姑娘家別和要吃人似的。”溫餘兒拉了拉許亦安的胳膊,這丫頭手都要杵林易之眼睛上去了。

“舒玄,怎麽不攔著點兒?”溫餘兒看向一邊喘粗氣的段舒玄。

段舒玄一攤手:“師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發起瘋來別說我了,就是我們幾個加起來也攔不住啊!”

“你說誰發瘋?!”許亦安又把矛頭指向了段舒玄。

段舒玄趕緊搖頭否認:“沒沒沒,我什麽都沒說!”

溫餘兒有些頭疼,不僅是因為現在的局面,也因為哭了半天還吹了好久的冷風。她拍了拍許亦安發髻有些淩亂的腦袋:“好了,我們回去。”

許亦安氣焰熄了些,她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反手拉著溫餘兒的手就往回走。

而段舒玄則瞄了林易之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見對方這從未有過的狼狽模樣搞得心軟了些,少年疏離地說了句:“別站著了,趕緊回帳吧。”

林易之望著溫餘兒有些疲憊的背影心下不安起來,本沒有多遠的距離,卻恍若隔了萬水千山,他心頭一凜,突然大聲喊道:“我那時的話,不是真心的!”

溫餘兒瞬間停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落寞。

可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

就算那時他不知道自己聽見了這些話,不知道同他疏遠的原因。可在發覺兩個人有了距離感的時候,為何不來問問她?為何不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走幾步呢?那日他們二人站在林府院裏,他哪怕抱一抱她……

她不是沒有給過林易之機會,她不止一次抱著微弱的希望等待他追上來,可直到一顆心徹底涼透,都沒能等到他的一句詢問和解釋。

許亦安盯著溫餘兒的側臉認真看了一會兒,突然下定決心似的回頭:“林易之,若當初你能像今日這般同她說出所有真心,你們二人定不會漸行漸遠。”

“她對你的好,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裏的。你剛進景林堂時,無人同你作伴,只有溫瀾願意陪著你。可是反過來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卻從不上前。”

“你不去做的事,總會有人替你做,而現在那個人已經出現了,他能夠義無反顧地站在她身邊,也能給予她足夠的安全感。”

“林易之,你來遲了。”

是啊,他終究是來遲了……

“好了,我們回去吧。”溫餘兒深呼吸一口氣,拉著許亦安和段舒玄邁開腳步。

還是一樣的冬日,溫餘兒清楚地記得,那時她站在林府裏,寒意透骨,落荒而逃。

其實,他們都明白,從那時開始,便一切都回不去了。

自此,他們二人的所有過往,所有回憶,都只能被深深埋在時間的長河中,直到再也不會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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